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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沉沦

来源:     作者:  小轨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8-5-24    浏览: 
 




  回到小城后,它的杂乱、喧嚣和浮华再次向我迎面扑来,然而,我静静地走在柏油路上,仿佛屏蔽于空间和时间之外一般,感觉到眼前的一切与自己漠然地擦肩而过,只在脑海中闪现出一片单纯的空白。这种印象在以前有过,如今更为明显的在自己的感觉和记忆中重演,犹如电影中的蒙太奇,而且又在现实中制造出一种恍惚的幻觉,让你感觉到你只是周边过往的旁观者。

  我想或许是自己太累的缘故,水域的漂泊和漫长的寻找本身就是一场巨大的幻觉,之前自己的生活也一直处在模糊和混沌中。该回家了,自己该回到家中好好休息,串起自己在生活中最初的记忆。

  姐姐已经去了新学校开始了她的研究生学业,在父亲和母亲面前我沉默无语,彼此对视了几秒钟后母亲在我面前哭了,父亲的脸上也出现了异样表情,我想是自己颓废不堪的模样令他们心酸了吧。我尚未从虚幻般的世界里完全解脱出来,一直在他们面前面无表情的站立着,母亲提醒我是不是该去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了,我这才在这个物质的世界里若有顿悟。

  彤该是把我之前所经历的事情告诉我的家人了吧,不然她是不好替我向他们解释或交待的,而在向他们把事情说清楚的同时她一定也从言辞上确保了我在外的安全问题,这一点她应该做得到。

  洗过澡之后我便开始倒在自己的床上无日无夜的睡眠。梦里面好多水呵,无际的水面在混沌的天空下铺展开来,溢满了整个梦境。梦境里自始至终都是水域单调的颜色和浪花拍打礁石的声音,偶尔会在水域深处浮现出几个人的面容身影,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浮现,继而又莫名地消失在梦境的深渊里,奇怪的是自己想竭力去喊他们,却怎么也记不起他们的名字,等我从梦魇中醒来以后,发现自己竟记不起他们当中任何人的面容,但我知道,他们都是我生命中至亲至爱的人。好一个单调冗长的梦,自己竟然在其中沉迷了三天三夜。

  待我重新打开馨留给我的信时,我发现自己生命中所经历的一切仿佛都已变成了一个遥远的过往,就连馨似乎也变成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种记忆,惟有她在信中所写的最后几句话还清楚地存在于自己的印象当中,我想这几句话该是自己永世不能忘却了。

  “爱是一种最温柔的羁绊,愿我们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馨让我不要等她,更不要辜负了等我的人。于是,我想到了彤。

  彤该是一直在惦记着我吧,可她是否对我先前的冷漠生气或者失望了呢?

  父亲递给我一张异样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知道这是补录的学校发来的。我清楚地看到这依然是一所在青岛的学校,看来彤并没有对我放弃。她为我选报的是一所有航海系的院校,地处青岛市的黄岛区,与青岛市区隔海相望,它也处在海的边缘,我默默地对彤感激不已。

  对于自己,之前那冗长的梦仿佛是一场劫难,也是我人生履历中的一个转折,梦醒之后也是自己人生道路上的苏醒,尽管前路依旧渺茫,但隐隐地,自己已经看到了前行的方向,只不过前行的道路必须由自己去开辟。

  距开学仅有短短的几天时间,我开始忙碌于准备去继续念书的工作,看到我能够重新回到正常的生活中,父亲和母亲感到无限宽慰。

  我以一种劫后重生的姿态走遍了昔日自己在小城中所走过的每条道路,持着一颗平静的心来到汶河桥上看那河中远逝的流水。生命已成过往,记忆也渐趋于平静,时间依旧在流淌着,间或能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然后又再次变得无声无息。我在脑海中印下许许多多的图画,试着将它们汇成心中的故事,从而去见证时间的流逝。

  给彤拨通电话以后,我再次听到了电话那头她哭泣的声音,但是,哭声过后她展现给我的却是一种罕有的平静和淡漠。当我告诉她自己决定去上大学时,彤冷冷地笑了,我不知道这笑声是在笑我还是在笑她自己。看样子彤确是生我的气了,这样也好,否则我的心中会更加不安的。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经透支了彤太多的感情,所以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去弥补。



