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在馨面前,我泪流满面。我无意回避这莫名的伤感,馨也任由我把僵滞的思想连同泪水埋在她的脖颈间,任晶莹的液滴浸透彼此的衣衫。那一夜,我们都没有回家,我疯狂地占有了馨的第一次以充作了最原始的安慰。事后馨却没有任何抱怨,我对她的包容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激。馨说我们彼此都在奋力填补着一种灵魂的空虚和寂寞,如此而已。
那天从沉重的睡梦中醒来,自己便一直为窒息的抑郁和伤感所笼罩,心中的乌云久久不肯散去,因为梦中我看到了残光下奶奶佝偻的背影,还有过往中自己的梦想和感情。晚上我找到了馨,与她并肩坐在汶河畔干枯的草坪上,长时间沉默不语,然后我的汹涌的泪水突然来了,我拥住馨,感觉到一颗同样在抽泣的心。之后我们便去了最近的旅馆,把一切的忧郁、伤感,以及不堪回首的记忆都凝聚到复杂交织的欲望里。
深夜从睡梦中醒来,我听到馨低声地抽泣,泪水划过她纯真的脸。我的心中涌出无尽的悔恨。
“是我不好,对不起。”我愧疚地说。
“没有,我没有怪你,没有怪任何人。”馨说,“我只是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人和事。”
“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照顾你,穷尽所能。”
馨没有作答,泪水却肆虐起来,我拥着她坐在窗台下,静待黎明的落临。清凉的月光在两个脆弱的灵魂上孤独流泻。
在这个干枯的初春里,汶河水依旧断流,守望的人是否坚持着自己的守望依然,而守望之外的人始终在延续着自己莫名的伤感。
馨说她想要去看海
看那宿命般日落日出的轮回
可惜,这城市附近是没有海的
我不免忧郁
馨说汶河的下游该是有海的吧
我却用单车载了她向上游走去
沿途的风好清凉,树木光秃秃的好孤寂
幸好馨坐在我的单车上
幸好我能感觉到你
不管太阳的起落是怎样的轮回
至少
这一生我爱过你
这一刻我拥有你
汶河的尽头是不是果真有海我是不曾只晓的,但即便有,就目前而言也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幻,于是我便用单车载了馨沿着汶河向它的源头——牟山水库驶去,毕竟水的性情是相通的,而水库又是海的缩影。这样也好,我想,我尚没有面朝大海的襟怀。
这是一个清爽的午后,阳光在馨浓密的秀发上肆意流泻,雀跃的光亮宛如挣脱了长久束缚的精灵。空气虽寒,风却是淡淡的,拂过面颊甚至有一种妩媚的温柔。依然没有太多言语,馨侧身坐在单车的横梁上不时地摆动着自己的双脚,间或做深深的呼吸,她纯真的脸上呈现孩童般释然的美丽,我的心一直平静着,但平静中有一种空荡荡的舒心。此刻,没有哀怨,没有追悔,亦没有昔日无边的叹息,惟其脑海中铺展开来的单纯的空白取缔了过往的层层空虚。馨该是也有类似的感觉吧。
“是不是有一种释然的感觉?”我问馨。
“是啊,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虽然不是愉悦,但这是内心深处的一种解脱。”言罢馨爽朗地笑了。原来,馨的笑声可以这般悦耳动听。
在牟山水库面前,馨睁大了眼睛望着远方水天的交接,而我首先做的便是深深地呼吸着水域潮润润的空气,寻找着自己昔日遗留在此的气味和感觉。看得出馨是极为激动的,她也从未见过海,甚至连水库也未曾见得,从记事起,她的思想中所流淌的便只有汶河,倒不是没有机会开拓视野,只是她不想干扰或动摇了汶河在自己心中根深蒂固的地位,至于今天能陪我来到水库,这足见馨已经从心里逐渐接纳我了吧,应该是这样的,我想。
浩瀚水域面前,无需抒情的言语,对它无私的包容的感受本身就是最好的抒情方式。阳光斜照,波光粼粼,迎面扑来的清风隐约地夹杂着一种淡淡的腥气,层层的细浪扑打着脚下的岩石,与朦胧的远山遥相呼应。我拉着馨的手跳到一块在水中兀立的礁石上,静静地感受着水域的宁谧和清新。
“可愿闭上眼静,去体验一下超越时空的感受?”我问馨说。
“不妨一起体验呀。”馨回答道。
我和馨把背紧紧地贴在一起,然后合上双眼,张开手臂成一种飞翔的姿态,阳光洒在我们的脸上和时间的缝隙里,几只水鸟从天空轻轻滑过。而后我和馨不自觉地接了吻,这深情的一吻默契的与周围的景象交融在一起。
天空出奇的干净明朗,水库深处隐约有一座神秘的小岛浮现,不远处倒是有几座岛的,但丝毫没有神秘的气息,换作平时也会轻而易举地尽收眼底,而且许多人早已到附近的岛上去过,实在不足为奇。
“如果可以的话,我愿到那边去。”馨指着远处隐约浮现的小岛,一脸认真地说。
“没有什么不可以,只要你愿意。”
“你愿意陪我去?”
“求之不得。”
我们果真决意去那小岛,没有太多缘由,只是想去而已。
估计今晚之前是不可能抵达了,我们便去附近村庄的商店里买来食水和手电筒,火柴是不用买的,因为我随身带着烟和火机。买东西的同时我们用商店里的电话通知了各自的家人,告诉他们今晚可能在外过夜,自然不能如实交待身往何处,否则定是不可能被允许的。
我们去租小船的时候,租船人告诉我们最好不要划得太远,尤其不要划向那远处朦胧中的小岛,那多半是一种假象,因为从没有人去过那里。我们说只去近处的小岛,他这才稍稍放心,他建议我们租他的军大衣用以晚上保暖,我们便租了两件放到船上,价钱还算很公道,因为他以前是个地地道道的渔民。
在浩如烟波的水面上,有一叶孤舟在夕阳下穷尽了飘曳的姿态。
黄昏下,远处模糊的山峦逐渐在视线里隐退,而那神秘的小岛竟也在顷刻间不知所踪,水面上的空气突然暴躁起来,形成横冲直闯的风,掀起层层波浪。回眸越过的几座小岛,它们也黯淡了自己的身影。我和馨倔强地追寻着,努力挥舞着手中的双桨,疲惫中我蓦地发现馨竟是有如此的勇气和毅力,有些时候她也竟是如此地忘乎所以。夕阳收敛了最后的光亮,黑夜开始展露它狰狞的嘴脸,但隐隐地,仿佛那神秘的小岛又在远处发出熠熠光亮。
“风越来越大了,天也黑了,还是先找个小岛靠岸吧。”我不由地提醒馨道。
馨骤然停住,眼睛里无限怅惘,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这究竟是怎么了,馨今天竟有如此反常的反应?我心里想着,用手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这才如梦初醒般收起怅惘的眼神,问我何以她丝毫没发觉天已黑了。
“没事的,”我说,“是你太专注远处了。”
“是这样吗?或许吧。”馨自言自语地说,眼睛里渐渐地注满昔日的柔情。
“赶快找个地方靠岸吧,趁着还有微弱的光亮。”
“那你决定向哪划好了——倒是越快越好,否则我们就只能在船上惶恐过夜了。”馨半开玩笑的话却也温柔无限。
我们折回到最近的岛上,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把手电筒打开递给馨,然后给她披上军大衣扶她下船,馨在下船时主动把手递到我面前,露出浅浅的笑。
把船系好以后我和馨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找来了干草和枯枝,然后把它们堆在一起点燃。天确已全黑了,星斗渐次在夜幕中探出头来。
“怕吗?”馨倒问了我该问她的话。
“当然了,怕你突然弃我而去,消失在黑暗里。”我笑着说。
“可是真的?还是故意讨我欢欣?”
“自然是真的,这种情境下如何弄虚作假?”
“那倒也是。”馨胜利般笑了。
“饿了吧,天色都这么晚了?”我向火堆中添了把柴问馨。
“有点儿,倒不是非常饿,怕是划船时累过头了,待会儿应该会很饿的。”馨说,“不晓得自己在划船时为何会那么专注,尽管你一再阻止我划,但我就是莫名地坚持跟你划下去,总感觉那远方的小岛上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召唤我——或许是我们——前去。”
“是啊,其实我也有那种奇特的感觉。”
“还是先吃点东西吧,否则肚子就该咕咕叫了。”
我从袋子里取出面包和牛肉干,还有矿泉水和一瓶为我自己准备的白酒。冷飕飕的夜里喝点白酒还是不错的。
“你可要监督我哟,否则我喝多了会乱性的。”我开玩笑说。
“尽情喝吧,好好暖暖身子,本来我就打算今夜给你,呵呵!”
