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汶河泪
汶河泪 你说你要飞
再不愿伫立桥头
在梦中的梦中沉醉
呵 这样也好
我也不必再徘徊在梦的边缘
看那汶河中的梦境在你面前破碎
汶河泪 我掬一捧水
只身静坐在桥下
看月光在手中枯萎
噢 梦碎如诗
你却在我诗中颤抖的旋律里
回眸洒下翅膀舞动后残留的憔悴
馨的突然离去带给我的是永恒的失落和伤感,我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找寻她,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学校录取分数公布以后,我和馨长久对视默默无言,我已被学校录取,馨却以一分之差名落孙山,我不知这是不是命运的捉弄。我轻轻地把馨抱住,告诉她不要伤心,因为还有一次补录的机会,馨却从我怀中挣脱出来,然后对着我平静地笑了,我却仿佛看到了她眼神中的痛苦和绝望。
馨淡淡地说:“没事的,我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
她的平静的微笑和淡淡的话语令我感到异乎寻常。
“不如找个时间去看海,顺便看一下拒绝我的学校。”馨说。
“好啊,不过如果你果真被它拒绝,那我宁愿对它放弃。”
“不要,你要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坚实的走下去。”
我没有说话,只把视线缓缓地移向远方。事后我一直在不停地责备自己,如果当时把我的心意对馨表达得更清楚一些,或许她会放弃了最初的决定,而我当时所想的是要用实际行动去向馨证明一切。
在去往青岛以前馨请求此次出行一切由她安排,我自然不会拒绝,只要她愿意,我甚至可以为她献出自己的鲜血和生命。在爱的世界里无所谓公不公平,只有你愿不愿意。
馨选择了夜间的火车,她说如此我们便可以在下车时看到黎明。这听上去就有一种浪漫的感觉,我也很想在火车上欣赏一下沿途的夜景。馨说到青岛以后我们要先去找到学校,参观完学校以后再一同去看海,我尊重她的一切选择。
乘坐在夜间行驶的火车上恍如零星的光芒闯入了黑夜巨大的幻觉,而在这种幻觉里有无数双欲望穿生死的眼睛。馨和我偎依在车窗前凝望着窗外的明朗星空,群星在旷野清静的空气外显得分外闪烁明亮,清凉的风透过敞开的车窗拂在脸上,仿佛黑暗中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伸到窗内抚慰你受伤的灵魂,而这种感觉又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远处有两排长长的光亮隐现,如一道天梯从星空铺展下来。馨突然睁大了眼睛向那远处袭来的光亮凝望着,视线正与它慢慢贴近,我再次从馨的眼中看到了那令人惊悚的光芒,但我已不忍心去打断她专注的思维,也不忍把她从亦真亦幻的世界里惊醒。那是从远处迎面驶来的列车,它同样穿梭在黑夜和游离的时间里。列车交错而过后馨收回了视线并伴随着满脸的怅惘,她低语道:“这便是去往自由天国的阶梯。”我想起了海子,那个卧轨自杀的忧郁诗人,无意间眼角有两颗泪珠划过。
馨为我拭干眼角的泪水,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胸前。
“放心吧,我不会做傻事。”馨说。原来她早就看透了我的心思。
“喜欢海子?”我轻轻地问。
“是啊,我喜欢他那种获得自由的方式。”
“真的相信有另一个世界?”
“或许。”
我不敢与馨把谈话继续下去,因为我害怕有一天她真的会突然悄悄地离开,现在我所能做的只有努力地把她抱紧。在这穿梭在黑夜的列车上我和馨静静地相拥而泣,温柔的眼泪浸透了颤抖的心灵。不晓得这是怎样的一种神秘力量,它让人产生联想和幻觉,然后在其中莫名伤感。
当我们从列车上走下来时,我们果然看到了黎明的第一缕光亮。在饱受了漫漫长夜的抑郁后我在白昼的光芒里兴奋不已,我头一次真正感觉到夜的恐惧和漫长,回眸刚刚隐去的黑夜,恍若已隔了一个漫长的世纪。馨平静地笑了。
几经周折后我们找到了将要就读的学校,它隐藏在一种寂静与古典的意蕴里,学校本身就有一种古典的与世隔绝的气息。
“跟印象中的一模一样。”馨站在学校的铁门前自言自语。
我不禁诧异,馨何曾来过这里?