#

  黄岛的风吹来是一种空荡荡的寂寞。

  初来学校之际,我几乎找不到任何思想的寄托。周边的一切都近似于一种完全的陌生,虽然彤与我只隔了一片海,但她暂时是不想同我见面的,我感觉到她现在已对我保持着一种淡淡的冷漠,我想这该是她对我应有的惩罚,毕竟之前我对她的淡漠和辜负确已伤害了她,在失去馨之后,我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必须对彤倍加珍惜,但愿我能弥补那曾经无意间忽略的感情。

  彤会不会只是自己感情的一种寄托,她是不是自己想借以填充馨离去后所造成的感情空白,我们之间会不会上演馨和昱一样的悲剧,许多问题我问过自己,心中却没有明确的答案。

  海是这半岛上惟一的安慰,它的胸襟里收留着对我的寂寞的包容。每有闲暇,我总会徒步穿过街区和闹市,然后走向海边。我喜欢独自在海边的沙滩上徘徊,听浪花与礁石之间的絮语,还有那海水凝重沉稳的呼吸,海鸥会不时地掠过海面,在低空中发出自由的喧响,远处将要停泊的客船发出汽笛轰鸣的声音……最令自己喜爱的是大海深处吹来的风,它总是潮润润的,肆虐而又温柔,而且总是夹杂着一种空空的寂寞,这种寂寞并不是惹人厌烦的,在它的包围里你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眷恋。

  不觉已是秋天,其实,不知不觉中这已是深秋了,可是我还未曾体验到秋的感觉,未曾领略到这个秋天的意蕴。

  想来自己是头一次在异乡经历秋天,而这半岛的秋天仿佛来得比内陆要晚一些。虽然同是在北方,但是自己家乡的秋是干燥强劲的,在它的愤怒下往往会留下大片的落叶,你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未观看到秋叶凋落的过程,但在顿悟之时它早已密密地铺满了一地,于是你知道秋天确已来了,所以心底会萌生出一种莫名的悲切。海岸的秋却是截然不同的,它总会让你先惦记上秋,让你对它产生一种深深的挂念,而它在自己的表象上是不会向你展露太多颜色的,你会看着日历表上的节气为它着急,眼看秋季就要过去了它却依然不肯现身,有时候它甚至在冬季落临后还迟迟不肯露面,它才不在乎人们为它规定的日期界限,它的行踪从来都依照着自己的意愿,这或许也是它地处大海之滨而拥有的自由吧。


  普通的大学生活无非如此。平日里我依然穿梭在宿舍、食堂和教室之间,依然做着如高中时雷同的事情,看着从身边呼啸而过的陌生人群。然而,大学里的自由时间是足够充裕的,它不仅按规定过礼拜天和放假,而且平日里的课程安排也是较为宽放的,如果你不想学,在这里没有人会强逼你去学习,几乎所有的时间你都可以自由支配,你随时可以放任你的思想在时间和空间的原野上驰骋。不过航海系是一个小小的例外,基于学生们的前途和将来的工作,它正实施着稍加严格的半军事化管理,而且在这个系里全部是清一色的男生,连教师也几乎找不出女性来,系主任和辅导员更无从说起。

  我们平日里的学习和生活的安排几乎千篇一律。早上六点时全系的人都会着了迷彩服在操场上跑步,在跑步行进中喊几句口号,顺便也呼出自己体内积聚了一夜的污浊空气。跑操结束后便回去整理内务和吃饭,由于是半军事化管理,这里对内务整理的要求是颇高的,且不谈你平日里的学习状态和习惯如何,但你首先要把被子折得方方正正,所有物品都要摆放得整整齐齐,宿舍里不容许有碍眼的灰尘,更不容许有刺鼻的气味。一天的课程会在下午四点以前基本结束,晚上再回到教室里去上自习,自习课上也不管你是否有心思去学习,但你要呆在教室里不许说话或走动。周末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大部分的人都会在这段时间里涌向网吧去“支持网络工程的发展”,也有极少数的人会呆在宿舍或教室里,其余的人则另有安排。