“是吗?我可是不会客气的,尤其是在这如饥似渴的年纪上。”我特意加了一声坏坏的笑。
“那就别再压抑了,反正我也不会吃亏。”
言毕,我们都被双方无聊的玩笑逗乐了。
黑夜里是不宜在岛上四处走动的,即使岛上没有豺狼猛兽,也不能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吃完东西后我们又向火堆中添了柴,然后把干草铺在身下,背对着火堆面向水域坐着,我把另一个军大衣盖在我们蜷起的腿和脚上,继而将馨紧紧地拥在怀中。馨坚持把自己所披的军大衣披到我身上,我没有接受,而是把她更紧地拥在了怀里。
夜窒息般的沉静,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寒风在小岛的树枝上滞留下急剧呼吸的声音。水域上方的夜空干净明朗,漫天的星斗闪烁着洁白灿烂的光华,退却百年,城市上方的夜空也该如此吧。
望着漫天星辉我忽而想起了和彤在一起时那个落雪的夜晚,想起了彤仰望夜空时宿命般舞蹈的姿态,或许彤也会在自家阳台上望着星空吧。馨一直沉默在自己的空间里没有言语,我不忍打断她平静的思绪,只静待她尽快从记忆中苏醒。
“我们最开始是为何而来?”馨突然问我。
“呃——你想要看海上的日落日升,可我们只能来这里。”
“可我们看到日落了吗?”
“似乎没有在意——”我意识到我们确是把来时的初衷给忽略了。
“倒是挺奇怪呵,都是因为远处那座朦胧的岛屿。”馨似乎有点责备的语气。
“既然有了新的景色,又何必执著于最初的目的。”我安慰馨说。
“是的,”馨自语,“何必执著于最初的目的,何必报有目的之心。”
的确,生命的最初本是无目的可言的。
“哎,可愿听我心中在想什么?”馨问我。
“怕是又想起昱了吧?”方才我已感觉到馨的右手在微微地颤抖。
“不错,是这样的。”馨说,“不过这次想起他竟是出奇的平静,想必是处在这给人以平静的环境里的原因吧。”
“既然如此,何不想个彻底?能让自己获得一次彻底的解脱是很难得的。”
“我有一种预感,昱没有死,他只是隐藏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也不知为何,自己心中突然就产生了这么一种感觉。”馨说,“其实我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这种感觉竟是如此强烈。在你怀中,我却隐约找到了他的感觉和气息——呃,这么说你会不会生气?”
“你能把这些告诉我,我已是很高兴了。”我回答馨说,“但愿我能代替他填补你心里的创伤和空白。”
死者自是早已脱离尘世,生者何苦却迟迟得不到解脱。至于昱是否真的还活着,这却是不得而知的,而在我看来,其可能性微乎其微,他只是一直活在馨敏感脆弱而又坚强执著的心里。
“他是那么地热爱着画画,尽管那时只读初中,可他怎么也不像仅有一个初中生的心理。”馨说,“可他临走时为何偏偏留下了我送他的手表和画笔呢?他是那么地爱着画画,那么地爱着我送他的画笔!”
馨激动起来,右手又开始抖动不能自已,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抽泣。我抱紧她,告诉她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有新的开始。她低下头埋进我的怀里,柔弱的肩膀起落不定。
馨呵,我向来不懂安慰,就借与你一只肩膀吧,任你踩或者哭泣。
慢慢地,馨在我的怀中睡着了,想必她是太累了,但即便在梦中,她的心依然抽泣不已,泪水轻轻地从眼角滑落。我轻吻她的面颊,久久凝视她入睡后单纯无辜的脸,然后我的泪竟也悄悄地来了。
我把一个军大衣铺展在身下,小心的让馨躺在上面,然后用另一个军大衣给她遮严。月到中天,朔风渐息,水面也趋于平静,远处的山峦仿佛月光下沉思的侧影。突然间,那神秘的岛屿再一次在远方若隐若现,朦胧中散发出扑朔迷离的光芒,岛屿的上方有许多飞鸟在自由翱翔。我急忙起身走向前去,想睁大眼睛看个究竟,那朦胧的光亮却突然消失在夜幕下苍茫的幽暗里,我闭紧双眼,努力捕捉刚才的意境,然后缓缓地睁开眼,发现一切竟已恍如隔世,一切都恍如睡梦里的幻觉。我看了一下在月华里睡得真实安然的馨,确定自己依然存在于这个世上,才终于从迷蒙的意境里走出。坐在水边的岩石上,我燃上一只烟,凝视着吞吐白色烟雾的月亮,静待黑夜的远离。
馨醒来的时候天已微明,她走到我面前把大衣给我披在身上,责备自己竟害得我一夜未眠,其实这又何必,我不过是守候了一夜的黎明。
我和馨面向水域,再次相拥而坐。寂静的岛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就连水的呼吸都摒除到听觉之外了。日落已在昨天迷失,愿日出不再错过。在等待日出的时间里我把夜里的所见——或者所感对馨作了大体的描绘,奇怪的是,馨在睡梦中也看到了类似的情景,那朦胧中扑朔迷离的光芒,那自由翱翔的飞鸟,一切竟是如此吻合。
“有没有人知道那座岛的名字?”馨问我。
“似乎没有——你知道租船的渔民为何告诫我们不要划向它吗?”
“自然不晓得,自始至终我也没跟他说一句话。”
“其实他根本看不到那座岛,但每有人租船他都要对人家那样说。”
“这又是为何?”
“之前有人向他租过船,说要去那远处的岛,那个人指给他看那座岛,但他却什么也看不见。”
“那后来呢?那个人执意要去,而后——再也没回来?”馨猜测说。
“的确是这样,所以他每逢有人向他租船他都会那样提醒。”
“可为什么我们能隐约看见?”
“或许这也只是我们极度巧合的虚幻而已,如此而已。”如今我只能这样说,因为我确是无法解释这一切的,可我的心里却执著地相信真的有这么一个岛的存在。
“可我相信它真的存在,它一定存在。”馨坚定地说。
我突然想起租船人向我说的那个划向那座岛后再也没回来的人,我想那会不会是昱,但我并没有把这个猜测告诉馨,我不想再腾起她内心的伤痛,更不想失去她。
我们最终并没有看到水上日出,因为我们所处的位置竟是岛的西部,我们竟是面朝西而坐的。等我们注意到太阳折射到我们身旁的光亮时它早已跃出水平线了,我和馨相视而笑,不无遗憾。
我和馨把那座神秘岛屿命名为翱翔岛,因为它上方那许多翱翔的飞鸟。
在朝阳的光芒里,我们继续向翱翔岛驶去,然而,这一次我们并没有看到它,我们只是凭自己的印象和直觉向前划行。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前行也便成了漂泊,但两个人的漂泊不无温馨。
一段行程后馨突然停了下来,并且让我也别再向前划行。馨说她不再想看到日落,因为一旦日落便仿佛一个轮回,她不想这么快就走向这个轮回的尽头。况且我们已经迷失了方向,翱翔岛已无处可寻,所以我们改变了先前的计划,掉转船头向岸边驶去。相信日落前我们会抵达岸上,我也不想结束了眼前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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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库回到家里以后,无疑又长时间顿入一种沉默甚至压抑的氛围。父亲总是静坐于电视机前静默不语,母亲则常常专注于自己手中的针线活,姐姐时不时地到外面与他的男友幽会。
奶奶的死带给我们的只是短暂的伤感,在这期间家人们会陷入更严肃的沉默里,但短暂的伤感以后便是一种解脱般的释然,至少父亲和母亲在临近年关时再不会为是否回乡下老家过年而争吵不休,平日也不再围绕着关于奶奶的赡养问题而生各自的闷气,至于我自己,也便不用为回去看那些权威与虚伪的面孔而懊恼不已了。惟一想念的只有奶奶门前那颗孤独的古槐,也怀念自己在古槐下虔诚仰望的姿态。
主动给澄拨通了电话,然后我们去了酒吧。喝酒期间澄收起了我们单独相处时自己所展露的忧郁,想必是他欲引导我走出奶奶去世的暗影,其实这又何必,他低估了我应对忧伤的能力,也低估了我麻痹自己的能力。澄燃上香烟,然后在烟雾中生动地描绘我们的学校生活和对未来的憧憬,我知道这一切只是说给我听的,他对自己只是履行了一次善意的欺骗。我也燃上一支烟,与他一同沉沦在白色的烟雾里。
“彤?”我给彤也打了电话。
“是我呀。”
“一起去青云山玩吧,再过几天我就要开学了,你很快也得回去了。”
“呃——是请我呢,还是命令我?”彤在电话里又调皮地笑了。
“愿去便是请,不愿去便是命令。”我也与她调侃起来。
“那你来接我,开摩托车,不然就背我去。”
“还是抱着你去吧,那样更像你。”
“可是你说的哟!”
“那好,在楼下等我,我去抱你。呵呵!”