“是跟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吧?”我试探着问她。
“我想我已经来过。”馨坚定地说。
于是我更加惊诧不已,但我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把馨冰冷的手握得更紧。
我和馨牵着手轻轻地走在校园内幽僻的小径上,静静地感受着这“自由殿堂”的宁谧。校园虽没有理想中的幽深和宽广,但假如我能跟馨长久地生活在这种环境里便别无他求。校园内随处可见那些古老的藤蔓,它们盘踞在古树或高高的石阶上散发着成熟的绿意,古典的楼房在绿色植被的环绕和荫蔽里憩息,由于正处在暑假期间,所以我们很少发现有人的行迹,只有三五成群的飞鸟逗留在植被浓密的绿叶间轻松啼鸣。
我们几乎走遍了校园里的每条小路,把每个角落的风景都印在了心里。等我们回到大门口时,馨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对我说:“我们已经走遍了大学的每个角落。”是啊,我们已经从大学走过,接下来就要奔向大海了。
学校离海边仅隔了一条横向的公路和一片树林,所以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投向它的怀抱里,其实,自打我走下列车的那刻起我便早已经感受到了它浩瀚包容的气息。
穿过树林后,巨大无比的水域豁然映入眼中,潮湿的水汽迎面扑到贪婪的脸旁和嗅觉里。我一时间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不知该如何去表达心中的欣喜和振奋,当所有华丽的词藻都隐退到遥远的记忆中,自己已融入到大海无边的平静里。
馨放大了双瞳,张开双手如一对羽毛丰满的翅膀。我们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踩入它含蓄的拒绝的表象。。层层的浪翻涌着,从远处呼啸而来,没过人的脚踝后又匆忙离开,远方水天交接处一片朦胧,雾气削弱了太阳的光亮。
我和馨走在浪花的边缘,时刻感受着它肆虐而又温柔的亲吻。我联想到牟山水库,想起它们相通的气息,也想起自己和馨在水库中划了小船奋力前行的身影。大海中自然有许许多多的岛屿,其中的一些也一定充满了神秘的色彩,但我不知道这海的深处会不会也有一座若隐若现的翱翔岛。
馨指向大海深处的一座岛说想去那里过一夜,如此才能感受到被大海完全包容的感觉。附近有专为游人准备的小艇,我们完全可以请开汽艇的人把我们送到视力所及的岛上去,于是午饭以后我们开始准备在岛上过夜所需的装备。
乘坐汽艇的确比自己划船快得多,而且也会令人感到非常刺激,但是这样便没有了那种“孤舟一叶浮于海”的悠然意境了。很快我们便抵达了远方的岛,这座岛在岸上观望虽小,来到近前才发现它的广阔,我想距离总能产生错觉。我告诉开汽艇的人在第二天早上来接我们回去,然后便支付了费用目送他离开。
离天黑尚有一段时间,我们决定在岛上四处走走看一看。这上面除了岩石和树木就很难发现其它的东西或生命了,让人心生荒凉和寂寞,幸好馨在我的身边,否则我的忧郁又很快地来了,这将是大海里的忧郁,我将是忧郁在大海的内心里。
这是一座距离海岸颇远的岛,放眼望去尽是一片天然的荒芜,平日里定是罕有人至。我们花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从下船的地方走到岛的西面,馨似乎毫无心情去观赏这自然原始的风景,只是一味地沿着空地往前走,眼睛一直盯着远方的海平线。
“为何急着往前走呢?”我问馨。
“我们不是一直想看到海上的日落日升吗?在岛的西侧边缘看日落应该更真切。”馨说。
原来如此。我看了一眼斜挂在天空的太阳,发现它的确离海平线不远了,应该很快就会出现夕阳晚照的景象,于是我拉着馨的手向前方赶去。
我们爬到了岛的西侧高耸的岩石顶端。这是一片广阔的岩石丛,虽不是十分陡峭却也崎岖不平,顶端距岛的底部约有十几米,浪花时刻拍打着它下部的肢体。馨坐在一块较为平坦的岩石上,面向西边的海平线,我站在她的身边,听海风从耳畔呼呼地吹过。馨的长发在风中飘飞起舞,我回眸发现夕阳下我们被拉长的清瘦身影。