  几乎所有的大学生都会感觉到自己的处境与理想中的大学生活相去甚远。浪漫永远鲜活在记忆和想象里,现实中有,但毕竟太少。我想无论自己的大学生活怎样,既然经历了就不会有太多遗憾。

  由于航海系里都是男生,所以这里会有不同于其它系的风景。通常而言,我们在异性面前总是有所掩饰,甚至连说话都会有所顾忌,在同龄的异性面前我们不自觉地便会萌生出一种表现自己的欲望,尤其是处在青春岁月的时段里,而在航海系中基本不会出现这种问题。航海系是孤独的男人的世界,与其它系之间的联系也不很密切,平日里罕有其它系的人会光顾它孤独的领地,尤其是异性人群更是把它列入禁区,所以每有异性在其中出现总会令这些寂寞的男生们兴奋不已,有时候他们甚至对着从校外来的清洁工老太太起哄,弄得人家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

  航海系有统一的住宿标准,所有学生都必须统一住在八人间的狭窄宿舍里,用以方便平日的生活管理和展现系里对学生们的一视同仁。在我看来这“一视同仁”的做法是没有多大必要的,因为一个人的尊卑是他自己在心中界定的。

  我所在的宿舍自然也是八个人,由于是一所普通的专科院校,所以这里的学生大都来自省内,我们宿舍中仅有两人来自省外,一个是来自皇城北京的“魔鬼”,另一个则是内地河南人“阿凡提”。短短的两个星期后我们之间似乎已经可以无话不谈了,我不禁惊叹于当今社会人类彼此之间的沟通能力。我们无意中都被赋予了很有特色的绰号,而且广为流传,他们玩笑般地喊我一句“诗人”,我不置可否,但有时候也会在心中对自己暗暗嘲笑。由于平日里总喊对方的绰号,我们有时甚至会忘记了彼此的真实姓名。他们的绰号依次被我写在了笔记本上:爱书人、神父、阿、魔鬼、老天使、阿凡提、领袖。由于阿是宿舍里最年长的人,而且人又老实勤奋,所以我们推选他为舍长,有时候我们也会客气地喊他一声老大。

  舍友们之间并没有多少共同的话题,但围绕着“女人、性和前程”的问题彼此之间也总能够畅谈不已。我们之间的讨论几乎曾不会有任何避讳,有时候谈话时甚至用尽了自己所知道的淫秽、猥亵的词语,并且乐此不疲。我发现在融入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和人群后,最令自己感到陌生的人竟是我自己。

#

  远渡

  隔了一片海和秋风

  我与你遥遥相对

  为了你含泪般深情的回眸

  我一直在不停地追赶

  从黄昏到黎明

  从初春到严冬

  向着那远方美丽的梦境

  漂泊的客船变成了夜和海难以愈合的伤口

  而血染处是海鸥散落的悠扬歌声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消沉颓废的周期,而我的这种周期间的间隔是较为短暂的,在这种时候我想到最多的依然是馨、彤,还有我自己。每忆及馨时自己心中总难免会有伤感,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想这种感觉终会慢慢淡化,想到自己时总还是对宿命胡乱的思索和对前行方向依旧茫然的感叹,虽然之前自己心中已经隐隐地看到了前行方向上的曙光,但进入大学不久以后,我再一次陷入了深深的茫然。惟一美好的寄托便是彤了,虽然她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一直对我有所冷漠,但是我相信这一切终会释然。在给彤打电话遭遇了几次冷漠和拒绝后,我再次与她取得了联系。

  “彤,最近还好吗?”

  “还是老样子吧,没什么特别。你,也还好吧?”

  “很想去看看你,可以吗?”

  “没什么好看的,况且我已经有了新的男朋友了,他会照顾好我的。”我拿着电话沉默良久,无奈地长叹一声想把电话挂掉,此时电话那头又传来了彤的声音。

  “那,那你来吧。”彤略显犹豫地对我说。

  于是我们都忍俊不禁,各自抱着电话不小心泄露出了内心深处的秘密似的。我知道彤对我的“冷战”已经解除了,因此心中感到无限宽慰,不管彤是否真的又有了男友,这一切我都不会在意,只要她肯原谅了我,我的心中便充满了无限欣喜。

  晚上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并且给彤准备了一份礼物,准备第二天一大早乘轮渡赶到青岛市区。