……
青云山在城郊的东北部,海拔很低,与其说是座山还不如说它是个平地上隆起的巨大土丘,不过这个土丘上有许多漂亮的自然景物和人文景观,树木尤多,还有许多原有的和人造的湖,它是附近有名的旅游景点。
我开了父亲的摩托车去接彤,彤自然不会果真让我抱她去,但我们仍少不了彼此间适度的调侃和打闹。
彤侧身坐在摩托车后座上,双手搂在我的腰间,身体也贴了上去。“可要搞清楚关系哟,况且你已是有‘归宿’的人了。”我笑着对彤说道。
“这是我的自由,难道只允许你们男人在外面胡闹,而我们女人就非得中规中矩?”彤也接了话茬开起了玩笑。
“你是不是想做个女人中的花心大萝卜?”
“哼,那你也管不着!”我想彤在说这句话时一定扬起了自己骄傲的头颅。
在青云山的大门前我低声问彤想不想逃票,她睁大了眼睛说巴不得体验一下,我们果真绕到了山的侧面准备翻墙而入,倒不是舍不得花钱买门票,我们只是想寻求这么一种体验,正如彤所说:巴不得体验一下。
虽然是“翻墙而入”,但这所谓的墙不过是用荆条编织而成的栅栏。我们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荆棘墙上打了一个大洞,然后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结果“翻墙而入”变成了“爬洞而入”,而且还弄得遍体鳞伤。奇怪的是,虽然我们逃了票,却丝毫没有做贼般的心虚和愧疚感,反倒是一种如作战胜利后的淡淡的喜悦。我们把从荆棘墙上打开的洞重新拢合,倘若谁再想“翻墙而入”,那得靠他自己的努力,如此他才能体验到其中的情趣。
我们互相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然后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假装什么事我们也没做过一样走向人群密集的地方。可笑的是,彤的衣服被荆棘扯破了,我的手背上也留下了几道浅浅的伤,如果被山上的工作人员发现,那么他们势必会检查我们的门票然后加倍罚款的。
春节前后是旅游的淡季,虽然寒假颇长,但人们大多忙于走亲访友而没有太多闲暇,而且此时的自然景物败落,表演人员也懒得舒展自己的筋骨,所以许多景点倍显冷落。青云山自不例外,虽然正门处散布着几处人群,但如果分散到山上,视力所及的范围内就难以觅得人影了。
彤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恨不得一下子登上山顶似的,也或许她只是想尽快与人群分散寻得一份宁静,不过这倒不像她的作风,她向来喜欢热闹比宁静多一些。
走了一段山路,我们与人群分散开来,彤也放慢了速度。
“怎么慢下来了,累得不撑了?唉,毕竟是女孩子嘛!”我有些故作深沉地说。
彤猛然停下脚步,然后一脸认真地说:“背我。”
我被彤突然的认真弄得有些手足无措,本想再开她的玩笑却被她深情的目光阻断了已到嘴边的台词,犹豫间彤已经绕到我的背后把手搭在了我的肩上。
我背了彤静静地走在狭窄的山路上,路边的竹林沙沙作响,似要诉说积聚已久的心事。彤轻轻地把头伏在我背上一直没有说话。
“彤,听这风过竹林的声音。”我说。
“我一直在听,这样的声音好美,仿佛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是啊,有一种悠然淡雅的意蕴。”
“可愿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彤问。
“求之不得。”我说。
彤没有再说话,我们便又开始倾听这风过竹林的语言。竹林间的小路寂静悠长,略显枯黄却依然繁密的叶子遮住了太阳单薄的光亮。就这么一直走着,我感觉到自己的背上渐渐湿润,我眼中晶莹的液滴竟也悄悄地来了。
“哥,放我下来吧。”彤轻轻地说。
“没事,我还不累,再背一会儿吧。”
“不要了,我想自己走一会儿。”
于是我把彤轻轻地放了下来,为她把眼角的泪拭干,然后与她并肩向前走着。
意料之中,山上的民俗展示景区都未对外开放,杂技表演也保持着静默,惟有那许许多多的动物依然在笼中张望着外面自由的世界。在关了孔雀的巨笼面前,我和彤不禁长时间驻足,在笼子里有一只孤独的孔雀,在漫无边际的岁月里它只能形影相吊,然而就是在这么一种无奈的环境里,它依然展开自己亮泽的羽毛,努力地绽放成一道彩色的屏障,而且它的双眼一直凝视着远方,宛若在视线里凝聚了一种期待。
“它太可怜了。”彤自言自语,“它也太美丽了,尤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
我一直没有说话,只在心里思索着人类的自私残忍和动物绝望的守望。
在将近山顶处有一口相传已近千年的古井,传说它与渤海相通,颇有渊源,这大概就是它的名字——海眼的由来吧。井的四周有巨大的岩石峭立,岩石上面则有古藤缠绕,我是很喜欢向井里观望的,原因在于井水深沉的幽暗,它的深沉的颜色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三米左右的直径犹如一只巨大的圆形的眼睛,一只属于海的眼睛。彤说它黑乎乎地有些瘆人,我便与她背对着井口坐在周围的岩石上,然后将目光移向与井相通的一个湖里。湖在井的下方,井水通过水渠引到湖里面,湖水倒是异常清澈的,让人看上去感觉舒服非常。
远处,湖的对岸有只天鹅与家养的鹅群正伸长了脖颈咯咯乱叫,不一会儿便扑扑通通地跃入了水中。在它们跃入水中的过程里我看到了天鹅的“一只”脚蹼,而另一只,我是不忍想象和提起的——工作人员为了防止它飞出山林,早已把它给砍掉了。人类的手段在某些方面是何等的高明!想到这里,我的心中便一阵抑郁。我不知彤是否也发现了天鹅残缺的腿脚,我自是不会指给她看的,有些美丽道破了“玄机”便是极端的丑恶。
一辆警车向我们这便驶来,这是山上内部的巡警车,巡警们会不时地在山里面巡视并检查游客的门票,也或者利用职务之便做一些其它的事情,我意识到我们的麻烦来了。
在确认我们身上没有门票后,几个巡警强行把我们带到车上,然后去他们的驻点接受调查。在这期间彤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我却只能无奈地耸起了肩膀,遇到这些人你便只能自认倒霉了,他们同许多所谓的民警,尤其是许多乡镇派出所里的民警一样,无非是穿了一身警服的土流氓,即便是买了门票后不小心丢失,在他们面前也是决不可能说通的,所以我们也根本没有辩护的必要,最终的结果无非是他们编造出一连串的理由将你身上的钱财掏空,甚至连有价值的东西都要一并扣留,而且他们永远要把自己的借口说得富丽堂皇,然后弄得你跟犯了政治错误一样狼狈不堪。
我身上的财物终于还是被洗劫一空了,原因很简单——他们是警察,人民的好公仆!我把“审讯”我们的一个年轻民警的面容清晰地刻在了脑海里,在这期间他一直对我进行言语上的挑衅,对彤却是狗一般的谄媚表情,彤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在不停地拽我的衣角让我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以免冲动闹出大的事情来。我倒是见多了这种情形的,只要他们不对彤做出不规矩的行为我是不会轻易跟他们动手的,毕竟他们人多势众,一旦动起手来我也决不会讨得便宜。只愿彤别在心里留下一种恶心的记忆。
走出他们的驻点以后,我的心里虽然郁闷非常,但又好像轻松了许多,毕竟再不用为躲避他们的检查而有些忐忑不安了。彤在走出那肮脏的地方以后一直不停地安慰我说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只当是自己走路不小心掉到臭水沟里了,听罢她的安慰我的心里一阵温暖,我想这种情况下本应是我去安慰她的。为了挽留住出游的兴致我们去开了碰碰车,然后又去看了幽默搞怪的猴群,把所遇到的不快统统抛之脑后。
在下山回经竹林时,彤说她心里突然涌出无限凄凉,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来了,夕阳破碎的光亮洒在她的身上,竹林萧萧,确是载满了凄凉的响动,我转过身把她紧紧地拥在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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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的退学多半是因为我,为此我也愧疚了很长一段时间。
开学以后我把与彤在青云山一行的“遭遇”告诉了澄,不等我开口请他帮忙他便爽快地把事情揽到了自己身上,告诉我周末放假时一定把问题解决。在这种事情上我对他的能力是毫不置疑的,只愿他不要把事情搞得太大反倒把自己的前程给搭进去。
那天我和澄以及他喊来的几个人一起进入青云山,然后便径直走向那些巡警的驻地。我本打算让当时挑衅我的那个家伙请我们吃饭赔罪了事,否则便给他适当的教训,不料他却凭着他那一身变质的警服逞起了英雄主义。
当我把他单独从他们的值班室里喊出来时他对我竟已全无印象,可见他对这类事情看得是多么稀松平常,他一天里不只要重复多少类似的事情,他那恶心的嘴脸也不知要在一天里展露多少次,更何况时过几日对他而言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