远方海面上凝聚起斑斓的云朵,夕阳破碎的光亮泼洒在海面上泛起粼粼波光。面对着浩渺的水域和血红色的残阳,我的心里依然是空白和宁静,不过这种宁静的空白已被夕阳斜照的光亮拉得更深更长。馨把下颌支在膝盖上,双手抱在膝前,四周的景物都已陶醉于她的凝望中。夕阳在七彩斑斓的掩映下一点一点没入水中,时间僵滞了,我们甚至可以用肉眼看清它缓缓的移动。
我们保持着观望的姿态久久未动,直到夜幕覆盖了海面上的巨大天空,海水在夜的呼唤里苏醒,咆哮着扑向岩石,泛起巨大的浪花,远方隐隐地传来鸟类的啼鸣,岛的深处有沙沙的响动。
我们在避风处燃起了篝火,熊熊的火焰在苍茫的黑夜里犹如一颗激情跳动的心脏。我们吃罢东西把背紧紧地靠在一起,尽情的在火堆旁呼吸着天籁的静谧。
火堆在深夜几近熄灭,冰凉的月光洒遍岛上的每个角落,将大海和岛屿紧密地连接在一起,四下里都充溢着大海呼吸的声音。我和馨在月光的沐浴里亲吻,一点一点地浸入彼此的灵魂。馨轻轻地解开衣带,她洁白的躯体毫无保留的展露在我的眼中,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内心里,月光下她的裸体如此完美,月华沿着她光滑的曲线温柔流泻,如童话中从黑夜里走出的圣洁天使。我们在月光的安慰里温柔的爱抚着,把肉体和灵魂的纠结毫无保留地展现给广袤的星空和无垠的水域。这里没有欲望和丑陋的充斥,没有尘世的喧响,有的只是在现实中迷失已久的本真和挣脱了一切束缚的灵魂,寂寞的灵魂在夜与海的包容里互相安慰。
馨望着中空的圆月,眼神里无意间流露出宁静和凄然,她依然赤裸着身体,长发披在无瑕的肩上,她轻轻地站起身来面向月亮走去,朦胧的雾气中我恍惚地感觉到馨竟是离我如此渺远,分明只隔了很小的空间却让人感到隔了漫漫的深不可测的距离,这一刻我突然预感到馨的远去,于是想大声呼喊,但夜空与海深沉的静谧让我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月亮斜挂在低空时馨把我从湿湿的睡梦中唤醒,她说该起身到岛的东面去了。能再次看到馨,感觉到她在我身边的温度,我的心里无限安慰。我们穿过荒草和树木向东走去,月色微明。
东侧有巨大的礁石和狭小的沙滩,潮湿的砂石上写满了落潮的痕迹。沙滩上有层层的贝壳叠聚,新鲜的海草绿意浓浓,大大小小的螃蟹正努力地爬回到水里去,但层层的波浪冲击又使得它们屡屡徒劳,可是为了能自由地生活下去,它们决不会放弃。
日出是日落的叛逆,它们一个是由白昼走向黑夜,一个是由黑夜步入黎明。但惟其如此,才会有昼夜的交替,才会有生命的轮回。
我和馨坐在礁石上静待那日落的逆向重演,我也在努力地把这日落日出的轮回望穿。
红色的太阳燃起绚烂的激情,在七彩云朵的衬托下自信地照彻了黑夜。平静,我的内心里依是平静,或许这便是大海带给我的包容。
“可想知道我心中的感觉?”馨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问我。
“自然,想一清二楚。”我说。
“那——是一种超脱,没有忧怨,无所谓悲喜。”
“似乎很深奥,不过这种感觉一定很奇妙。”
“我想你也完全有这种潜在的感觉,只是你不想放弃了心中的情愫罢了。”
“或许。”我沉默片刻后说。
“但这种感觉只在这一刻拥有,它不会轻易浮现。”馨又说。
“还好,不然你便把我也从感觉中淡化了。”我笑着说。
馨静静地笑了,轻轻的笑声幽远深邃。
太阳已经离开海平线一段距离了,我们得回到昨天下船的地方去,来接我们的人也快来到了吧。
回到岸上后,我们再次深情地望了一眼阳光下的大海,然后怀着深深的眷恋转身而去。返回沿海的公路时我在路边看到了彤所在的学校,来时我不曾注意,原来它离我们竟是如此切近。
“要不要进去看一下,看一看彤在学校里的生活环境?”馨问我。
“不要了,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说。
“怕我吃醋?”馨笑着问我。
“哪有,你怎么可能那么小气?”