  有生以来第一次乘坐轮渡。之前我的心中难免对乘轮渡有所顾忌,甚至有点害怕,害怕自己会不会晕船,不过更多的感觉还是兴奋,因为自己很快就能体验到那种在海上“漂泊”的感觉了。而且海的另一边有着自己的期盼,这已经胜过一切。

  在轮渡上时我不禁对自己有过的顾虑暗笑不已,看来自己在上轮渡之前的担心是完全多余的,它不仅安全平稳,而且要比自己先前划过的小船和乘坐的汽艇舒适得多。我仅在船舱里稍作停留,然后便走到舱外沿着船上的栏杆看轮渡上的景色。

  此时已是初冬,薄薄的轻雾笼罩在海上使人生出一种寒意来。虽然轮船的行进速度较为缓慢,但海上的风还是横劲十足的,它勇猛地扑到你身上,让你躲闪不及,并且你也搞不清楚它究竟是对你在进行着侵略性的攻击还是热切的拥抱。海鸥在船的周围追逐,船的两侧泛起巨大洁白的浪花,后方则由于船的行进而留下一条宽阔的透明丝带,一直延伸到远处,消失在浩瀚平静的海水里。

  我想彤是不会到码头接我的,因为她知道我已经去过她的学校,更何况她刚刚消除了对我的“冷战”,她该是不会那么容易就“屈尊下就”的。然而,在我下船后我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朝着我的方向不停地挥手,我定睛一看,发现那居然是彤,只不过她已剪短了自己好不容易才留长的头发,所以我一下子竟不容易认出她来。我受宠若惊,想跑到她的面前去将她紧紧地抱住,可是她的身边站着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男子,而且看上去还与她很亲密似的,所以我只假装镇静似地走到他们面前去跟她象征性地拥抱了一下,我想她身边的这个男子定是她的男友了,我的心中竟生出一种微微的嫉妒和不安的感觉来。

  经过彤的介绍,我知道那男子果然是她之前所向我提及的男朋友,不过彤在向我介绍他时显得有些不自然,难道她是怕我心中不安?我不免对此生疑。在向她的男友介绍我时她只轻描淡写地说我是她的一个远房表哥,我的心中不禁泛出一阵苦涩来。

  我抑制住胸中不安的感情跟彤的男友握手示意,然后我们便去了她的学校。

  在彤和她的男友的引领下我重又参观了她的学校,在这偌大的校园里我不禁联想到自己所在的学校,并且为它的渺小卑微感到难为情,希望彤不会带她的男友一同去参观我所在的学校。

  将近中午,彤的男友提议一同到学校外面的餐馆吃饭,彤凑近他的耳朵小声地说了几句话后他却突然声称自己还有点急事,然后就匆匆地离开了,我问彤跟她说了什么,她却一本正经地告诉我说她只是提醒他去做正经事了,反正我们两个人也不需要他陪,言毕我看到了她神秘地一笑。随后我便跟彤去了他们学校的餐厅而并没有到外面的餐馆去,这是我坚持不要到外面去吃的,因为我想感受一下学校之间伙食的差距。


  “有什么不同吗,这饭菜?”彤问我。

  “倒不是有很大的差距,只是都能填饱肚子而已。”我回答说。

  “是吗?”彤反问我,“这是心里话?”

  我不禁生疑,彤怎么会有如此一问。

  “我早已经去过你们学校了,而且还吃过你们平日里吃的饭菜。”彤接着说。

  “啊?什么时候?”

  “呃——暑假快结束的时候,你们填报补录志愿的前几天。”

  我的心里不禁一颤,原来彤为我选报学校时竟早已对它做了详细的了解和调察,我的心里好一阵温暖。我所在的学校虽然很小,而且生活比较简朴,但是它的声援和就业率还是不错的,而且凭我的分数能进得了这所学校也算是幸运了,毕竟是补录,我们难免会被挑挑拣拣。

  我们学校里的饭菜的确是不敢恭维的,而事实上彤学校里的饭菜要比我们那儿好得多。从餐厅的外观来看,这里的餐厅是一座四层高的楼房,而且最底部的一层还在地下,我们学校的餐厅可就要逊色多了,它只不过是由几间狭小的平房拼凑而成的。看样子学校之间的等级差距也令人感叹,这便注定了学生毕业以后的普遍差距,难怪如今的高考依然那么激烈,令许多人甚至不惜为之流汗流血。

  “是不是太在意我了,所以总是为我想得那么周到?”我玩笑似地问彤。

  “臭美去吧,你!”彤说,“不过你绝不能辜负了我!”

