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些可能改变人的一生的日子的到来常常并不为人所预知,如同历史上一些悲剧的诞生,一些划时代的辉煌的来临,我们常常是到了以后才能惊觉它的脚步。
一觉醒来,阿斓感觉舒服多了,如同满满地喝了一杯水的干渴者,她满意地感到自己仿佛恢复如初。超出常规的行程画上句号,而以往的日子就如同间断点,继续向前。她一回到家就先上床睡觉,连饭也没吃。这会,母亲听她下楼来,问她要不要先吃点饭。菜一直放在锅里,还有点热呢。
自从父亲出了远门——他永不会再回来,之后,家里就只剩下母女俩。早已退休的母亲仿佛总也忙不完,琐琐屑屑的仿佛总有许多事要做,然而,最近,她常常抽出时间来看从阿斓书架上抽出来的在阿斓想来似乎已不无冷漠了的书。她戴着老花眼镜,看得十分认真,不是象她这个年纪的人常常怀着的目的,为了消谴,有时候,阿斓常常对她有一种内疚的感觉,尽管这种感觉的得来,事实上毫无原因,然而她总觉得,倘若母亲不曾养着她这样一个女儿,日子兴许就会好过得多。
母亲是坚毅的,经过一些事之后,阿斓特别地对她怀着尊敬。
阿斓说一会就吃,并惊讶什么时候下了一场雨,屋外的水泥路上湿湿的。难怪睡得这么好,暑气去了不少。她拿过几张照片,她刚一进门时,母亲就告诉她,有几个学生刚刚来过,并高高兴兴地给她找出他们留下的照片。这个消息阿斓有点意想不到。从前她教的都不是毕业班,自从新安排每个老师跟班上,从一年级教到三年级之后,今年是第一届毕业生,如果他们要来,她想他们至少要到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之后,才会到她这来作礼仪的拜访。说实在的,阿斓并不以为自己会和学生有多大的交情,她对他们仿佛总是不厌其烦,有一次她不及从头到尾看完一篇作文,就批上“废话,重写!”以后才想到,这样一条批语未免太过意气用事,易于伤人。她猜想在教师的评定中,这可能也是独一无二的,不止一次课代表拿作业到她这来时,她对她取打发的姿势,因为正在写作兴头上。
然而,每到秋季学期开学,当毕业班的教师们拿着来自全国各地成叠的信满面春风,这时,也总会有她的信,真是怪事。而且,有几个学生的信是时不时来的,这既有文科生,也有别的学科生。其中一位学林业的女生的信来得最有规律,或者为了避免别的老师有些什么想法,她在信封地址上总是只写“内详”。她素来沉默寡言,偶尔似乎有点怪僻,这或者因为她来自父母离异的家庭。她的信写得隽永,空灵,时常不乏幽默,令人会心。从她的信里说的,她在业余看的书更多倒是文科生们写在索书条上的。阿斓常常疑心她的信是否比一位热情奔放的中文系女生的信更耐看,尽管后者的信更富技巧,词汇也更多,不过,以后她想这样一种比较是不合适的。
结伙来找她的正是从各地放假回来的学生。精力充沛的小青年没事总不免要到处打转吧?当时照片不及细看,如今重新打量。站在图书馆前的徐莉比她从前胖些了,也漂亮多了;梁文华在假山前仿佛要练武功,他旁边的黄艺却含着笑规矩得多的样子。黎伟站在瀑布前朝天高举双臂;陆玲玲则与一个作家的雕像合影,背后题词,“有天我也会成为石头人吗?”豪气冲天,可以想象在写完这个时她调皮地歪头一笑。她疑心他们若再来时,她或者只能听听他们各自在学校里的事,泛泛地问问他们的老师,老师的治学与性格,当然她是真的关心。尽管,他们的意气或者已使她感到不无隔膜,但她知道,一个人就如同一棵植物,有着它各个阶段的生长期,该发芽的,就发芽;该开花的,就开花;该结果的,就结果。在目前,他们理应拥有这份朝气,活力,仿佛取之不尽的希望与热情。
她特别地看了一下邝华,看他的眼神,这个对政治感兴趣的小伙子不知过得怎么样了。是否还经常让宿舍充满“夜场”的滋味。在中学时他不要入团,到了大学里有封信却又说准备递入团申请书。
还没看完,却听隔壁杂铺店的老板娘——一位退休的出纳,叫起来,“阿斓,电话!”
