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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

来源:     作者:  黄国志的女儿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8-5-22    浏览: 
 




  连阿斓自己或者也会感到奇怪,为什么她总也记不清路线方向,甚至在一个多次走动的小市区里也会迷路。她从来就弄不懂寄居了四年的省城,有一次说到自己找不着车站时,也不怕同事笑话。偶尔出差或者拜访同学,得先把乘几路车,在那上车到那下车详详细细地记录下来,可她却又敢独自出门。一次在珠江三角洲的一个乡下,她怎么着也找不到自己已经住下的旅馆,尽管事先很留意地强记了一些路口,一些正在建造中的建筑。

  有次跟一位出差进来的同学调侃,她说,“是呀,刘斓具备一切名人条件,有天是要留下许多名人轶事呀”,话是笑着说的,但她相信。如今,她却想自己恐怕不能活着看见自己出名了。有时候,一加一并不等于二的。

  倘若在从前,找不到阿璇,她就会直接打道回府。一个人没有目的地逛街,在她总感觉不仅愚蠢而且窘迫。无论是访友亦或采购,那都是在家里就已计划好了的。有时,一些本来在预想中要做的事,也会因故取消。比如,倘若找一位朋友几次不着,就不定有心情再找另一位。走进街上人群总给她一种不安全感,家,不论在那个方向,这时都具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吸引力,她总得速速地回到属于自己的一角。然而,她如今有的是时间,她到这里来的愿望还不曾达成,她想见见朋友,尤其当这朋友正处在困境之中。

  如果这会儿你让她说说友谊,她会淡淡地仿佛感到嫌弃地一笑置之。仿佛这个字眼太过年轻,如同热情的中学生格言一样对她不相适宜。倘若叫她为文,她情愿写两个人怎么坐在一起优哉游哉地聊天,牵着朋友孩子的小手一起上街,或者站在朋友的旁边,看着她的锅铲吱喳地炒,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地承认自己不会做菜。

  她从来就没有很多朋友,也不需要很多朋友。她对自我空间的保留要比别的看重得多。她常常不在整天接触的身边人中发生太深的友谊,就为了能让自己有一定的宽松度,不过,她如今似乎要比过去宽容得多。她愿意听一些旧识说说自己的事,偶尔,她也愿意说说自己的。

  医生还不允许探视,不过阿斓是个例外,同意她在阿璇不知道的情况下,看看她。

  一个人爱着另一个人,这个人也爱她,却因为第三个人的缘故住进这里。世上总是有些叫人无可奈何的事。阿斓或者不能明白阿璇怎么会这个样子,但她感觉能够理解。

  阿璇坐在病院里的石板条上,给蹲在她面前的一位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打辫子,那女孩也穿着蓝条棉布住院衣裤。她脸上带着笑,不时跟那女孩说着什么。因为一天里不可能有什么事等着自己去做,有种闲适的娴静。

  工作人员喊着那位病号的名字,要她跟她一起去外面食堂挑饭的时候,阿斓离开了。她听着两道铁门先后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带着与送她出来的护士说话的余笑转身,差点没撞上一个人。

  阿斓暗暗伸了伸舌头,扫他一眼走过去,“喂,她怎么样了”,那人问,阿斓没有停步,以为他在问别的人。

  “喂,我问你张医生她怎么样了”,然而那人大步走到她面前。阿斓吃了一愣,有些迷惑地看他。“我是张医生的同事,今早上你才见过的”,那人解释说。

  “噢,真对不起。你不穿白大衣,我都记不得你了”,阿斓很狼狈地赶紧找托词说。

  然而那男子看得出她近视,而且度数不低。他很想说你该戴眼镜,可忍着没说,而且,他怀疑她今早是否看清楚了他。尽管,她跟那个珠江三角洲的长途汽车的售票员不同,一次,他才下了车在附近打了个转,不过百米,一起刚刚从A地同车到来的售票员看他拎着旅行袋子,就又问他,要不要到A 地去?