  “你是说学业呢,还是感情?”我特意将“感情”二字加重了语气。

  “都不能辜负!”彤一脸骄横地说。

  “你不是又有男朋友了吗,你难道要引诱我去犯错误?”

  彤没有跟我争论,而是又开始向我挥来她娇小的拳头,每次她做出这个动作则说明她在跟我拌嘴时又输掉了,而我这时就可以乘胜追击,从她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彤承认刚才的男子的确不是她的男朋友,他只是被暂时拉来顶替的,不过彤说现在追她的人有一大堆,而且有一个男生对她特别好,他人长得帅气,又有很强的办事能力,而她对他也颇有好感,这些我都相信。

  午饭以后我和彤开始沿了海边的公路散步,一边走着一边欣赏这初冬的海岸景色。沿着公路是一排长长的欧式别墅群,看上去它们似乎都已经历时久远了,散发着一种古典的气息,我想这或许是当年德国侵占青岛后在海边为他们自己建造的休养生息的场所,可是这只是猜想而已,我也不希望这古色古香的建筑会是他们建造的。别墅的里里外外都爬满了老藤,中间有许多遮天蔽日的大树嵌插其中,由绿转黄的树叶有时会簌簌地落下来,在阳光的缝隙里构成一幅优雅的图画。

  我们去了在沿海公路旁的鲁迅公园,在其中留连了很久。

  鲁迅公园是傍海而建的,完成了海与陆地之间的过渡衔接。这里面有许许多多的松树,或许是为了用来衬托伟人的永垂不朽而栽种的吧,我在心中不由地产生了一种对鲁迅先生的钦佩和羡慕,作为我们的“民族魂”,他无怨无悔地为唤醒麻木的国民而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实现了他的人生追求和价值。站在岩石上所镌刻的鲁迅先生“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的手迹面前,我不禁又重新审视了自己模糊不清的人生追求,在一阵血液翻滚的激情后,我又陷入了深深的迷惘中,还好自己已经多次体验到这种感觉,所以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哀怨与凄然的神情,否则彤一旦发现便会追问其中的缘故,而我又很难表达出自己的这种心情。

  公园内沿海有许多巨大的礁石,它们以多种不同的姿态展现在游人面前,仿佛它们生来就是为了让人们倚靠休憩的,它们沉稳的内心里隐藏着许多人的心事和寄托。这是我最喜欢的一种“海边”的形态,我喜欢坐在礁石上聆听海水对礁石的倾诉,希望能一个人默默地呆在那里思索。

  彤欢快地跳到最靠近海水的一块低低的礁石上,然后转过身向我挥手,夕阳的光亮洒在她的脸上,使她的面部同海水一并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金黄。我看着她的短发却想起了她长发飘飞的样子,也想起了馨类似于她的神态,但我很快就强行地将这种想象和回忆抑止住了,在彤的面前想起馨总会让我感到不安,我想这是对她们俩一起作出的不敬。

  我走到彤的身边与她一同望着礁石上激起的洁白浪花,她突然调皮地蹲下身去用手舀起许多水然后甩到了我的脸和衣服上,爽朗的笑声融入到呼啸的海风里,我一点点向她逼近,把她逼到了礁石的边缘,然后便听到了她讨饶的声音,我依旧向前靠近着,她便撒娇似的紧紧地将我抱住,紧紧地拥在了我的怀里,我感觉到在这一刻里我们已经完全恢复了先前的亲密,尽管这是一种复杂而又单纯的感情传递。

  附近的礁石上有许多情侣面向大海偎依而坐,在大海面前交换着海枯石烂的誓言,也有几个人独自在礁石边缘向海而立,一副怅惘的样子。海一直沉默着,默默地包容着一切。

  “今晚不要回去了吧。”彤一脸认真地跟我说,“我想让你陪我在海边静静地坐一夜。”