“说真的,如果彤喜欢你,你也喜欢彤,我不在乎你同时拥有我们两个人。”馨一脸认真地说,“就像你能接受我心中依然有昱,我们只是互相拥有,我们只是互相填补心灵的空虚。”
我踌躇了一会儿,无言以对。我突然发现我的内心里果然有彤的温度存在,而这种温度并非只来自兄妹之间的感情。
“那不如一同去看一下?”馨又问我。
“也好。”言毕,我希望馨果真不会介意,经过这短短的对话,她似乎比我更清楚彤在我心中的存在了。
于是我们又到彤的学校里转了一圈,但由于学校太大,我们只是粗枝大叶地看了一下。期间馨一直微笑着陪我走着,向我不停地传递着幸福的讯息,我的心里好欣慰。
我们依然乘了夜间的火车回去,我和馨在火车上拥在一起静静地睡了一夜,沉睡中的馨好无辜,好安静,而我很快就进入了酣畅的梦里。走下火车时,我们第一眼看到的依是黎明。
我和馨走过汶河桥,然后我把她送到家门前,那个小小的院落正面向汶河等待馨的归来。
“谢谢你给我的一切。”馨深情地望着我说。
我轻吻了她的额头,告诉她说:“我们还会再相聚。”我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说出这句话来,但事实证明,馨确已与我别离,我留给她的只是那额际的轻轻一吻和那预言了告别的话语,而她最后留给我的也只是那句“谢谢你给我的一切。”——那内心深处最后的声音。
两天以后彤打电话告诉我馨之前拜托她把一封信转交于我,而且一定要等到今天方可转交,彤哪里会知道这是馨写给我的诀别信,她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每忆及馨在最后两天里与我共度的美好时光,每看过她在最后留给我的信,我总是心痛不已,她就是如此淡然地离去,只留给我一个解不开的谜底。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离开了,该是去了一个遥远未知的地方,但是请不要为此难过伤感,请把这封信平静地读下去。
其实,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因为我的世界里有你、有昱,还有深爱着我的家人,我愿长久地沉醉在这种幸福的浸渍里。但我又是不幸的,因为在那青春最敏感的时间里,昱在我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正如我以前跟你说的那样,昱无声无息的离去,只在汶河岸我们经常相见的地方留下了我送他的手表和画笔,这是我心中永远的伤感和疑惑。他走得那样平静,全无任何可循的痕迹,他的家人认为他已经离开了人世,因为我带着手表和画笔去他家时,他的父母悔恨地说他们不该逼昱,不该逼他去按照他们的意愿去生活,他们以为昱一定是因为气愤和抑郁而投向了汶河里。昱自小内向,一般不与人沟通或言语,我便是他惟一的倾诉对象,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告诉我所有心里的事情,他执著地爱着画画,甚至他爱画画甚于爱我,当他的父母逼他放弃了自己的热爱而去按他们的意愿去开拓一片锦绣前程时,他的毅然离去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我并不认为事情会有这么简单,虽然我并不知道他离去的真正原因。我的心里一直摆脱不了他的存在,一直躲不开他给我造成的阴影,因为我欠他一个承诺:你是我今生的惟一,假如你有一天突然离去,我会毫不犹豫地跟随你。这个承诺并非是昱要求的,而是我主动给他的,谁能料到我的承诺竟变成了一个真实的预言。我当时几乎投向汶河殉以我的诺言和与昱之间的真挚感情,但我又想到或许他还活着,或许他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终有一天他会回来,所以我选择了等待,但到如今,我依然得不到他的任何消息。