  她却似乎是有些害怕人,不愿意跟人发生些什么联系,只要有可能,她情愿不问他。

  阿斓看张璇时是戴着眼镜的,不过现在没戴。她曾开玩笑说,“我不愿看得那么清楚,朦胧美”,但其实,戴眼镜的确既麻烦又不舒服,对于凡事追求简单朴素的她来说,就如同服式多余的装饰一样,讨厌累赘。

  “她没什么,顶好,不过医生说过两天才能去看她”。

  她很好说话地说,作为对刚才失敬的一种弥补。有时候,她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了,就会把信写得特别好,或者说,想把信写得特别好,事实上,有时反而会给人一种失措的感觉。

  不过,她如今比在他办公室里要好得多了。有时候,换个地方,说话者的心态都会不同。外交谈判要挑地方是有理由的。自然,主要是因为她忘记了人,心里抱歉,当你的关注集中于一点,别的就不那么重要,甚至于全然不记了。

  他们不声不响地走了一段,想不起可以说些什么。有一会阿斓才说“你……”

  那青年也同时说“你……”两个人于是一起打住,笑起来。阿斓让他说,她本来也没什么要问的,只是要打破这沉默地寒暄几句,可他倒无话了。好一会,才象想着一个很遥远的故事似的,有些慨叹地说,“或者,她现在还在想着他呢”。

  “当然”,阿斓说,有点不满他这话。她怎么可能不想?就如同一个人植根于你心中,已经无所谓想与不想了。她也有点恼火那个人在阿璇心目中的份量,这与从前念书时自己的外系女友让她自己的同伴拉去时的醋意不同,她恼火,只是觉得他是祸根。倘若她是阿璇,她会把这看得轻好多,倘若她是阿璇,她根本就不会为了这个原因给送到这里来。这简直就有点象是那些滥用激情的言情小说一样,浅薄无聊。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对阿璇就会有些什么不尊重的感觉。到底,并不是每个人每个时候都有可能对自己自力把持。而且,在有些时候,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阿斓这时候忽然很讨厌有人跟在她旁边,她加快步顾自往前走,可他的步子更大,两个人依旧不前不后。

  她的这一行为,使今早上刚刚见到她时没来由掠过他脑际的一种感觉,又熟悉地重回心头。如果今早还恍恍惚惚,那么,如今则真真切切。

  “听口音,你不是张医生那里的人吧?”一起吃晚饭时他问道。

  “对,不是”。

  “大学时候的同学?”

  “不是”,她不由看他,仿佛觉得他得出这样的看法有点奇怪,“我这种人,象学医的吗?”她说到最后无声地笑起来。想着学医,那简直是不着边际的事,如同对一个一辈子颠簸在海上的船长,大谈什么建筑史。

  这时傍晚的夕照映到了饭桌,在两人之间蓦然增加了一方亮色。她肯定是那种讨厌技巧,不耐烦看什么《三国演义》那些机心谋略一类的人,他感觉在她的笑里,仿佛有种异乎寻常的坦率,活跃,甚至仿佛一下间都变得孩子气起来,很单纯。

  她平时肯定颇为爱开玩笑,尽管她或者是寂寞的,但正因为寂寞,才爱开玩笑。她这种人,无疑对生活充满热爱。

  “那么,你跟张医生很熟,是亲戚?”他也露出笑容说,真心地感染上一种愉快。却依旧很沉着,有点象含而不露那种人。

  “不是亲戚,也不是很熟,不过,人有时候并不需要很熟,不是吗?”她又长大些了,不过口气依旧轻松,或者,在最后,倒会有人听出有些叹气的味道,在听完想一想之后。

  这样的话题的确是要让人叹气的。不过,他觉得她这话很对,简直就太对了。

  有时候,初初打个照脸就给你一种同属感,仿佛可以断定他喜欢的书,她也会喜欢,他欣赏的音乐,她也会欣赏,他属意的风景画,她也会属意……

  有一次,在火车上,坐在他对面的一位中年妇女忽然放下手中的杂志,跟他攀起话来,问他可不可以说说他的过去。她是那种一看起来就不会怀疑她的善良的那一类女人,可以说,她无须作些什么努力就赢得了他的信任,可他淡然笑笑,“没什么可说的”。对方也笑笑,“是我不该冒昧”。她提到从前,有过几次,路遇某个人回去,心里总埋怨自己,觉得为什么不跟他聊一聊呢?即使不留下地址,“所以……其实,我也知道有些事情,就如同海底的石头,还是永远的让它沉在海底的好”。

  “本来好端端的”,这时阿斓说,有点思绪幽远,“我就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就不能想,‘你不让我跟你女儿在一起,我就偏要’,这才是真正的要强,不是吗?”