在树林子里,他独自一人站在我们面前竟是一脸的傲慢,而且还要求我们出示门票让他检查,他的这种狂妄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澄结结实实地煽了他一个耳光,其他几个人便蜂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上一顿痛打,但即便如此他也不甘示弱,仿佛他真的是为正义而战的人民英雄一样盛气凌人。他一边反抗着,嘴里还不停地大放让我们加倍偿还一类的用以自我安慰或者挽留自己脸面的厥词,激于义愤,澄把自己的名字和学校说给了他,告诉他有种就去找他单练,然而澄是不该意气用事的,他低估了这类人的卑鄙。
学校的处分很快就出来了,他们以诽谤并殴打执法人员严重败坏学校形象的罪名勒令澄退学,并且澄还要到警察局里接受“再教育”,说白了便是拘留和罚款。我知道事情的起因在于我,便想主动找校方阐明事实,但澄阻止了我要去做的无用之功,他知道如果我真的去找校方说明一切,那结果只能是我们两个一起被勒令退学,澄默默地把罪名全都顶了下来,绝口不提我和其他几个人。我告诉自己,欠澄的情一定要还。
澄在其他人面前依旧洒脱不羁,即便是他收拾东西离校的那天也没有例外。许多同学都以一种深情的方式为他送行,几个暗恋他的女生躲在角落里悄悄地流泪,可惜的是她们一直没有对澄表白,不知是出于羞涩还是内心深处基于现实的“理智”。澄把很短的头发用力一甩,然后向大家做了一个搞笑的表情,告诉他们不要搞得像送他去刑场似的,他还特意向大家展示了一段独特的舞步用以调节尴尬的气氛,结果自然是阴郁的脸上绽开了笑颜,哭泣的人收起了眼泪。我一直面无表情地没有言语,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澄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事已至此,别往心里去。”
自此学校里少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也少了一种中和抑郁环境的调剂品,社会上则多了一个颇具风度的“青皮”,而对于我,也便只能独自沉默在外环路上的长风里。
从此,每天晚上放学后,我独自骑着单车行走在外环路上,慢慢地碾过昔日我和澄所留下的轨迹和身影,在白色的烟雾里独自穿过黑夜和霓虹。我开始留意学校附近卖烟的超市,每一个十字路口以及路边不起眼的法桐,他们都曾见证了我沉默的表情和澄沙哑的歌声,然而,澄的歌声不再,黑夜里的沉默依然。直到有一天,我突然调转了方向选择了走另外一条路,走在先前的路上我已负不起对澄的愧疚和对我自己的责备。
在另一条路上,不经意间与琳走到了一起。琳是一个温柔淡雅的女子,虽貌不出众但气质非凡。她每天独自一人骑单车回家,在班里也不曾有交往很深的朋友,成绩优秀的她很容易被人视为一种孤傲,但我却欣赏她的平静淡然和不入俗流。另外,我对她还存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
澄离开以后我发现了许多人看我的异样眼神,尤其是暗恋澄的那几个女生,她们平日里矛盾重重,如有深仇大恨,但是倘要针对我,她们却是团结一致互为秦晋,用尽了手段在背后对我恶言相向,她们坚定地以为澄的退学责任全在于我,班里几乎所有的人都疏远了我。我不想去辩解,他们也不值得我去辩解。而就在这时,言语不多的琳却不畏流言蜚语走到了我身边。
有一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嗨!”琳在身后跟我打招呼,“我们似乎同路了,可愿一起走?”
就这样我和琳在回家的路上开始结伴同行,在班里也愈走愈近,班里的许多异样眼神也开始向她投来,而她仿佛丝毫不放在心上。虽然我们逐渐清楚了彼此之间的距离,但还是坚守了这种默默的对抗,这也便是我对她深深感动的原因。
馨早已开学了,同样是复读,她不会比我过得轻松,而且,她思想的负荷远重于我。彤也返回了学校,继续她的大学生活。
在春天的孕育里,万物开始复苏,就在这个时候琳却突然病了,她总是在课堂上头痛难忍,经检查是严重的神经衰弱,是思想压力太大所致,这从她平静自信的表情里是难以察觉的。医生要求她去医院里或者回家休养一段时日她却不肯,我劝她回家可她也不听,最后她的父母实在放心不下硬把她从学校拉回了家里。
琳走后我也请了长假,我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清理一下自己浑浊的内心,并借以疏理自己烦乱的思绪。
我向家里称自己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学习,以做高考最后的冲刺,然后自己便住进了一个离家几公里外的荒芜的院子里。这个园子是父亲为堆放建筑器材而向朋友借来的,他在单位从事了二十几年的建筑工作,一直不停地为养家糊口而劳碌奔波,直到去年才从单位上脱离开来,他本想再努力一把争取有所创业,但第一期建筑工程结束以后他就已经负债累累了,他借尽了亲戚朋友的钱投放到工程里,但并没有获得应有的回报,虽然合同的另一方答应尽快付给他应得的酬劳,但恐怕那将是遥遥无期了,没有资本便不能进行新的工程,所以他的那些建筑器材也只能闲置了。幸好父亲的人缘颇好,目前为止尚没有人跟他讨债,他的朋友们也一直帮他积极奔走。
这确是一个荒芜破败的园子,偌大一个园子里满地杂草丛生,园墙的内侧边缘栽了些白杨树,中间堆放了几堆沙石,沙石的旁边有一个用水泥砌成的蓄水池,想必这里不久以后就要建造楼房了。园子的北面靠近大门处有几间平房,这便是我暂时居住的地方,父亲的建筑器材搁置在平房前面不远处,我住在这里可以帮他照看。园子的外侧是几栋公寓楼和荒凉的旷野——这里已是小城南侧边缘了。
平房里有父亲工地上用过的桌椅和一张竹床,门口放置了几颗盆栽的植物,我所认识的仅有一棵消瘦的梅花,其它的则不得而知了。我把屋子里收拾干净后便在床上铺好了被褥,然后把带来的书籍和日常用具一并放在桌子上摆放整齐。难得有属于自己的空间,我暗自庆幸自己能寻得一份清净。
每天早上我都会约束自己尽早起床,然后赶在早饭以前背诵一些应付高考的知识点,白天和晚上都可以用来看书、学习以及胡思乱想,午饭和晚饭需回到家里吃,毕竟母亲对我一个人的生活放心不下。
在这里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我可以走在园子里自由遐想,我所想的无外乎馨、彤以及自己的亲友,另外还有即将面临的高考和自己未卜的前程,慢慢地,几乎所有的人和事情都在自己的脑海中趋于平静。
我喜欢在晴天里仰卧在园子中间的沙石上,闭上眼睛去感受低空中掠过的流云,间或能听到飞鸟扑打翅膀的声音,风游走在耳畔寂寞的边缘,阳光温柔地洒在自己的脸上。每当夜深人静,我总会把椅子搬到平房外面,然后燃上一支烟仰望夜空和投射到夜空里的万家灯火,每当这个时候,自己的脑海中又是一片模糊的空白,搞不清自己在想什么或者是不是在想。
园子里有一条为看门而养的狗,它白天趴在窝里睡觉,无论风吹雨打都惹不起它的注意,晚上却精神抖擞,每有异常的响动便狂吠不止。我每每在黄昏的日落时分给它喂食,然后在夕阳的光亮里逗它玩乐或与它长时间对望,每隔几天我都会解开它脖颈上的链子,让它在园子里奔驰,以防它忘却了自由的感觉。
我给馨打了电话,知道她尚安好我便放下心来,毕竟她的身体状况一直都是不容乐观的,我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她,也告诉了她我现在所处的地方。给馨打完电话以后我又想起了琳,想起了她那张淡定从容的脸,以及她被自己父母拉回家时那无奈与痛苦的表情,想到这里时我再也不能平静,决定去她的家里去看望她。
由于不知道琳的确切地址,我便在她家所在的住宅区电话亭里给她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的母亲,我道出自己的姓名和来意后却被她冷漠地拒绝了,这时候电话里传来她们母女俩争吵的声音,然后我又听到沉闷的摔门声,想必是琳摔门而去了。我以尽量礼貌的方式挂断了电话。
琳很快便出现在电话亭前,看着她眼角上风干的泪痕,我的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一起到别处走走吧。”琳以尽量平静的声音跟我说。
“对不起,我本想来看望你,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关你的事,有些事你也并不了解。”
我和琳边聊边走向附近的公园内,然后在一个长凳上坐了下来。和琳聊了些简单的话题以后,她问我何以有空来看她,为何不在学校里学习,当我把自己请了长假的事情告诉她后她把头低下不再言语,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
“谢谢你对我的支持鼓励,但不要因此而为难自己。”我安慰她说。
“没有,我没有为难自己,我只是看不惯那些人的德行。”
“别管他们,为那些人毁了自己不值得。”
琳又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当我向她问起为何她的母亲会拒绝我去看望她时,她把脸转向一侧发出了一气长长的叹息。风吹动着我们头顶上方的柳枝轻轻的拍打在宁静的空气里,周围的小草已有了新的萌芽,黄色的迎春花一片亮泽。短暂的沉默后琳无奈般淡淡地一笑,说道:“说了请别见笑,她认为我跟你谈恋爱了。”
“可以理解。”我说。
“是吗?似乎你还挺了解他们做家长的心理。”
“无非是判定我们为‘早恋’,而且又害怕这会破坏了他们理想中的计划和安排,所以竭力阻止。”
“的确如此,他们全然忘记了自己也年轻过,即便我们真的恋爱了,如今的年龄又何以判为早恋呢?”