  我不知道彤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但是既然难得与她再聚在一起,我便答应了下来,况且彤现在是我心中惟一的寄托,能跟她在一起也是很令自己高兴的事情。

  “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安排,还是心中有什么心事要跟我倾诉?”我问彤说。

  “哪有啊!”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彤却羞涩地低下了头,面颊上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再到附近走走吧。”我说,“趁着天未黑再多看些风景。”

  “那就到栈桥那儿看看好了。”

  我倒也很想去栈桥看看,自己以前并未到过栈桥,在心中总怀着一种期待。

  站在栈桥面前,我的心被震颤了,不是因为栈桥本身,而是因为它附近的人群和景象,在沿着栈桥外侧向左右延伸的一段路上,我看到许许多多的老人都捧了讨钱的钵盂在路旁一字排开,并且做出不同的夺人怜悯的姿态表情。他们之间平均都只隔了两米左右的距离,低头坐立或跪立的姿势也大为不同,花白凌乱的头发和破旧的衣服一齐在风中飞舞,要不是看到了他们手中讨钱的东西我会误以为他们一定是在搞什么特殊的活动。面对着这么多的乞讨者,我却突然没有了强烈的怜悯之心,拿出些零钱后又塞了回去,彤也不赞成把钱给他们,因为他们分明就是一个倚仗着自己的年迈而想不劳而获的强大群体,我的心里不禁为之深深叹息。

  栈桥也无非如此。它自公路边缘起一直延伸到距岸边四百多米的海水中,桥的尽头是古朴庄严的“回澜阁”,整座“桥”类似于一条通向大海和远方的甬道。虽然是黄昏,但这里依然有熙攘的人群,我总担心它会不堪负重而坍圮。他们多是从外地来的游人,手中拿着相机,肩上背着大小不一的包裹,看样子他们也是想赶在天黑投宿以前多看些景观,从这里索取他们想要的纪念和意义。从很多人的表情来看他们该是非常失望的,这与想象中的栈桥和它的名声相去甚远,可是他们依然还是让同行的人不停地给自己拍着照片,做出各种“迷人”的表情和姿态。

  我和彤慢慢地向回澜阁走着,喧闹的人群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沿途一直有专门在此拍照赚钱的人招揽我们过去拍照留念,有几个人甚至以一种无法阻挡的热情拦在了我们面前,可是他们愈是如此,愈是令我和彤感到厌烦,倒是有几个为游人画素描画的人在一旁安静地坐着,颇有一副为梦想、为艺术而流浪街头的样子。

  回澜阁在人群的包围中矗立着,夕阳投射下它寂寞的身影。

  游人多半都在它的前面用相机拍下自己骄傲的身躯和面容,以用作填充日后的记忆或作为向人展示曾到此一游的凭证,反倒是有几个外国游客以严肃的表情注视着回澜阁,静静地看着它的落寞,若有所思。

  彤拉着我的衣袖说要离开这里,她想离开这个复杂混乱的地方。我早有此意。

  “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我在这里是生客,当然要你去指引和带领。”

  “可是我也不经常来这里呀,要不然也不会带你到栈桥上去了,我在以前也只是远远地望到过它几次,并没有与它近距离接触,谁知道竟然惹得你一脸的不愿!”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表情的确是过于严肃了,跟彤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僵硬,看来栈桥也给我带来了不少失望。我对彤表示了自己的歉意,她便宽容地笑了。

  天色已暗,应该去找个地方吃饭了。吃过晚饭后白天里所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将成为一段过往,而夜晚又将是新的开始。

  我和彤决定去海边吃一次烧烤,虽然价格高了些,但不失浪漫的情调。

  夜在天空聚拢,星斗渐次探出头来,沿海的沙滩上亮起了一串闪烁的明灯,照亮了大海与黑夜的对白。

  这闪烁的明灯多是些流动的摊点,有卖贝壳和夜饰品的人热情的招揽顾客,也有靠技能或技巧而谋生的人在吸引着游人,此时在海边做逗留的多是年轻的情侣,他们不畏初冬夜晚的寒冷,在海边湿润的风里挥洒着自己年轻的激情。

