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华二十七岁了，还没有婆家。

　　一九六七年的早春，一大早，陈锦华的妈妈韩美雯的心里就烂泱泱的。她边翻箱子边小声招呼着女儿：“锦华，锦华，该起来了，一会你哥和你嫂子起来又该争洗脸的地方了。”

　　陈锦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使劲地蒙了蒙，脸朝里佝偻着身子，不知道是睡着还是眯着。韩美雯看了，本来就不亮堂的心里，无明火“腾”地串上来，她一丢手里的东西，使劲掀起女儿的被子：“二十七八岁个大丫头，你什么时候能有点正事啊？不能给我挣点脸，也不能让我少操点心吗？”

　　韩美雯年轻时可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在县城里读到了高中。可不知道为什么，年轻时尚的韩美雯却嫁给了比她大接近三十岁的陈锦华的爸爸。有人说是因为韩美雯肚子疼去普济医院瞧医生，正好遇到了院长陈博雅，斯文中透着成熟的陈院长和美丽可爱的女学生之间自然而然地就演绎出了一段风流来，也有人说是韩美雯贪恋陈家的名望和富庶。不管怎么说，最终是韩美雯嫁给了普济医院的老板陈博雅做了二房姨太太。

　　几年的工夫，韩美雯就给陈家添了一儿、一女。这下可乐坏了老来得子的陈博雅，陈锦华的名字就是陈博雅给起的，寓意陈家锦上添花。

　　陈博雅没等到老女儿给陈家添什么花，就在三反、五反的运动中死了。大老婆生的几个孩子原来就因为爸爸偏疼两个小的，对这母子三人耿耿于怀，现在看爹也不在了，自然而然地也就和他们断了联系。

　　普济医院公私合营后，公家给了韩美雯娘仨两间下屋，本来住着就不宽绰，最近陈锦华的哥哥又娶了媳妇，就更紧了。

　　他们这样的家庭，找个对象不容易。陈锦华的哥哥都二十九了，好不容易遇到个不嫌弃的姑娘，说什么也不能错过啊！于是，韩美雯就和儿子俩人把外屋厨房间辟出了个小屋子，里面盘上一铺勉强能放下两床铺盖的小炕，剩下的地方放上一只箱子。老太太领着陈锦华住小屋子，正屋给儿子做了新房。

　　条件不好，问题自然多。媳妇娶家来了，别的不说，早上抢着到厨房洗脸就是问题。那被小屋子截去了一半的厨房，一个人做饭还可以，四个大人一起进去就只有撞屁股的份了。

　　韩美雯不止一次地看见新媳妇焦急地站在陈锦华的身后，用鄙视的目光斜视着不紧不慢洗脸的小姑子。韩美雯心里急，嘴上又没法说。她一个没工作的寡妇妈，还要靠儿子媳妇来养家，就在背后偷偷说女儿：“你都老大不小了，早晨就早起来个十分、八分的，别等你嫂子起来，你们一起争那个水龙头。”

　　陈锦华是从小就被宠坏了的，我行我素惯了，拿她的话当耳边风，不但没早起来，最近还变本加厉了。不光早晨起来晚，晚上还不按时回来了。这可不是正常现象了。“这个死丫头可别在外面给我作什么祸啊！咱这样人家儿没有事别人还瞧不起呢，要再做出点丢人现眼的事情来，可就没法儿活了。”韩美雯一大早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越想越害怕。她一把拎起女儿肉忽忽的大胳膊，使劲把蜷缩在炕上的陈锦华拽了起来。

　　“哎呀，干什么啊？”最后的“啊”字还没完全发出来，陈锦华就哏喽一声吐了起来。

　　“怎么了？你怎么了？”韩美雯吓了一跳，顾不得生气了，急忙给陈锦华拿水，找毛巾。厨房里的毛巾是她早晨刚洗过的，精湿。没办法，急忙去摸箱子盖上陈锦华上班背的兜子，这一摸，韩美雯的心就咯噔一下翻了个个儿。

　　陈锦华的包里，除了那个薄薄的小花手绢，还有四、五个不大不小的酸梨。再使劲掏，又掏出了窄窄的一张纸条：蛙跳实验报告单。韩美雯跟陈博雅生活了十几年也懂得了一些医学知识，她一看就明白了，这个冤家真作祸了：报告单上写着“妊娠阳性”。

　　“你说，你给我老实说，你怎么地了？”韩美雯压低了声音狠狠地问。大屋里儿子和媳妇开始起床了，她不能让新媳妇听到。

　　“没什么。哎呀，不用你管！”陈锦华一边推着母亲端来的水，一面往炕沿边上挪，“没事啊，我这就去上班。”