“生活压力所致吧,或许。”我说,“他们不想让孩子步自己的后尘,进而又如他们一样饱尝生活的艰辛。”
“恋爱也不一定只有消极的影响啊,有些‘恋人’完全可以在学习上互相促进。”
“但他们认为那只是一种偶然的情况,而且他们在这些事情上要尽量确保自己的计划和安排不要节外生枝。”
其实,我平日里是不想这类问题的,倒不是不屑于想,只是觉得这种约束与自己无多大关联,况且我也不会向家里透漏这种事情。想必琳的母亲一定对这类事情非常谨慎,否则她不会单凭我的一个电话就与琳发生争执,而且是在琳生病在家的时候。
谈话的最后我才向琳询问她的身体情况,这有违于我来找她的初衷。琳说她的问题不是很严重,只是平常总是胡思乱想,想多了便会头痛,有时候会疼得受不了但又忍不住不想,晚上通常都不能安然入睡。我意识到琳在以前所向我展示的全都是她坚强美丽的一面,痛苦的感受她只留给自己。我想这也难怪,我和她相处的时间仅有几个星期而已,更何况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这样想着我却又在同时责备自己,虽然一时间不能确定责备自己的缘由,但我确是禁不住责备自己了。
回到园子以后,我一直渴望着的春雨悄然而降,这是我住到这里一个月以来的第一场雨,也是这个春天的第一场雨。天色阴沉幽暗,凉风阵阵袭来,园子里的草木开始雀跃,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迎接着春天的第一场甘露,而那棵室内盆栽的梅花已经慢慢凋谢。
雨很小很细,用肌肤方可感觉这种从天而降的温柔。这不同于往日我在教室中感受到的雨,那个时候自己的心中只有莫名的伤感和忧郁,而在今天,我可以自由的在雨中行走,也可以让雨肆意地淋湿自己的身躯,如此,伤感和阴郁没有了,身体里只留下淡淡的芬芳和清新。我仰起头颅向天,像一个吸吮母乳的婴儿般贪婪。
雨淅淅沥沥地没有停息,晚饭以后我回到园子里便躺到了床上听起了落雨的声音,在安静哗然的雨声里进入了梦境。
大约十点的时候园子里传来一阵狗叫的声音,我从睡梦中惊醒,听到似乎有人在外面喊我的名字。我撑了伞走到平房外面,在雨水下落的响动里我居然听到了馨的声音,我赶紧打开手电筒向园子的大门走去。
果然是馨在喊我的名字,她扶着园子的大门站立在雨中瑟缩不已。我顾不上问她任何问题,赶紧把伞遮在她的头上,然后扶着她径直走向屋子里。看着馨失落与狼狈的样子,我的心里好一阵酸涩,馨一直颤抖着没有开口说话 ,我用毛巾给她擦了脸和头发,喂她喝了些白开水,在征得她的同意后将她滴水的衣服脱掉,然后我把她抱到床上用被子遮严,很长一段时间后她才缓过神来。我靠在床沿上拥着馨心疼不已,眼中的泪一直在不停地打转。
“能再见到你真幸福。”馨颤抖着说。
“这到底是怎么了,何苦如此糟蹋自己!”
馨没有回答,嘴唇却向我的脸上贴了过来,我第一次感到馨的吻竟是如此强烈,她似乎急切地渴望得到一种安慰。
馨彻底平静下来时夜已深了,在漆黑的房间里我默默地听她诉说,窗外的雨愈大了,雨声把房子禁锢在一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窗外微弱的光亮传递着外界的语言。馨的每一句话都在房间里回荡,而她的声音仿佛来自一个遥远的世界,我的听觉也徘徊在一种若有若无的梦幻里。
馨告诉我她独自沿着汶河走到了牟山水库,遥遥几十里地她在雨中独自步行,她说不出这种莫名地去往水库的原因,但总感觉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召唤,那水域深处的翱翔岛一直在远方散发着神秘的光芒,她仿佛看到了昱的影子,看到他正独自划了小船在风雨中向翱翔岛奋力驶去。她几乎投入水中飘向远方,但脑海中残留的清醒竭力阻止了她,她无力地瘫倒在岸边的岩石上几乎流尽了一生的眼泪,最后竟是一个好心的渔民把她送回了城里,她穷尽了最后的力量在黑暗中找到了我先前告诉她的园子所在的地址。
听完了馨的倾诉我不禁愕然,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强烈地感觉到能再次见到馨是何等幸运,她差一点就在恍惚的幻觉里丢掉了自己的性命。至于昱和翱翔岛,则成为了我心中更难解的疑惑。
我开了灯给馨弄了些吃的东西,仔细地看她把东西吃完并喝过一些开水后,我发现她的脸色终于好多了,我又取了些药片让她服下,等她彻底清醒冷静后我才放下心来。
以后的几天里馨一直陪我呆在院子里,晴朗的白天里我们一起躺在园子中央的沙石上仰望蓝天和流云,一起听风吹拂耳畔的声音,夜里便在狭窄的竹床上相拥而睡。在这期间馨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颇有好转,慢慢地恢复了往日里的淡然和平静。我愿这温馨的生活能一直延续下去,在这里没有杂乱和喧嚣,在这里孤独的灵魂可以相互偎依。
又是一个雨夜,我在拥着馨的温度里沉沉睡去。
等我再次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我发现馨已不在身边,她正赤裸着身体抱膝坐在床尾,眼睛凝视着窗口处的微光,双瞳里是无尽的幽暗和神秘,仿佛透过它们可以通向另一个世界。房间里的光线很暗,奇怪的是她的眼睛似乎闪烁透明,我突然想起了《挪威的森林》中的直子,想起了她在月夜里的异常举动和神秘眼神,心中涌起一阵惊悚。馨突然抽泣起来,如同那夜她在旅馆内的形态和神情,眼睛里的光芒也逐渐黯淡,我用力揉了揉双眼,希望先前是自己的错觉。我给馨披上衣服,然后像上次在旅馆时一样把她拥在怀里静待黎明的落临。我不想让馨在自己怀中睡去,因为我害怕她像直子一样在睡醒后忘记夜里所发生的一切,害怕她会在某一天突然离我而去,所以我努力地寻找合适的话题让馨能够保持清醒。
几天以后我把馨送回了学校,毕竟我们都摆脱不了眼前的现实。我和馨约定好无论高考的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去同一所学校里念大学,馨也向我承诺她一定会尽力拿到专业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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馨的专业考试再次带给我们不幸的消息,她依然没有摆脱自己的梦魇。当她慎重地拿起画笔时,她的手依然出现了剧烈的颤抖。
“既然如此,就顺其自然吧。”我安慰馨说。
“可是我无法原谅自己。”馨痛苦地摇着自己的头,披肩的长发在风中凌乱起舞,声音已开始颤动。
我把她的长发按贴在自己胸口,希望她能够尽快恢复平静,但馨的肩膀长时间起伏不定,我的胸前一片滚烫的湿润。我知道馨一直在努力地挣脱内心的苦痛和束缚,她一直在竭尽全力摆脱昱的阴影,可是屡屡的挫败已经令她彻底失去了信心,而我对此也无能为力。
我下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带馨离开这座阴郁的城市,远离开这痛苦的根源,哪怕穷尽自己所有。
我开始不停地鼓励馨努力去学习基础文化知识,即便没有专业证书,但只要文化课的成绩优秀,依然能进入不错的大学,馨也不想辜负了我对她的期望,决定从艺术班转到普通班里全力投入基础文化课的学习。
收到彤的来信后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跟她联系了,我不禁有些责备自己。彤在信中提起寒假时我们一同到青云山游玩时所发生的事情,提起山上的那片竹林和笼中孤独美丽的孔雀,还有她一直不敢正视的海眼井,她在信中鼓励我要克服障碍战胜抑郁,并希望我能考入她所在的学校,信的最后她用寥寥几笔代过了自己与男友分手的经过,并告诉我不要为她担心。我对彤是有所愧疚的,尽管我们在表面上一直保持着明确的兄妹关系,但彼此心中的界限依然模糊不定,彤既然决定与男友分手,我想她是在对我暗示什么吧,否则她也不会一再表示希望我能考入她所在的学校。然而,想到彤与男友的分手是因为我,我的心里竟有淡淡的自豪和喜悦。