  灯光的边缘处冒出缕缕炊烟,我和彤走到近前挑了张最靠近海水的桌子坐了下来,烤肉的味道逆着风飘到我们面前,产生一种淡淡的诱惑。

  我和彤点了些烤鱿鱼和肉串,同时我也要了一小瓶白酒,然后便在海风中享受着这难得的美味。彤一直没有开口说话,我们看着灯光,看着夜色,偶尔也彼此对视一下露出神秘的笑容。层层的海浪向我们的脚边侵袭过来,每到近处又折回到海中,在沙滩上留下窸窣的响动。

  我喝下了半瓶白酒,已感觉到微微有些醉意,而彤自始至终都在细细地吃着烧烤,海风吹拂着她短发下美丽的脸庞,让人生出一种心疼和怜爱。我给她也倒了少许白酒,劝她试着喝一点暖暖身体,她最初一再推辞,表示决不能喝酒,可是在我的一再坚持下她还是喝了一小口,刚入口中便喷洒了出来,表情跟许多第一次喝酒的人一样狼狈而又可爱,我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你这坏蛋,原来早有预谋!”

  “哪有啊,哪儿有?不是怕你冷吗?”我狡辩着说。

  彤走近我的身边想要“报复”我,我便抓住她的双手让她动弹不得,她只能连双脚都用上了,在她野蛮地逼迫下我只好屈服讨饶……


  远处传来了幽远的琴声,在清静的夜里显得分外神秘。我和彤不由地寻了歌声向前走去。

  在一片树林背后的荒凉的沙滩上,有一簇火焰在海边跳跃闪烁。琴声是从这里传出来的,火堆的旁边有一个年轻的男子正抱着一把吉它轻轻弹奏,跳动的火焰照彻了他周围的黑暗,如同在巨大的黑夜中撑起了一个红色的半球形屏障。

  我和彤都被他美妙的琴声和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秘色彩吸引了,想走到近前去欣赏这美妙的意境,但是我们又担心因此而惊扰了他的静谧,所以便站立在一段距离外倾听着他的心事。

  “他一定是在思念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彤低声对我说。

  “或许他是在倾诉着自己的梦想,又或许在回忆着自己的故事。”我说。

  “那个被他思念的姑娘一定很幸福。”我分不清她是在跟我讲话还是自言自语。在彤陶醉的表情里我看到了她淡淡的怅惘。

  “他的梦想或故事里也一定蕴含着一种淡定的忧伤。”我说。

  彤却不再说话了,眼睛里竟噙满了泪水,我不知道这是她的忧伤还是感动,只把她的肩膀轻轻地拥在了怀中。

  一曲下来,男子放下吉它走向海水边缘,然后张开双手,仰首面向黑夜和大海,呈现出一种飞翔的姿态。我竟然产生了一种幻觉,强烈地感觉到他果然会生出洁白的羽翼来,然后扇动着翅膀腾空而起……

  彤拭干了眼角的泪水,拽了一下我的衣服示意我离开,我收回自己的幻觉和想象,与彤轻轻地走开了,回眸中滞留下自己的依恋。

  这是一个奇妙的夜晚,一切都在无形中传递出一种无形的美丽,可是这种美丽又似乎在预言着一个伤感的结局。或许是自己一直都沉浸在无形的悲剧中的缘故,心中总有着一种莫名的伤感和触动。

  我们继续沿了海边的沙滩走着,看着月光下的潮来潮去,听着大海在风中深沉的呼吸,我轻轻地把彤揽在怀中,感受着一种久违的温馨和幸福。已经入深夜,沙滩上已不见了先前在此游赏的情侣们的身影,背后传来的幽远美妙的琴声也消失了,周围是一种源自梦境深处般的寂静。

  彤选定了附近的一棵树,然后我们便在树下偎依着坐了下来,树上光秃的枝条投下摇摆的影子,投在我们的身上,朦胧中仿佛能感受到她轻柔地抚摸。

  “这是不是你想要的感觉?”我低下头轻轻地问彤。

  彤深情地望着我,似要传递千言万语。我轻吻了她的额头。

  彤突然把头深深地埋在我的胸前,眼泪如雨后的溪流一样奔涌不息,我能感觉到她眼泪里的灼热,她的这次哭泣该是压抑很久了。我拥着她颤抖的身躯没有任何言语,只待她将积聚已久的感情释放出来后慢慢恢复平静。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头发剪短吗?”彤问我。

  “好不容易留长了又剪掉,想必是为了我吧?”