  “……”他小心地不发出丁点声响,仿佛那是一个肥皂泡,轻轻的一动就会破。好一会,才说,“她什么都告诉你啦?”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

  “说了一些,不过说是全部也未尝不可”。她这话让他想起自己的那个观点,以为只需再轻描淡写地补述几句阅历,两个初次见面的人就如同相知了一辈子。

  “倘若我是那个男的,在不期而然地发生了这许多事之后,会毫不犹豫地回到她身边,你说呢?”

  他停下筷子,脸正对着她,仿佛看着前方,可事实上他什么也没在看,“他回不了了,他已经成了家,是个有家室的人了”。

  她瞬地看他。本来开始只是疑心,可不知是因为他的叹气亦或什么,这时认定他就是那个因为受了客气冷遇而终于离阿璇而去的人,“他成家了?”她说,而他只是低头看自己的饭碗,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了,“那你干嘛还要到这里来?你根本就不需要到这里来”。

  他怔了一怔,没说什么,而她说着就站起来离开食堂。一些时候之后,当他回到住处,拿湿毛巾抹着脸,她走进来了,仿佛她的房间里有什么叫她坐不下去,她不能不找到他这。是呀,他成家了,而一个本来似乎一辈子的生活都该会很幸福的女子却再度地给送到这里来。她这辈子不曾奢求过什么,她只想作为千千万万中的一员,踩着时间的步子顺依自然地活下去,悲大家所悲,乐大家所乐。在以前,她觉得这一类人没有生活目的,没有抱负,然而,错极,他们追求一种她一直忽略的东西:宁静。

  她凭着一股意气走到这里,她很想质问他,“你成了家,干嘛还要到这里来?

  想作些弥补吗?想祈求良心的平安吗?“但她瞧着他站着的侧身什么也没说上来。

  这个陌生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脸来,注意到她脸上积压的怒气,但他不动声色地只指指靠门边的床,“坐呀”,自己继续抹着脸。她坐下来了,板着脸,“她妈不同意,这是你跟阿璇的事,还是你跟她妈的事?”她终于说,声音不高,但听得出敌意。这样一个局面令她没法不生气。倘若他不来,倒没什么,可他来了,这就让人想到这样一个事实:他把她带进情感的水里,在她还没学会游泳的时候顾自上岸而去。他甚至不费心换个办公室。她本来只想冷冷地刺他几句,可越想越气愤,最后索性抑制不住怒火,“如果你一时调不开医院,你连科室也不能换一下吗?!”

  她自己也不曾料想自己会这么动起肝火,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瞧着地面。他不作声,揩了揩手挂好毛巾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床上坐下。这么对待一个陌生人在她空前绝有,从某个时候起,她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模糊是非界线,对错感觉空前迟钝,然而,她还是质问他有什么受不了,并把他称之为懦夫,一个男人们最受不了的词。

  “对不起”,过一会她喃喃地说,依旧不看他,意识到这情形……很有点…

  …“不过我真的很生气”。这道歉仿佛也说不上是道歉,因为她没打算原谅。

  “没关系,我能理解”,一直沉默的青年赶紧说,很温和,“换了我,我也一样”。

  她没想到他这反应,不无尴尬。说实在话,她没想到张璇跟她提到的那一位是这么一副长相,她想象中他的脸形线条要较他的柔和,脸也没有他的这么大。

  或者,如果自己刚才一直正对着他,就说不出刚才那些话。

  “……我想你还是不要去看她了,这对她没有好处”,她最后说,很泄气。

  她到这里发了一通脾气,其实与其说她对他感到恼火。不如说对张璇的状况感到恼火。她总想对张璇这么一个漂亮,大方,于人无害的人理应有更好的命运,更好的生活,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要享受生活的,这是人类追求的为之奋斗的幸福的一部分。她没感觉有什么异样,换了别个,或者倘若她的心情不那么坏,本该会注意到那一点。