请你相信,跟你在一起真的很幸福,而且我差点就能够永远得到这种幸福。在与你一起的时间里,我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也可以自由地说,自由地想,而对此你从不会介意。拥在你的怀里我可以忘记所有的忧伤和对自己的责备,我甚至能够完全忘了我自己。我曾幻想能与你相伴永生,即使我心中的阴影再浓重我也会在你的呵护下重新点亮自己,我们可以一同奔向自由幸福的国度,可是我错了,错在不该寄希望于与你共赴大学。是否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我会留在汶河畔,穷尽青春,甚至生命。当我决定与你离开时,我的心里很快便萌生了激烈的矛盾,所以我只好寄希望于考取大学,如果大学收容我,我会坚定地随你高飞远走,如果大学拒绝了我,我便只能把心留在这里。可它终于还是把我拒绝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你告诉我说尚可以等待补录,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清楚,能与你进同一所学校的可能性已经为零,既然你不在我身边,我孤独的存在也只能是倍受煎熬。所以,请原谅我,请原谅我做出的选择。
最近我一直在做着同一个梦:你与我一起迈进了同一所学校的大门,一起漫步在大学校园里,而且我们的学校离海很近,我们能够经常去海边,能够经常在海岛上看那日落日升的轮回,海岛上有永恒的、穿越生死的静谧。我希望果真能与你去那里看一看,把我所拥有的一切,正常的和不正常的,都完完全全地献给你,而这个愿望,我相信,它是一定会实现的,因为梦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仿佛触手可及。另外,我想与你乘坐夜间的火车去青岛,因为梦中也是如此,我相信这也是一种神秘的指引。
经过无数次挣扎,我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我下决心独自离去。心灵深处的束缚已让我无能为力,我早已失去了内心里支配自己的自由,夕阳的残影里,我再不能化作潇洒的风,而惟一能做的便是乘着已有的风向而去。这一切相信你会懂,因为自由也是你心中最强烈的召唤。所以,请不要为我的离去而伤心,请原谅我的自私任性。
希望你在我离去之后不要找寻我,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处或者怎样的世界里。不要等我,更不要辜负了等你的人。
爱是一种最温柔的羁绊,愿我们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愿我们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馨呵,我们最终还是没能把彼此拯救!
我开始坐在汶河岸不日不夜地等待,期盼桥头上馨张望的身影能够再度出现。阴郁的天空用眼泪摇落枯萎的合欢雨,摇落在青石板上,摇得黯淡的落红满地。我在雨中燃上烟无休无止地吸吮,企图使自己能够彻底麻痹或者彻底清醒,雨水一次次将燃着的香烟浸湿熄灭,我一次次将它再度点燃。没有雨的时候我便在桥下徘徊,从它的一端麻木地走到另一端,如此往复迂回,有时会蓦然蹲下身捧起河里的水,让它倒映出自己心中无边的记忆和无际的空白。
当我疲惫不支时我会躺在河边湿漉漉的草地上昏睡,饥饿难耐时便会转身,然后会发现彤拎着吃的东西向我走来。在这期间彤一直在不远处看着我,她一直在以沉默的表情等待,直到有一天,她走到我面前平静地说:“假如馨还在这个世上,你该去寻找她,而不是在这里无休无止的等待和沉沦。”我恍若从睡梦中惊醒,问她我呆在这里有多长时间了,她告诉我这刚好是第七天的结束,我跑到河边将干皱肮脏的脸浸在河水里,良久以后拔出水面,我在水中看到了一个头发凌乱颓废不堪的自己。我对着水中自己的影像苦苦地笑了,眼睛里有滚烫的液体滑落在水中,流向无尽的远方,流到无知的世界里。