　　“不行，你今天不和我说清楚，你就别想出这个门。”韩美雯紧紧地靠着小屋的门，脸绷得石膏像似的。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陈锦华看拗不过母亲，也可能又难受了，索性吱溜一下又钻回被窝。

　　韩美雯这个闹心啊，可她还得装成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转身出去招呼着儿子和媳妇吃饭。饭桌上，媳妇撩眼看了看小屋子的门问：“妈，锦华怎么没出来吃饭啊？”

　　韩美雯赶紧把脸上的肌肉拉了拉，挤出点笑模样来：“哦，她昨晚没吃娱着（方言：舒服的意思），早晨不吃了。”

　　儿子和媳妇没再说什么，年轻人早晨起不来，起来就是急。

　　眼看着俩人骑上那台老钻石自行车，急三火四地出了大门，韩美雯长长地出了口气。桌子也顾不上收拾，转身回小屋，一把把女儿的被子给周地下去了：“你这个小婊子，快和我把实话说了，不然就是打死你，也不能让你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解放后十几年自食其力的艰苦，和小老婆特殊身份所遭受的歧视，早把那个娴静、温婉的淑女磨成了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家庭妇女，甚至比普通的家庭妇女更加粗鄙和泼辣。韩美雯恶狠狠地瞪着女儿：“你再不说，我就上你卫生所去问，看到底是谁把你肚子搞大的。”

　　陈锦华知道她的这个妈说到就能做到，从小到大，她妈对她是从来不留面子的，只要在外面有点事，不论对错，都逃不了她妈的闹腾，何况这次还真是自己闯了祸。没准她真的就一阵风儿似地跑她单位去大吵、大嚷，那可就麻烦了。她立马收起了刚才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小声小气儿地央求：“妈，你别吵吵了，我说还不行么？”

　　“那好，你说！”韩美雯盯着她，两眼冒火。

　　“是我们卫生所里，新从黑龙江转回来的那个大个刘大夫的。”陈锦华的声音像蚊子。

　　“好啊，你个死不要脸的东西！啊，你找婆家也不能先把觉和他睡了啊！你说，你让这一家子怎么见人啊？”

　　韩美雯扑上来，使劲儿撕扯着闺女穿的睡衣。那个时候，一般没有穿睡衣的，可陈锦华穿的却是一件真丝绣花的睡衣。这衣裳还是韩美雯嫁给陈博雅那年，两口子一起逛奉天时，陈博雅给她买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在箱子底压了这么多年。

　　她的大箱子里有不少老东西，也有不少的首饰。遇到心烦难过的时候，她就翻箱子，把这些老货捣弄出来，一样一样地摸，一样一样地看，那手就象抚摩过去的岁月，心也仿佛回到了往日的浮华中……

　　平时，她的箱子是绝对不许别人打开的，包括自己的一双儿女。不久前，她翻箱子找出这件睡衣，准备送给要进门的儿媳妇。刚拿出来，陈锦华就一把抢过去：“这么好的东西，你给别人？”说着就往自己胖乎乎的身上套，韩美雯怎么央求就是不脱：“你个死老太太，这么偏心，小心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作给你们看！”

　　韩美雯没办法，她真怕她这个虎丫头在他哥的婚礼上作出点儿花样来，也就没再坚持要这件衣服：反正她结婚的时候做妈的也得给她些“干”货，就算早点儿给她这一件吧。没想到，陈锦华当天晚上就穿上了，从此睡觉就不离身了。

　　真丝的衣服不结实，再加上放这么多年，老太太的手一拉扯，吱拉一声，衣服的领口就拉开了个大口子。陈锦华的粗脖子根上曲里拐弯的两条大疤瘌一下子露了出来，她赶紧一边抓住她妈的手，一边大声骂起来：“该死的老太太，你打我干什么？你怎么不打你自己啊？没有你这样的妈，我能这么大了还找不到人家么？啊？”

　　她使劲地扒开衣服的领子：“啊，你看啊，死老太太，都是你干的好事！谁家妈像你，把孩子了带的，有病都不知道。你给我留这么两道大疤瘌，我嫁谁去啊？我，啊？”陈锦华扯开粗大的嗓门号啕起来。

　　她这一嚎倒把韩美雯嚎冷静了：就这么娘俩打骂也真不是办法，还是想辙赶紧处理这件事为妙。她上外屋地抓来一条早晨洗的湿毛巾，扔给陈锦华：“得了，别哭了，你就是我的现世报啊！小短命鬼，快说说，那个刘大夫到底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能不能娶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