  第二天早上,走出宿舍她就看到那男子,他似乎是专等在楼梯口那似的。

  “我想,我还是该去跟她的医生聊一聊”,看见她,他迎上来说。

  她点点头,不响。为着昨晚的事,她心里十分抱愧,倒仿佛是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而他似乎擅自无眠中度过了这难捱的一晚。本来,没有她的怨言,这件事在他就已经不是一件让人想着轻松的事情。这么一想她就更是歉疚,却又更不能道歉。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昨晚的话题,就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根本就不曾下过。边走着那男子夸奖了这医院里的园林,他其实本来也并没有十分在意这环境,尽管这里的确要比他所在的医院多些绿茵。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一位外出买菜的年轻护士。她先看到的阿斓,很高兴地下了自行车来,精神焕发地说道,“珠珠跟我说你来了”,珠珠是昨天给阿斓开门关门的那个护士,“我还以为你……”因为注意到她身边还有个人,她咽下后半句话,只细细地打量着阿斓,夸奖她的气色好——这或者是每个医生护士在这场合都会用滥的一句话语,他倒觉得她精神疲惫,很累,仿佛从一场来自自己信赖的人的意想不到的背叛伤害中还没有完全地摆脱出来,又示意着他问,“男朋友?”

  “哪里,张璇的同事”,她轻松地笑说,没有一点压力,很纯净。他对她的确就是一个毫不相干的路人,仅只因为张璇的缘故,才对他友好一点。她的态度甚至比她的语言,都更能说清这关系。

  他不曾想到这护士会提到自己,很久之后,他才发觉为着这个他对她是多么的充满好感。“张医生怎么样?她好多了吧?”这时,他却只很快地趁机问。阿斓不由得瞥他一眼,暗自里有些诧异。他的语气里仿佛有种不可名状的高兴油然而生。或者,他是感激她没有戳穿他,或者,阿璇的同事这一说法提醒了他,使他感觉他跟阿璇之间总还有一层关系,他于是有了一个可以问候继续关心的堂而皇之的理由。她知道人在有些时候,总是希望能够有些理由的。

  “好多了,昨晚上我值夜班,她还跟我聊了好一会,顶开朗,或者,明天你们就可以看看她”。

  护士的话不是纯粹的安慰。昨天阿斓看见她坐在院子里给小女孩打辫子,不时笑着跟小女孩说些什么。她看起来心无所虑,不想那个曾一起愉快地沐浴于玫瑰光阴的人,也不想那个同她一样身为医生,在事业上颇有作为的母亲。有时候,阿斓感到不无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一个这么疼爱子女的母亲,会……

  阿璇一家四口,父亲是师范教师,弟弟还在念大学。

  阿璇没怎么跟阿斓提起她母亲,关于她母亲的一些点滴,是从医生的对话里听来的。

  他们坐在郭医生简单清洁的办公室里,这间办公室只有两张合并在一起的书桌,一张搁着台电风扇的长木椅。这办公室是他独用的,因为他们的到来,电风扇就搬到他对面闲置的桌上。他两鬓斑白,腰杆笔挺,一看就知道是军人。他的办公室压着台玻,台玻下是几张新旧明信片,有出院的患者寄来的,有他的同行寄来的——很旧,但他喜欢说到他。他们在一个研讨会上结识,他曾发表过几篇论文。此外,还有一张精神病所用的药物罗列单及不知从什么报上剪下的两张新药小介绍。他就坐在他的办公桌边,侃侃而谈。

  他说,刚来时张璇的情绪极端不稳,常常耽于沉思。一次她竟然喊出“我爱温沐之”。她喜欢把一盒磁带倒来倒去,总听那首大约与温沐之一块时常听的流行歌曲。但如今情绪基本上平复了。

  那首歌阿斓知道,或者说听过,是首描写失恋的粤语歌曲。节奏明快,至少阿璇唱得十分愉快,容光焕发。适合舞场伴曲。阿斓曾很想知道,那个作曲者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用这样的旋律来演绎这种伤心事情。她开始只是意外,而后是好奇,再后则想认识。