彤陪我到附近的理发店里整理了头发胡须,然后又去餐馆吃了许多东西,之后我们便去了馨的家里,想获得馨离去时所留下的最后的讯息。
馨的父母说他们早就预感到了,他们早就预感到自己可怜的女儿有一天会突然离去,从他们的脸上我看到了如馨一样淡然寂寞的表情。馨的母亲说她知道我跟馨之间所发生的事情,馨对她向来不曾隐瞒什么,除了她的这次突然远去。而她惟一能提供给我的只是馨在悄悄离去时只带走了昱留给她的手表和画笔,以及她平日里经常抱在怀中的一本日记。
临走时馨的父母一再叮嘱我千万要想开点儿,并叮嘱彤一定要把我看好,我本打算也反过来安慰一下他们,但一开口却没有了说话的气力。从他们的话语中我明显地感觉到他们已经认定馨已经离开了人世,但他们又在避讳着,宁可相信她只是去了一个遥远的真正属于她的地方。
入学通知书早已发到了家中,我回到家里时父亲正双手捧着它仔细地端详,看到我回来后他平静地说:“该收收心准备去学校了。”
我犹豫了一下,冷冷地说:“我不去上学了。”
父亲朝我发了自我出生以来的第一次火,他拿了条皮带狠狠地抽在我身上,母亲和姐姐冲上前去把他拉住,大声喊着让我跟父亲认错,我径直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收拾东西,对他们没有在意和搭理。家人并不知道我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他们只晓得上大学的这次机会对我来说已是来之不易,可是如今对我而言,上大学算得了什么呢?即便失去了生命又算得了什么。
我收拾好东西之后走出自己的卧室,发现父亲依然拿了皮带站在客厅里,母亲和姐姐正站在他身边,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前去将他拉住。看到我走出来,父亲又扬起了手中的皮带,愤怒重又凝聚到他的脸上,母亲和姐姐刚要上前去拉住他,我告诉他们说我要离开一段日子,然后我便在他们惊诧的目光里走出了家门,母亲和姐姐在后面喊我,但我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我知道他们只是想合在一起给我一个教训,希望我能改变先前的放浪不羁和任性妄为,但我已没有任何心情配合他们把这段戏演下去。
彤说要陪我一同去找馨,我知道她心中放不下我,但我只是想一个人上路。我轻轻地抱了一下彤的肩膀,告诉她替我跟家里人解释一下,我会不时地打电话报以平安的消息。在彤的目送下我踏上了找寻馨的征程。
我原打算沿着汶河岸一直向它的下游走去,走到它的尽头后再去其它的地方找寻,但在第五天上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因为那天夜里我梦到了翱翔岛,也梦到了之前与馨发生的许多事情,梦中的馨正独自乘了小舟向翱翔岛划行着,夕阳的光亮把她和周围的水染得通红,轻柔的风拂起她的长发,她的侧脸上流露出淡定的忧伤。我记起馨之前跟我说的她那恍惚中的幻觉,也就是那次她独自去牟山水库时感觉到昱正划了小船在风雨中向翱翔岛驶去的情形,于是我断定馨去了翱翔岛,这种断定并没有什么可靠的依据,只是自己心中强烈的感觉而已,或者那是一种源自心底的召唤。
给彤打电话时,彤告诉我补录已经开始了,她想再给我填报其它的学校,既然如此,那由她好了,反正这些对我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彤说第一批被录取的新生已经陆续开学了,几天后她也要回到学校里去,我在电话中祝她一路顺风,在我冷漠的话语后,我听到电话那头的彤哭了,但她正努力地压抑着抽泣的声音。放下电话,我的心中又是一片空白和茫然。
我开始沿着来时的足迹往回赶,想尽快回到汶河的上游,尽快抵达牟山水库。就这么一直步行着,我没有改变行进方式的打算,我只是想坚定了自己寻找的步履,把这一切化作生命里最深刻的记忆。
天空中又飘起细雨,无需遮伞,我深爱着这种清爽的感觉,汶河里的水平静地流淌着,含蓄的表象下有万缕情思和伤感,我仿佛看到了时间在河水中无声无息的流淌,流尽芳华,带走过往。我同时间逆向而行,我想找寻那过往时间里的真相。
