说话间，吴原乡就到了，刘富在公路边等着。小李停了车，刘富拉开车门，脑袋和脖颈一并挤进来。杜叶介绍了一下，马老板刚抬起胳膊，两手便被刘富紧紧握住。刘富握着个金元宝似的不放松，马老板抽不出手，表情复杂地听着刘富的客套话。热情过分就显出了肉麻。杜叶压着火气，声音还是有些失常，你不上车，嗦啥？刘富松开，随后把整个身子栽进来。

    轿车从公路拐下来，直奔二十里垴包。吴原的村级路全是土路，坑坑洼洼，极不好走。小李尽量把车速减慢，马老板还是觉出来了。马老板说哎呀，怎么像在船上。刘富看看杜叶，说这条路很快就要修。小李忙放了盘音乐，马老板果然就转移了视点，问杜叶平时有什么爱好。杜叶说喝酒。马老板嘎嘎大笑，说杜县长真是爽快。刘富几次欲插话，都被杜叶用眼神制止了。

    二十里垴包是个风景秀美的村子。村子东面和北面是平展展的草原，西面躺着一溜连绵不绝的垴包，村南则卧着几十亩见方的淖。车子停在村口，马老板钻出车子，连说好地方。一句没说完，硬拉拉的春风卷过来，呛马老板一嘴沙子。这是典型的坝上卷毛风，好像故意给马老板下马威。刘富极显尴尬，马老板吐沙子，刘富竟然在他背上拍了几下。杜叶脑里忽然冒出“卑躬屈膝”这个词，她鼻子酸了一下，钓住马老板的愿望越发强烈。马老板用手绢擦擦嘴唇，夸张地说，好家伙，好像到了青藏高原。杜叶说，一方水土一方人，坝上天气和坝上人一样，不会藏着掖着。马老板怔了怔，丢出满嘴笑声。

    正说着，一片锣鼓声杀过来，只见一队小学生排着高高低低的队伍往村口来。前面是两面鼓，四面锣，后面的学生娃举着自卷的花朵。看见轿车，就一齐扯了嗓子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仪仗队的阵势不伦不类。马老板鼓圆了眼，怎么回事？杜叶说，欢迎马老板的。杜叶扫小李一眼，小李从杜叶眼神里读到了恼火和责备。仪仗队杜叶没安排，小李当然也没安排。小李扯扯刘富的袖子，问，怎么回事？刘富愕然，什么怎么回事？不是你安排的吗，怎么问我？

    二十里垴包村主任老倪迈着两条短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连声说，晚了些，刚才娃们在上课。老倪说话时冲着杜叶，说完却冲着刘富。这不是无知，而是一种农民式的狡黠。杜叶虽然是副县长，直接管他的却是刘富。

    刘富做了介绍，老倪一把抢过马老板的手。老倪比刘富握得还狠，刘富仅仅是握，老倪还拽了一下。老倪连声说，二十里垴包人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你们盼来了。那情景，好像二十里垴包是苏区，马老板是中央红军。老倪握着马老板的手不放，马老板尴尬地笑着。刘富粗声道，你把马老板的手抓脏呀。老倪嘿嘿笑着，松开。

    杜叶在学生队伍中寻见一张熟悉面孔，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却一脸与年龄不相称的忧郁。杜叶心里一顿，想过去，最终没动。

    杜叶说上车吧。

    刘富想问杜叶老倪用不用上车，见杜叶目视前方，便很干脆地将车门关了。

    车内是另一个世界。杜叶笑说，怎么样，马老板知道什么叫实在了吧。马老板说，是实在。杜叶说，和实在人打交道不费心机，在这儿投资，劳动力也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