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车厢里难得地少人,这个时候,冷饮异常畅销,人们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似乎,就是阿斓不是本地人。
不再售票,只在看着乘客往钱箱里放钱或出示月票的乘务员跟一位傻子逗着笑,说他出来半天了,一下打回程时该回家了。坐这许久的车还没够吗?从前,前后门成群的乘客都蜂拥而上,上下乘客相互对挤,车开之后,售票员在前后车厢走动售票,如今,前门上后门下,讲解秩序的模样。一位初中生模样的男孩膝上放着本集邮本,他旁若无人地任凭身体随着车子震动,不知道这本集邮本是否是家人对于他期末试成绩单的嘉奖。大多数的乘客都默默无语,只有坐在阿斓前面的,听谈话是家婆与媳妇一起带着孩子上医院看病,那家婆无论是衣着以及模样都相当年轻,想不到会是作祖母的那一辈子。似乎是小工厂的工人或个体户的那一类。
从车窗瞥见医院的大门,阿斓的脸上就先浮动起笑容来。这医院的外观似乎与从前还没什么变化。念书时,为着探望住院的同学及给近视的眼睛验光配镜,她曾到过这里几次。有一位患传染病的同学,记得她还曾给他捎了一本外国笑话集锦来,当时只是看见他的消沉,及至那书还来,才知道要感到害怕,把那书放在窗台上曝晒几天,几次总想着是否不要了,送他算了。以后由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那男生如今在沿海一个不大的城里,承包着一家大公司,子公司四布,倒是班上最有钱的人,即使因病辍了学。而另一个男生,班上有谁曾料想到他倒是班上最先出书的几个人之一?他收集民歌以及民间故事。一些心高气傲的同学常常拿他“我发表一篇了”的兴奋作为笑柄。
她想着这些常常最容易触动荣誉感和好胜心的事时心情平静,如同有过非常阅历的人宠辱不惊。久未见她的人,或者要对她感觉诧异。“你莫不是沉过船了吧?”“莫不是给抛在荒岛上过了吧?”她如今在车上露出笑容来,不仅因为熟悉使她感到亲切,放心——她曾害怕车子是否过站了,改变路线了,一路上的街景比以前有许多异样,还因为她这次要来寻访的朋友就在这家医院里供职。阿璇,也就是她那位朋友,在好几个月前曾经盛情地邀请过她,说白天里带她逛街,晚上上卡拉OK歌厅,夜里跟她睡在一起。她跟另一位医生合住,地方窄一点,可阿斓来可以与她同睡一床,有什么关系?
于是,阿斓这下就来了。不是为着阿璇说的吃的住的玩的她全包了,仅只是因为想来,她也就来了。而且很有兴致地。
本来,阿璇说过,她到城里时可以在车站附近的公共电话给她挂个电话,以便她去接她。在他们医院里,谁若想在城里用车只需象征性地交付一点钱,就可以派车,这既是职工福利,也是为了提高车子的使用率,很方便。不过阿斓觉得自己可以找到这个地方。在搞不清的各路车里,她例外地记得在百货大楼有个上落点——她倒不知道在车站附近也能上。做学生时,跟同学出来,总是先到市区,然后到百货大楼边候另一路车。总之她能找到,就不想麻烦。而且,她也希望看见阿璇在办公室角落的水龙头里洗着手时,听到叫声转过身来,或者把处方交给别人之后抬起头来,一脸意外,之后惊喜。
三四张办公桌的办公室里只有一位青年在伏案写着什么。阿斓进来时,一位老医生刚好和一位精练模样的中年男子出去,大概那中年男子家里的谁患病了,他边看着老医生边对他说话,仿佛是让他领着去见什么专家门诊。老医生对这一套似乎不是那么熟悉,颇为勉为其难的样子,但他耐着性子听,并且因为别个对专家的尊敬,微微地显出高兴。在他自己,或者一向对这一切倒是视若平常的。
阿斓正迟疑着是询问这屋里剩下的这个人还是到各病房去自己查找,那男子抬起头来,“你有什么事?”
公事般平板,甚至,阿斓觉得他好象不太高兴有人来打扰他。当然,这或者仅只是自己的疑心。
“请问,张璇是在这上班吗?”阿斓有些心慌地问。那情形,仿佛那些不曾见过世面的。偶尔,有谁请她在回家的路上顺便到教育局打个转,她也感觉有种怯生生的味道。她对于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总是如此。如同在私下里她可以滔滔不绝,一到正式场合,却又张皇起来,前言不搭后语。那男子很奇怪地看她一眼,似乎她提了一个……不无那个的意外问题。他的目光专注,迅速,但很快地就调开视线,然后不动声色地说,“是,不过她不在”。
不在?这意思是说她这会儿不在亦或今天不上班?“她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那男子似乎给问得难住了,停一会,才没有办法似的,“这一阵她不上班,”他不得不回答。
“噢”,阿斓颇感失望。两只脚不知不觉地移到门外,可想想忽然又回转来,“请问我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她?”
她是专门奔她而来的,这么走未免太不甘心了。
那男子真真的心无二用了,他吃惊,认真而又考究地看着她,“你是她的什么人?”他问。似乎是在权衡能在多少程度上告诉她。
“朋友”。
他又想了一会,然后说,“她到精神病院去了,你不知道吗?”
“她不是出来了吗?”她想他恐怕并不是那么了解情况,阿璇上班之后,还与她通过信的。
“又进去了”。他不看她。
阿斓意想不到。阿璇才出来不太久,或者,熟悉的日常带回了她的苦恼,这医院的气味,这眼巴巴地期待地看着自己的病人的神情,使她想到从这走出去脱下白大褂总是有个人在等着自己的,在从前。阿斓感觉明白了,才要走可似乎还有些事情需要明确,“她什么时候去的?”
“三天前”。看见来人并不吃惊而且害怕,他回答起来坦然多了。本来,作为医生,好些事情就如同雨打花落,风吹柳摆,司空见惯,他不感觉有什么出于情理之外,可对于不了解底里的局外人,一些感受就不是那么相同的。
“还是从前那家医院吗?”
“对”。
阿斓走了。一会那男子忽然走出门口来,对着走廊里那离去的背影道,“喂,你准备干什么去?”
“我去看她”,阿斓边回头边对他说了一句,步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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