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县长办公室和杜叶的隔了两间屋，几步就到。杜叶正欲敲门，副县长任晓明开门出来，两人几乎撞个正着。任晓明依然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冲杜叶点点头，侧身走开。这么多年过去了，杜叶看到任晓明仍然不舒服，像空腹喝了醋。

    乔县长端着茶杯，目光穿透热气，落在杜叶脸上。乔县长喜欢喝浓茶，不管什么时候见他，手边总放一杯茶。人的位置高了，总要显出与众不同，尤其是生活细节。乔县长还喜欢将外衣披着，不管多冷的天。他的习惯被几个副县长效仿，就连政府办秘书也喜欢泡浓茶。当然有些习惯是不能学的，比如将外衣披在肩上，副县长也不敢。每次看到乔县长端茶杯的样子，杜叶心底就会漾出一种强烈的东西，像一棵树，执拗地要从胸口顶出来。

    杜叶把表情调整好，摆出得体的笑脸，让那棵树慢慢缩回去。

    乔县长问，知道阳坡中学的事不？

    杜叶一怔，不知该怎么作答，阳坡中学的事多了。但她觉出来，一定是令乔县长恼火的事。

    乔县长稍一顿，说道，罢课都两天了，白儒那儿咋回事，竟然不汇报，是装聋还是作哑？听说老师们还要上访，捅到市里，他这个局长甭干了。

    白儒站在这儿，乔县长未必这么说，他是借白儒责备杜叶。杜叶能体会到乔县长的心情，他被上访搞怕了。去年两个农民因为乱收费的事把状告到省政府，省里让县长亲自去领。乔县长领回人，又向市长做了汇报，其实就是检讨。乔县长后来大会小会强调了好几次，哪个部门出现上访，工作一票否决。现在阳坡中学老师要上访，他自然坐不住了。

    杜叶说，这个白儒，我叫他过来。

    乔县长摆摆手，先去处理学校的事，让老师们赶紧上课。白儒脑子估计生锈了，太没敏感性。

    杜叶说，肯定又是因为工资。杜叶这么说，是想往阳坡乡推一推。

    乔县长说不是因为工资，好像是教育局引起的，你问问白儒，他干不了就腾位子，怎么教育老出乱子。

    杜叶的神色有些暗，前阵子五中学生打架捅死人，闹得沸沸扬扬。杜叶没想到乔县长知道的如此清楚，谁向他透的信儿？想到任晓明刚从这儿出去，心中忽悠一下。于是她自嘲地笑笑，说，县长成了大管家，什么事都往这儿告。

    乔县长淡淡地说，我也是路上听来的。

    二十分钟后，杜叶和白儒已经朝阳坡乡赶了。杜叶在电话里没说什么事，白儒上车便说杜县长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早点。杜叶知他没吃，就说你忍忍吧。科局长们嘴上抹蜜，但没人把副县长放在眼里，只要把书记县长哄顺了，副县长不会把他们怎样。何况有时县长的话也没分量，更别说副县长了。乔县长好像生白儒的气，其实那只是一种姿态，杜叶心知肚明。杜叶职务比白儒高，其实好多方面还得他照应。县里每年给副县长两万办公经费，差旅

    费加油费司机补助全包括了，根本不够用。超支部分就得自己想办法。办法自然是到主管单位解决。还有其他费用，比如朋友来了，副县长总不能领回家吃饭吧，年终总得去看看上面的领导，也得找下面的单位。如果他们咬住没钱，你也没办法，所以副县长和主管科局长的关系就像娘和孩子，既要管着，又要哄着，甚至还得逞着。前年市里下来一个挂职副县长，因为不会处理这种关系，搞不上钱，加油费修理费全是司机垫付，后来司机就把车开回家跑出租了，让人看了大笑话。若不是乔县长嫌丢面子，让政府办主任出面解决，那车就成司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