彤所在的大学几乎是一座美丽的海滨花园,它坐落在美丽的海滨城市——青岛的临海边缘,环境优雅非常,而且,在学校楼层的高处便可看到不远处的海。其实它是我梦寐以求的一座文化殿堂,这里有丰富的文化底蕴,许多文人和其它领域的文化名人都曾在此留下深深的足迹,尤为重要的是它一直在海的广阔胸襟里孕育,我想它也会具备大海一样的包容和美丽。目前而言,我是没有能力考取这所大学的,它是省里乃至全国的重点大学,而从我的成绩来看,如果能考取普通的本科院校已经很令人满意了。我只希望自己能考取一所临海的院校,如此我便能日日夜夜感受大海了。
我在给彤的回信中对自己的境况做了大体描述,告诉她自己请了长假的事情,然后便是对一些生活琐事的描述,并告诉她自己会尽力考取她所在的学校。我所能告诉她的仅此而已,至于馨的事情是我不能也不忍向他人提及的。
在琳的要求下我返回了学校,告别了自己曾拥有过的自由天地。琳打电话告诉我她已经回到了班里,但班里的许多人都用怪异的眼神去看她,这使她承受不住压力,有些人甚至挖苦地问她为什么没跟我一同回去。挂掉琳的电话以后我决定马上收拾东西回到学校去,我倒是想见识一下他们挖苦与折腾人的本领到底有多高,如若他们果真做得太过分,我定不会再跟他们客气。澄的退学不过是他们用以张扬自己的借口,他们生怕别人将其淡忘,尽可能的用尽手段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其实对于澄,他们有谁能真正了解呢?他们又怎么可能理解我心中的感受。
我回到教室时正赶上他们在上自习课,站在教室前面,我果然发现了琳所向我描述的那些异样眼神,那里面满是鄙弃和不屑,琳在他们中间是那么的孤单无助。我收起了往日的平和,将愤怒凝聚到眼睛里一一向他们投去,结果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把头全低下了,我不禁有些失望,心中充满了无限感慨,而同时又感觉到可笑至极。琳无奈地摇了摇头笑了,向我示以感激的眼神。鉴于我以前常跟澄在一起,他们一定是以为我跟澄一样在学校里和社会上有一定的影响力,只不过我往日平和的表现反是令他们淡忘了我的“不学无术”,而我能镇住他们竟是沾了澄的余光。
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对我和琳都抱以敬而远之的态度,如此更好,难得落得一份清静。我突然发现,时下我们青年人似乎在比拼谁更世故,谁更堕落,谁更无耻,而不同的处境成就不同的生存哲学。
高考再次到来时我依然平静得出奇,如有一种即将摆脱般的释然,馨也如释负重,因为她已经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琳自信满满的走进了考场,经过一年的复读,她的成绩已经有了很大提高,考取重点大学应该不成问题。
考场外的家长在饱受烈日的灼烧,大片的人头攒动在各个考场外呼吸着令人窒息的热气,许多交警封锁了必要的路段,在汗水的浸泡里维持着考场外的秩序。这仿佛在进行着一次生死的角逐,获胜的人将被众人高高擎起,许多失败者则要永远被踩在脚底。
我们要负起自己独特的角色,演绎不同的人生姿态,但即便我们能够将人生演绎得很精彩,也永远无法将它的姿态做尽。得到的越多,到头来失去的也越多,许多道理我们心中早已清楚,但仍然在追求着过眼的浮华,违背着内心深处的准则。人本身就是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我再次平静地接受了现实,因为我确信高考并不是惟一的出路。我的成绩距本科线仍有一段距离,即便是最普通的本科院校也不会收容我。父亲在我面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间或忍不住发出几声长长的叹息,母亲却是跟受了委屈似的一直抱怨个不停,我不知是该去安慰他们还是更该安慰自己。
突然听到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就是在高考的当日,一个考生的家长在考场外被汽车撞死了,开车的是另一个匆忙赶到那里的家长,但这件事被双方压了下来,原因是不想影响考生的情绪,等高考结束后再行告知,我搞不懂这猝死的故事是悲剧还是闹剧。事后听说双方考生都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但失去至亲的打击已经令那个考生几近崩溃,发誓再不碰书籍,而另一个考生也不肯去念大学,痴痴地回望着过往的足迹和自己家长悔恨的身影。
馨的成绩平平,意料之中,但她确是付出了巨大的努力,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可以无愧地用微笑去面对,而她的微笑也是我心中最大的安慰。琳如愿以偿的考过了重点线,我真心地为她高兴,愿她能找到自己的一片广阔天空。
海洋约我去打桌球,我欣然前往。海洋一直梦想能考取一所军事院校,并希望自己在学习知识的同时能得到军人一般的铸炼,然而他却距梦想只有一步之遥,不知这是命运的捉弄,还是对他又一次艰难的磨炼。
跟海洋一起打桌球我只能算作陪练,他在这方面的技艺已经非常精湛,我们的规矩是谁输了便由谁付钱,所以我每次都带足了零钱再应邀去找他,可是海洋向来是不会让别人吃亏的,每次跟他打完桌球以后他都会请我吃冷饮或喝啤酒,而且从来都不在乎季节和天气。输赢是次要的,关键在于我们可以领略到其中的情趣。
打桌球的时候海洋一直没有主动说话,我想一定是高考带给他的惆怅所致,但是他的球技是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的,短短几分钟他便轻松拿下了第一局。
“不错嘛,还是那么轻松潇洒。”我称赞海洋说。
“是你一直没有长进吧。”海洋不无幽默地说。
“还要继续吗?”几局下来,我问海洋。
“那还用说,刚好来兴致呢。”
于是我又陪他打了几局,他意犹未尽地放下球杆后便拉我去喝啤酒。喝酒期间我们对一年的复读生活作了短短的回顾,讨论了一下各自班里的升学率,而后又谈到已经退学的澄,谈到与他一起时洒脱不羁的日子,最后终于涉及到我们自身的境况和各自将来的打算,海洋告诉我他已经放弃了上大学的打算,虽然凭他的成绩完全可以去一所普通的本科学校,但他还是毅然选择了另一条路——参军,一条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路,他想在参军后再考取军事院校。我默默地在心里对他表示敬佩,他一直在坚持着最初的梦想,而对于我自己,目前为止尚没有明确的方向,我一直渴望能奔向大海,无论从军或是上学,当然,我一直铭记着对馨的承诺,我一定要带她远走。
馨说她愿与我一同到青岛沿海的学校,如此便可以一同去感受大海无私的包容。这是我求之不得的答案,于是我们在择校志愿表上填报了同一所青岛地区的专科院校,但我心中有一种潜在的忧虑,不知彤和馨之间是否可以互相接受。
彤知道我在志愿表上填报了青岛的学校后非常高兴,她一直希望我能去青岛地区,而且一再对我进行鼓励,但我却不是为她而做出决定的,愿她能原谅我的自私。当我把馨跟我填报了同一所学校的事情告诉彤后,我看到了她眼睛里不经意间掠过的伤感,但随即她又嬉笑着向我挥来她娇小的拳头。
“你个大萝卜,你以为我会吃醋啊?你可不要忘了,我们一直都是铁杆的兄妹。”
“那我就放心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敢正视彤的眼睛。
“那找个机会让我跟你那个馨见见面吧,我还真想看一看她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能让你这块大木头动情!”
“好啊,我也想让她见识一下我这泼辣可爱的妹妹。”我也试着又跟彤调侃起来。
“呵!夸我呢还是损我?”
“那要看你如何理解了,哈哈!”