当我返回到汶河桥时已经是离开家的第九天了,家人该为我着急了,彤也该回到自己的学校里去了吧,我在桥头犹豫片刻,然后又向汶河上游走去。带着记忆和失落,我走在昔日用单车载了馨走过的轨迹上,想起她长发下的笑脸,想起她罕有的、释然的姿态和表情。在这段路上,每一株草木上都写满了美好的记忆,但我不忍作片刻的停留,只把感动和伤感深深地压抑在心底。
再次来到牟山水库,我莫名地发现它沧桑了许多。近水中岩石寂寞的姿态依然,我跳到那块曾与馨在上面眺望的岩石上,努力搜寻翱翔岛的踪迹,然而水天尽是一色,远处只能看到朦胧的雾气和如先前一样的青山。阴郁的天气里,太阳已厌倦了照耀,独自蜷缩在乌云背后叹息。
我向所有的租船人询问是否有年轻女子独自向其租过船,他们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即便有过也是在其他人的陪同下去往水库中的岛上玩耍,而且很快就返回到了岸上,我怕自己描述得不够详尽,便向他们更具体地多问了几遍,结果他们都摇摇头不再理我,似乎以为我的头脑有问题。
翱翔岛在视力所及的范围内毫无踪迹可循,我在岸上徘徊张望了许久,但我在心中仍固执地以为她一定是去了那里,无论翱翔岛是否真的存在,我都不会放弃了来时的初衷。真相,我要找寻过往时间里的真相。正如昱无声无息的离去留给馨的疑惑一样,馨把同样的疑惑留给了我,我想馨或许已经得到了她想要追寻的结果,而对于我自己,我也想尽快获得一种心灵的自由和解脱。
租船人都不肯租船给我,因为他们确是以为我的头脑不太正常,这使我懊恼不已,他们定是怕我在水库中出了事故而给彼此造成损失,尤其是给他们惹来麻烦。我不得不在天黑以后偷偷地解开一条船的缆绳,然后悄悄地划向了深水里。我只能凭借印象和直觉向水库深处划行,即使没有任何光亮的指引也不做停息,我要到水库深处的每座岛上去,直到发现翱翔岛的踪影,我想我会一直寻找下去,哪怕永远地沉沦在这苍茫的水域。
在水域中漂泊的几天里,我一直在伤感与空虚中茫然前行,而只有在梦和幻觉里我才会依稀看到翱翔岛的影迹。慢慢地,慢慢地,自己竟淡化了追寻的决心,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对馨、对我自己的叛逆。
我静静地坐在小舟上,四面都是无边的深水,向远处眺望时也只能看到山和岛模糊的形体,阳光洒在身上和水中,洒在静默的时间里。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上我只是一个孤独的存在,无论馨、彤,或者其他的亲人朋友,他们或许都只是我生命中擦肩而过的点缀,我们永远无法彼此深入,深入到寂寞灵魂的深层。至于高考或其它人生方向上的抉择,那更是人生旅途中渺小的分流和对生命姿态的衬托。
我们生来是自由的,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但在感情和时间的孕育里,我们形成了对彼此的依赖和怜惜。当真爱在时间的流逝中出现了缺口,我们便负起了束缚,难以重获飞翔的自由,于是,复杂的情思在心灵中交错纠缠,爱成了一种最温柔的羁绊。
生命的夭折毕竟是令人婉惜的,即使行进的道路上再曲折,我们也要坚持走下去,如此才能领略岁月和生活赋予你的情思,欣赏尽自己生命过程里的风景,以至寻获生命最终的结果。时间终会冲淡一切的,只是所需长短而已。至于昱和馨的远去,所能留给我的只是永恒的疑惑和伤感,还有记忆中永远的年青,而对于馨,我只能选择守望,望生命的轮回和那风雨中曾燃烧着的天堂。
我再次向浩瀚的水域环顾,然后闭上眼睛静静地呼吸。经过了漫漫的十几天的漂泊,我决定调转船头重新回到现实生活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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