能知道用这个号码找阿斓的人不多,这也许是秋虹。上次她说她还有两年的工休假没有休,也许是想看她暑假的安排。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喂,秋虹吗?”她衷心高兴地叫。
“……抱歉,我还来不及换名字,我是闻钲”,对方却说。
“噢”,阿斓感觉自己又失礼了,不由得作了个怪样,“对不起,我没想到”。
“没事,我就想看看你到家没有”。
“我刚刚睡了一觉起来”。
“我正在外面的店子里准备吃饭——下次见”。
阿斓不由得笑了。想闻钲这会大约很想找个人说说话。换了她,她或者也不免要找个知情人聊一聊,哪怕仅只是说说天气。自己的心上人如今正一个心眼想着别的人,这情形够他受的。若在她,她就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开始,从哪开始,由此,也才需要她给他留个地址。说来也奇怪,他待在花丛里——按一位还没结婚的老同学(也是学医出身,在卫校执教)说的,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个总希望在一起消磨闲散时光,一起分担忧患共享宁静的人。他这年纪的男子,在他要赴同事聚餐亦或有急事晚上不回家时,早该有个人要打电话,告诉她情由去向。
不过,她很快地就打消了感到奇怪的想法,想自己怎么跟那些老跟自己说规劝话的人一样了?城里固然人来人往,轨迹却可能立交,各不相干。即使他是个男的——纯粹偏见,刚刚还说过自己有位男同学还没有结婚嘛,班上不止他一个男同学到食堂打单身汉的饭。她对作家科学家之类的晚婚打单身不难理解,如今,她还知道了另外一类人也可能如此,他们执迷于一念,无暇他顾,她看他们的目光,希奇要多于好奇。她不想说他们是那一职业的人。
回头她把照片看完,吃过饭又补记这几天的日记。她写日记毫无章法,东一句西一句,想到那就写到那,她没想过写日记是要给别个看的,即便自己日后看起来,是否能够很好地明白这下,也不好说。有时前后毫无瓜葛的两句,看了或者会让人乱生意义。当然,偶尔也有一段纯粹的“创作”,那是在决定不再写稿之后,因为闲着无聊写着消遣的。她预备着要给张璇写封很好的信,并把这说成是“表现欲”。
她将在信里对张璇的同事说上几句,这些话以及一些感觉倘若不是基于对他们两个的好意,她本来是不会说的。相形之下,闻钲就不可能象她这么逍遥。第二天傍晚他的电话又来了,说是没事聊聊天,问她猜想阿璇什么时候会出院,说了好些闲话。看到的一些年轻护士私下里对他嘀嘀咕咕,猜想他大约爱上谁了。
第三天中午,老板娘含笑地看着接电话的阿斓,装着离远一点,拿鸡毛掸子轻扫货架。晚上,当电话线把相隔百里的距离拉近,老板娘则站在门外路边上,跟住宅区的两位邻居聊天。第四天中午,住宅区相对宁静,几个孩子都知道不妨碍大人们休息,在水泥路上静静玩耍。有一会,阿斓听到杂货店门外绑着的老板娘的哈叭狗乱吠了几声,忽然,闻钲就出现在她面前,如同天兵——母亲送亲友上车站去了,阿斓收拾停档正准备上楼休息。她愕然地瞪大眼睛,闻钲的神情则有更多的含义,他走了远路,一身热气。
她肯定不是那种叫人一见钟情的女子,也不曾是他设想过的伴侣,他心目中的女子随着阅历增长性情几经变异,最终他还是喜欢那种由理想主义成长起来的女子。然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如其来地踏上去探望张医生的行程,在精神病院,在护士问她“男朋友?”之前,他甚至没去想过她是否单身。或者应该说,在听到这话之前,他是完全的没有杂念,甚至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也只是本能地高兴罢了。然而,当他听到她说那是她跟张璇的认识地点时,他感觉自己说不清楚了。他来到这里——以后他在信里写道,他受着冥冥的驱使,在这个他从来也未曾到过的小城里,穿过曲折道路,一直找到他该到的那个地方——是想告诉她,她对他的若无其事,尤其是当他当着她的面跟张医生亲近,她毫无反应,对他是个多大的打击。不,他并没有让张璇感受到他对她有探病者之外的含义,虽然潜意识里是想试探她的反应,他不是那种一切皆为我所用的王,他是道德者。其实,张璇也知道,他可能也许会跟阿斓离去之后,走进他办公室的那位比他年轻十多岁的小护士结婚,在从前印象。他也是到了以后才明白,他对张医生的亲近是故意的,虽然不是蓄意——那几天自己仿佛连坠梦境,一连串的事都不太真实。他很希望她有不舒服的感觉,如同倘若她猜的打电话给她的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个男的,他所感受到的心情一样。事实上,他曾在电话里问过她,“一打电话来就以为是男朋友的,秋鸿,秋天的鸿雁,这么诗意的名字,一定很爱他吧”。他想告诉她他一直的感受,告诉她人不能不疯一次。这样就可以使她象张医生那样,说出心里的话语,他需要她也拥有象他一样的渴望和感情。他相信他是医生,能够治好她的“病”——她说的对婚姻不感兴趣的病。
然而,他们两人这下就这么凝视着,一动不动。以后,阿斓想,天啊,幸好我还来不及寄出那封信,给阿璇的那封信。在信里她对张璇旁敲边击,让她注意一种事实。通常,她总是随写随寄,曾有过一次晚上下着大雨,她也要披上雨衣,将信投入邮筒之后,才感觉心里塌实。但张璇现在还不能收信,平生第一次,她不是那么在乎这信还搁在抽屉里。与其收到医生手上,不如放在自己这里。
他打电话到这里的时候丝毫也没有流露出要到这里来的意思,她甚至没把他往别的方面想,尽管昨晚自己也有过奇怪的闪念,感觉似乎可疑。如今她到底明白,他到这里来,对于他是什么意义,而不管是否将会是他所希望中的那种结局,她都希望重写那封信,或者将不再对阿璇提她的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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