彤追逐着想要打我,我便借着逃跑的时机与她结束了短暂的会面,临走时我告诉她等我的通知。希望彤和我果真能明确了彼此之间的感情界限,否则我们迟早要受到互相伤害,拖得越久,也便伤得越深。
我原本打算直接安排彤和馨在一家欧式餐饮店会面,我想如此应该比较切合女孩子的心理,但馨坚持我们一起到汶河畔走走,然后再折回餐馆吃饭。许多天以来我一直在馨面前回避着有关汶河和牟山水库的任何事情,希望她可以淡化了自己内心深处伤感的记忆,但馨微笑着对我说不要为她担心,许多记忆永远无法逃避,惟有正确地面对才能重获新生。这样也好,馨重新找回面对创伤的勇气是值得庆幸的事情。我征求了彤的意见,她欣然接受了我的提议,她也想在酷热的七月里去河边感受一下清新的空气。
夏日的汶河是一片广阔的清新,浩浩荡荡的水流铺展成一条绿色的丝带,丝带的边缘延展到岸边绿油油的水草里,阳光洒在水面上浮现出粼粼波光,河畔是阿娜多姿的垂柳,多情的合欢树嵌插其中,偶有强劲一点的风吹来便吹落成一片粉红色的合欢雨。
彤和馨沿着河畔走在我视野的前方,只留给我观望的背影。她们似乎谈得很投缘,丝毫没有初次见面的生疏,我感觉到之前我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在她们亲密的背影里我的心中充满了无限温馨。跟她 们在一起我倒感觉自己是多余的,似乎她们也懒得搭理我,只顾着彼此间倾心地交谈,如此更好,我可以尽情的欣赏河畔美好的风光。
午饭期间我问她们都谈了些什么话题,她们彼此对视后神秘的笑了,说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不过有一点可以透露,那便是她们都认为我我傻傻的有些可爱。呵!傻得可爱,我爱上了她们对我的评价。餐桌上谈话时,她们几乎把各自所知道的我的所有缺点,以及我曾做过的荒唐事都一一列出了清单,在她们善意的取笑里我装作一脸的无辜,自顾大口地吃着面前的东西,她们看我居然无动于衷,便仿佛凝聚了一脸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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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有期待的暑假是相对漫长的,于是我决定到父亲的工地上做工,父亲在几个星期前跟一个乡镇交通局达成了协议,他们决定让父亲为镇上建一座小型车站,工程虽小,却也符合父亲当前的经济状况,他也恨不得赶快找个活儿舒展一下筋骨,因为母亲经常在家里唠叨个不停,嫌他整天在家里无所事事,我想这便是他们打破沉默的惟一方式了,我不由地为他们感到惋惜,只愿他们伴随着年龄的增长能改变一下各自的犟脾气。
父亲的工地上需要一个看门的人,这对我最适合不过,我可以在白天休息,晚上便起身看守工地上的东西,而且夜晚一片寂静,适合写点东西或看书。父亲和母亲都赞同我做这个差事,他们已经对我的学业失去了信心,所以希望我能够学会以体力去谋生。
每至深夜我便会打开工地办公室里的电灯,然后坐在桌子前翻开书来看,间或到外面用手电筒照看工地上的情况或用凉水洗把脸,晴朗的月夜也可以搬一把椅子到外面的月华中静静地吸烟,在那以往曾拥有过的或想或不想的状态里沉沦,让白色的烟雾把自己湮没。
这一带的治安相对比较混乱,有不少游手好闲的人常在附近游荡,所以我在看门时也要格外小心,否则一旦有什么损失便是失职了,父亲或许不会过多的说我什么,但我最怕面对他愁眉不展的神情。自小父亲留给我的便是坚毅和无所不能的背影,仿佛只要有父亲在我的头顶上便会有一片广阔天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发现头顶上的天空已逐渐黯淡,想要它再次宽阔明亮就必须用自己的肩膀去负起。
能再次见到强我本应是兴奋不已的,但与他重逢的方式又使我无尽辛酸。
那是一个多云的月夜,我独自坐在桌子前读一本海子的诗集,读罢几首便心生抑郁,为诗中抹杀掉童话般的悲伤所感染,于是我便熄了灯搬把椅子坐到了外面,然后燃上烟来使自己能重获平静。两支烟下来心中已舒畅了许多,我便静静地仰起头看那在云层间或隐或现的下弦月。工地边缘稀疏的树木倚靠在颓墙上平静地喘息,它们遭受了一天的风尘才有机会享受这夜晚的静谧,但下弦月似乎也懒得去搭理它们,自顾在云层间穿梭不息。
突然,有一个矫健的身影越过了颓墙,我知道这一定是有人想趁深夜来搞点东西出去,我对这些夜行的过客并无深恶痛绝之意,反倒是有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同情,要不是生活所迫他们也不会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一般而言,我只需要咳嗽几声或用手电筒四处胡乱地照一下他们便会悄悄地自动离去,但面前的这个黑影却使我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我决定隐藏起来看个究竟。
我小心地躲进最近的暗影里,在一堵矮墙下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谨慎地向堆放建筑材料的地方移动,却也一点一点地曝露在我的视野里,我的心开始急剧地跳动,生怕他果然是我所熟悉的人。慢慢地,慢慢地,他已走到了我的近前,我的眼睛里一片湿润……
我和强在暗月下相拥而泣,说不清是久别重逢后的感动还是内心深处无尽的辛酸。看着强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样子我的泪絮絮不止,强也紧握着我的手不停地抽泣,一段时间后我竭力抑制住流泪,然后安慰强平静下来以防吵醒了附近板房内熟睡的民工。我到外面端来清水,等我们把脸洗干净以后,我静静地听强诉说着他在这两年内的艰难生活。
自从强离家出走以后,他先后去了上海、北京、深圳等大城市,想在这些发达的地区有所发展,闯出一番事业来,然而,空负一番热情的他却一直没有摆脱重创和被打击的噩运,这些发达地区需要的是高精尖的人才,没有过硬的本领或钻营取巧的技能便只能在温饱线上挣扎,他试过到许多单位上寻求工作,但他们一看他的学历就把他拒之于千里之外了,为了生存他只好去做苦工,扛运货物、在建筑工地上出卖廉价的劳动力,几乎所有又脏又累的活儿他都做过,但是他怎么也不甘心让昔日的抱负埋藏在平庸里,所以每当他赚足了车费便开始到别处奔走。他也自己搞过小买卖,试图在商场上求发展,但白手起家又谈何容易,而且强的性格向来耿直,在这条路上是很难坚持下去的,有一次他被人蒙骗,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几千块钱全部赔了进去,之后他便对此彻底失去了信心。挨冻受饿的情况是常有的,无奈之下他只好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去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我不禁感叹,生存面前我们的梦想是何等脆弱,而要把最初的梦想坚持下去更是万分艰难。我曾独自彷徨在喧闹而又寂寞的街道上去找寻生命的方向,也曾在眼泪和叹息里去重审自己的理想,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徒然,因为我连自己真正的理想都搞不清楚,更何谈去坚持生命前行的方向。有时候会感觉到有无边的寂寞和空虚把自己吞噬,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吞得好仔细好彻底,想找人去诉说,但又发现这种心底的寂寞没有人能为你分担,即使是最亲近最了解你的人,这种感觉你只能独自默默承受。
强本打算回家参加今年的征兵,但他深夜站在自家门前却没有了面对家人的勇气,他想无论如何也决不能以如此狼狈的姿态去面对他们,所以他便在夜间“游走”在附近各处乡镇的建筑工地上,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能获取资本去装饰自己,直到今天夜里他恰巧在工地上与我相遇。我想起了强家中天真可爱的小妹妹,想起他做哥哥的那份责任,心中为他悲苦万分,想必他更是伤心不已。
我想让强陪我在工地上呆几天,以整理一下自己颓废的形象,也整理一下他颓废不堪的内心,然后再陪他一同到他的家里去,强没有拒绝,因为如今他已无安身之地。我也该回乡下老家看看了,至少应该回去看一下奶奶门前的那棵古槐。
经过几天的调整,强的状态已经好多了。长时间的磨砺使他的脸上明显增多了几分沧桑和成熟的气质,这也是我们在生活里必须要拥有的。
在回老家的公车上强跟我说不要陪他一起到他家里去了,有些事情他必须独自面对,我尊重他的选择,决定另寻机会去他家里探望 ,于是下车以后强自己拎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走向了回家的路。我自己朝着古槐的方向走去。
我原本是怀着物是人非的感慨走向古槐的,但当我走到它面前时不禁愕然,原来我先前的感叹是错误的,如今已是人非物亦非了,时光流淌依旧,但古槐容颜不再,它已经被连根刨出了。我再不用羡慕那寒月孤树的妩媚,我也再无力去维持在古槐沧桑的枝干下仰望的姿态了,一切皆成过往,一切都已幻化成记忆,正如死去的奶奶,她也只能存活在少数几个人的心里,然后等待时间去把她远去的伤感冲淡,直到淡化得全无痕迹。
堂兄已经回来了,奶奶去世不久后他便带着自己的妻儿回到了家里,村里的丑女已变成了我的嫂子,伯父和伯母已经有了自己的孙儿。我不晓得如今伯母心中是一种怎样的感受,但在其他人面前她总是抱怨个不停,似乎一切的过失都是堂兄犯下的,一切的遗憾都与她无关,她还自我安慰道:“人丑点儿也好,那样会有个好脾气。”然而嫂子的脾气是不敢恭维的,砍掉古槐便是她的注意,她想让人把房子扩建整修一下,然后过他们的“三口之家”的幸福的日子,公公和婆婆既然有个养殖场那就住到那里好了,反正那里有间小屋可以居住。于是伯母又安慰自己说:“毕竟她为家里添了个孙子,也算是有后了。”我不知道这种子子孙孙的延续有什么意义。