  那多半是温沐之走后阿璇才喜欢上的。那是她的心声,他仍旧是她的“宝贝亲爱”。

  在认识阿璇之前,阿斓总以为爱情不过是书上的故事,根据人类意愿超极限地憧憬出来,升华出来,供你在超出日常卑屑的精神世界里陶醉一阵,激动一阵。

  以后在回想阿璇的悲剧时,有一忽又不再感觉不可理喻,而是,能够拥有一份强烈如斯的感情,或者也不免是一种幸福吧?即使是发疯。

  “我们可以看看她吧”,阿斓听到这迫不及待问。她说“我们”,倒不是预备着要跟温沐之一块去,在温沐之与阿璇是否该会面的问题上,她的看法一点没变。而且,因为郭医生的话,她更以为他不能在这时候出现。

  “最好是过些时候,不过既然来了,下午就会会她吧”。

  郭医生是主任医生,是精神科的主治统领者,几十年临床生涯里见识过种种病例,说话有种权威性。在阿斓,她不过是一向听话而迁就的脾性使她提不出这下就去见人的话罢了。这也好,他们可以聊得更详细。由温沐之的话,阿斓才知道阿璇从前就进过医院两次,连这次第三次,这不能不让他对能否根治表示忧虑,郭医生沉思地几乎是肯定地回答说,根据他的临床经验,象阿璇的这种情况,要根治表示不可能,只要结婚成家,生活安定,有个真爱她的丈夫体贴照顾,还是有望可以完全康复的。这使阿斓不由得看温沐之一眼,觉得那样的丈夫非温沐之莫属似的,想看他怎么个表现。

  但温沐之始终塌塌实实,不知道他准备离婚亦或怎么。如果要阿璇活得高高兴兴,那么他脸上该多些笑容。当然,也许是离开阿璇之后,他才养成这种性格。

  郭医生异常健谈,把话题拉扯得天阔地广,由一个问题可以引伸出几个问题,末了,他提到他们准备新开一个戒所,因为准备新开一个戒所,他这下正有比平常多的事做。他看起来很满意能有这许多事做。他说他要办个班,给别的年轻医生讲课,带出一班学生来。阿斓仿佛这下才明白,能带出一班学生来那该有多光彩。换了别个,也许要对戒所的出现说些什么。

  走出医生办公室,温沐之忽然问她,“你这次出来,是公休亦或原本出差?”

  在刚才,温沐之跟郭医生谈得十分投机,阿斓在一边,不能不感到,同行跟同行之间一种深深的别人无从介入的关系。这倒不是说,阿斓感觉自己受冷落了,而是说,她仿佛是第一次感到一种无须赘言便可互相理解的关系是令人羡慕的。他们自在地遨游于她不及所知的领域,不时点头,沉思,表示赞许或者不同意,以后,在离开了郭医生之后,令温沐之折服的,仿佛是他对事业的诚心更甚于他的医道,他十分感慨地钦佩他在这远离市嚣的僻地一住几十年。阿斓猜想着,这青年在学识上准是比较自傲的一个人,从前在阿璇的嘴里,她倒没听说过这么一点。

  当然,她不知道的事多着。有一会,当郭医生感觉有点奇怪地端详着他,说他可以到研究机构去工作,这时,使她和郭医生感到意外的是,他很快地就闪开这话题,避之唯恐不及似的,“不,我更喜欢做临床”。他的态度坚决,使人感觉他这话不是半心半意,然而他垂下的目光似乎……他为什么不愿意做研究工作?

  他明明是感兴趣的。倘若在从前,阿斓就要大发一通议论,因为在她想来,再没有比科学研究更神圣的事情。然而如今,她明白每个人要做什么事总有他自己的理由,而且往往事情越简单,越古怪,就越有理由。尽管她不知道温沐之的理由是什么,可她本能地感觉自己是站在他这一边。

  使她感到不解的只是,象他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让阿璇弄成这个样子啊,怎么回事?

  温沐之问她这话不是没有原因。

  “不,这是我的假期,我是中学老师”,这时阿斓回答说。

  温沐之看看她,仿佛想不到她会是个老师。在她的身上,的确不太有她的同事们具备的那种东西。“这么说,你无须急着回去。你可以明天再去看她”。

  这后一句多少有点提议的意思。阿斓知道,他这是为着阿璇着想。然而……

  “可我还是想去跟她聊几句”,阿斓说,以后又补充一句,“我跟你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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