其实堂兄已经回家的事我在之前是全然不知的,父亲和母亲也未得到消息,倘若回到家后我把实情告诉他们,他们心中也定不会平衡的,母亲一定会感叹这人情的淡薄和世间的冷暖,父亲则要为与老家里中断联系已久的事情而默默伤心,自从奶奶去世以后他们兄弟之间也几乎没有联系过。
我照例到伯父的养殖场里去问候他,他也如从前一样答应一声作罢,但我听到他的声音已再无先前那样深沉有力了。
堂兄要我同他一起到奶奶的坟前拜祭一下,因为他至今没有去过奶奶的坟前,我问他迟迟不去的原因,他却含糊其辞,说既然人都没有了,任何的拜祭都已无法弥补,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再说什么,但我感觉到我与堂兄之间已经有了深深的隔膜。
堂兄默默地为奶奶烧了纸钱,然后我们兄弟二人在坟前沉默良久,没有眼泪,没有叹息,我们只是一直麻木地沉默在闷热的空气里,最后堂兄说了句回去吧,我们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原想把奶奶对堂兄日日夜夜沉重的思念说给他听,但仔细想一下又觉得全无告诉他的必要,既然他选择了逃避和忘却,我又何苦勾起他内心里残留的伤感。
至于堂兄之前为何会跟嫂子私奔我是不曾问他的,可能他们之间的确有一段真挚的感情,或者堂兄是基于伯母总过分干涉他的婚姻而愤愤出走,而且是带了村子里很丑的女子而出走。无论如何,堂兄的选择委实委屈了自己,但这一切仿佛与我再没有多大关联,因为奶奶在无形中编织的纽带已经中断了。
既然古槐已经远去,我已无任何牵挂,决定去强的家里看一下然后便尽快离去。
如今我再不用为强的小妹妹准备两份礼物了,因为强已经回家,他会负起做哥哥的责任,至于我,即使对她再好也不可能将他们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取缔,想到这里我不禁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意料之中,强和他的家人已经和好如初了,经过时间的涤荡所有不快的记忆都已经远去,留下来的是至真至善的亲情。我想起自己与父母、姐姐之间的沉默不语,想起平淡中的往事,突然感觉到原来他们一直在深爱着我,只是他们习惯了默默的不加张扬的表达,但仍有一点我是难以接受的,那便是他们从不会对我稍加纵容,让我体验到被宠爱的感觉,这种感觉之前我不曾拥有,恐怕以后也不需要他们给予了。
我依然把强的小妹妹抱起,然后把礼物拿给她,她也如从前一样拥着我的脸开心地笑了,能拥有这种姿态和感觉好幸福。强的父母热情招待了我,并一再示以对我这么长时间以来传达强的消息的感激,强一直憨笑着没有说话,我知道他内心里的感受。其实,能受人感激也是一件很令人高兴的事情,它至少证明了你的付出你的存在尚有意义,所以能付出也是一种幸福,付出也是一种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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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工地上以后,我在深夜里平静地燃上香烟,在漫天的星光下想起了许多事情,也温故了过往中令自己感动的记忆。
我想无论奶奶、伯父和伯母,还是仅长我几岁的堂兄,在时间的流逝里他们一直都在演绎着一种轮回的悲剧。或许他们在年少时都曾有过自己的理想和叛逆,或许他们也曾想远离了父辈的足迹去开拓一个新的自己,但生活的负重里他们最终还是磨平了自己的棱角,决定一心一意在宁静的村庄里为生存而辛苦耕耘。于是他们有了自己的子女,有了自己的寄托,而他们与父辈间的感情逐渐淡漠,父辈最终在寂寞与冷落中老去,只留给后代几声长长的叹息。除非走出村庄,或者能有新的血液注入,否则这种轮回将一直延续下去。
我也想起了渠河,想起了我和强在渠河所经历的那场风雨。每忆及此事,我的眼角总是一片湿润。
那时的渠河干净清澈,岸边有茂密的树林,树林里满是鸟语花香的气息。念初中的我们每到周末便到宽阔的渠河边上玩耍,时常也会在河边搞点恶作剧,尤其是在夏季,那里更是情趣盎然。
那次我们一行五人去了渠河,除强以外的另外三人也是我们平日里交往很深的朋友。那是一个多雨而又燥热的夏天,即使滂沱大雨过后也很快消失了潮湿的痕迹,所以我们一有空就奔向渠河,去感受它的湿润和清新。我们特意选了无人的河段,在河内一片无水的沙地上“驻扎”,然后分工协作,准备来一次小小的野炊。强和我负责在河边掏螃蟹,其余几人则去捉鱼虾或捡柴生火,如有机会还可以到附近的农田里掰几个玉米棒子或挖几把花生,如此便可以荤素俱全了。
经过了辛苦的劳动,我们的野炊终于开始。这次野炊的代价过于惨重,因为我在岸上掏螃蟹时手指竟被老鼠咬了,其他几个人由于去偷挖花生而被牧羊人追得四处逃窜,我们最终都落得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可是我们也乐在其中,因为惟其如此,我们才不惘此行,惟其如此,我们才能铭记在心。
正当我们五人吃得津津有味时,天空里却突然出现了翻滚的乌云,突来的狂风直逼河岸的树木。但我们以为夏日风雨来去无常,这很可能只是路过的云雨,所以根本没有在意,反是在乌云下愈发兴奋不已。乌云更低了,好像负载了足够多的重量而要压到泥土里,风也愈大了,我们几乎不能在其中立定,突然,滂沱的大雨从低空中斜拍下来,砸到脸上好过瘾,我们五个人拉紧了手在雨中欢呼雀跃,却忘记了所处的沙地是在宽阔的渠河内,一旦上游打开水闸泄洪或堤坝决堤我们便很难退回到岸上去了。
当远方湍急的水流向我们奔涌而来时我们顿时慌了手脚,惊恐中已无所适从,强大喊了一句“快跑”,他们几个便向岸边飞奔而去,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竟挪不动脚步,喉咙中也如同被卡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洪水咆哮而来,强回头发现我竟然还呆在那里,便毫不犹豫地掉转方向向我奋力奔跑过来,眼看洪水离我们仅有几十米,我陷入了极度的惊恐和绝望,想向强大声呼喊让他赶紧回去却依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洪水吞没我的刹那强扑到了我的身边紧紧地抓住了我,而后我们便一起被卷入了肆虐的急流里。水流的冲击倒使我的身体解除了僵化的状态,我和强死死地抱在一起在水流里挣扎翻滚,幸运的是岸上有棵被大风折断的白杨树倒在了河里,而我们恰巧又被浪打到了岸边,于是我们竭尽全力抓住了树的枝干,等水流稍稍平静后小心地沿着树干挣扎到岸上。
大雨一直在不停地下着,狂风暴雨中我和强躺在泥泞里气喘吁吁,雨水顺着身体上部的肌肤流淌下去,让人感觉到有一种死亡拂过的气息。从那一刻起我便认定强是我今生生死与共的兄弟。
强和我都没有埋怨另外三个朋友,即使他们早已不见了踪影。我们也没有了责怪他们的心情,况且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们的表现也是一种正常的反应。
附近并没有躲避风雨的地方,强便在风雨中拖拽着我向最近的村庄走去,我甚至已经没有了站立的力气,强却依然拉着我艰难前行,我不得不佩服他的身体素质和在困难面前的坚强不屈。天空里骤然白茫茫一片,无数粒豆大的冰雹夹杂在雨中跌落下来,狠狠地砸在身上。我们离村庄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我的确已经没有了挪动脚步的气力,强咬紧了牙关把我背到一棵树下,然后把自己的短袖上衣脱下来给我遮在了头顶……
澄选择了在刀尖上游走的日子,他已经加入了当地实力较强的黑社会组织,我想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结果,但是既然已经涉入了这种生活,很多事便已经由不得他自己选择。我所为澄担心的不只是他的生命安全,我更害怕在这混乱表象的迷惑下他会淡化或遗忘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清醒,从而陷入了真正意义上的沉沦。
凭澄的才智和胆魄,我相信无论他选择了怎样的道路他都会成为其中的佼佼者。如今他已经是一片地区里的头目,很多时候他总会带了一帮兄弟与其它的帮会进行争斗甚至厮杀,晚上则时常在“红灯区”怀抱着金发碧眼的女郎喝酒作乐。由于帮会大哥的赏识,澄正一步步地向更高的地位逼近,他也会因此而愈陷愈深。我曾不止一次对他进行规劝,但他总是仰头吞吐着白色的烟雾没有言语,直到烟雾散毕他才自嘲般地说:“既然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就要头也不回地走下去。”我对澄给我的答案无言以对,便只有劝告他要好好爱惜自己。
对于澄的现状,我一直怀有几分愧疚,因为澄当初的退学毕竟是出自我的原因,但我每对他表示自己的歉意,他都会满不在乎地说:“退学算多大点儿事,况且那只是我自己的原因。”如此反复几次我倒感觉事情似乎真的与我无关了,毕竟都是二十岁的人了,无论我们的选择正确与否,那都应该是自己的责任。想到这里,我意识到原来我也一直在逃避着“责任”的压力,自己在本质上也是避重就轻。
自从澄加入帮会以后他便很少与我见面,即便是见面他也要求私下里秘密地进行,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为我好,他害怕自己结下的仇怨不小心牵连到我,我却是不想这些的,如果真有人来找我的麻烦,关键时刻我也同样会以青春的冲动和激情去跟他们拼命,不去顾虑可能产生的后果。
我再次想起那些与澄一起追逐北风的黑夜,耳畔回响起他那略带沙哑的歌声,然而我突然发现我们在白色的烟雾中共沉沦的姿态已经不再,生活的道路上我们已经开始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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