  “的确是这样,我当时都恨透了你,你一点儿都不在乎我的存在,一气之下我便去把头发剪掉了,我在那时候下决心要跟你划清界限。”

  “那后来呢?”

  “我无法约束自己,最终还是在心中原谅了你。毕竟你当时的确处在感情崩溃的边缘,所以才会对我一再冷漠。”

  “是我不好,令你伤心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在脑海中出现了馨的面容,可是我在心中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她,我不想给彤造成一种更大的伤害。

  “其实很久以前我就把你当成了自己避风的港湾,可是你无意间总是会给我造成冷落,或许是我自己太敏感了,可是我真的不想被你抛开不理。”

  “没有,其实我一直在关心着你,只是不够细心。”

  短暂的沉默。

  “馨会在你心中留下永远的印记吗?”

  “应该会吧,但以后的事谁都无法预料——呃,这么说你会不会生气?”

  “怎么会呢,其实我对馨的印象挺不错,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到了成熟和深邃,难怪你会喜欢她,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爱上她的。”

  “谢谢你,真的。”

  谢谢你,彤,真的。馨如果能听到你的话,她也会高兴的。我的眼角有静默的眼泪滑落。

  海岸的风愈吹愈寒了。彤蜷缩着自己的身体略有睡意,我紧紧地把她抱住却依然阻止不了她微微地颤抖。

  “还是不要呆在这里了,不然会生病的。”我心疼地对彤说。

  “不,我不要。”彤任性地说,“说好了要在海边坐一夜的。”

  “等以后天气暖和了我们再来,随便你要在这里呆几天几夜,好吗?”

  “我不信,你最喜欢骗人了。”

  “没有啊,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不管,我说你骗过你就骗过。”

  “好,好,骗过,骗过。”

  ……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家旅馆,怀着万分歉意敲开门租定了一个房间,老板宽容地笑了,说年轻人嘛——他靠近我的耳边问我要不要保健品或安全套,我无奈地看了彤一眼,然后“偷偷地”对他说我们早有准备,他把嘴巴做出“O”状,然后点着头诡异的笑了。我暗暗地佩服现代人做生意的头脑,彤在一旁满脸的无辜和茫然。

  轮流冲过澡之后,彤穿了睡衣钻到了温暖的被子里,而且要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睡去。

  “你就不怕我在你睡着以后占你便宜?”我开玩笑说。

  “哼,你敢!”

  我夸大了动作要把手伸到她被子里去,彤便紧紧地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告饶。我得意地笑了。

  彤很快便睡着了,一脸的单纯和幸福,睡梦中流露出甜美的笑容。我没有睡到床上,而是取了被子睡到了沙发里。月华透过窗户流泻进来,静静地铺满了一地。

  第二天一大早,我陪彤吃过早饭后便回到了自己的学校里。


#

  一个人的世界是寂静和孤独的,一个人的世界也是冷静和清醒的。从彤那里回到学校后,除却呆在教室和宿舍的时间,我会静静地独自在校园内徘徊,几乎走遍它的每一个角落,踏过它的每一寸土地,企图彻底疏通自己永不分明的思想,或者能获得一种心灵的启示。

  这里经常吹刮着无休无止的风,清晨和晚上会让人感觉不胜寒冷,没有风的时候却温暖得令人难以察觉出自己正处在冬季里。我一直盼望着能下一场雪,一场漫天飞舞、能弥漫了整个半岛和大海的雪,可是我一直盼望着,盼望着,却始终不见它神秘的踪迹。

  每到周末的时候,宿舍里的人会集体冲向岛城里的网吧,在虚拟的空间和世界里日夜奋战。每当我们从网吧中走出来的时候,总会在胸中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空虚,甚至有些后悔踏进网吧里,可是等下个周末到来的时候,我们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我想我们只是不忍放弃了这种孤独和空虚的寄托,但我们都应该试着从其中慢慢走出来,去做真正属于自己的事情。

  由于新校区已经建成,学校已经做好了搬迁的打算,这令全校上下都兴奋不已,梦想能拥有一个真正美好的大学环境,但另一个消息却是令整个航海系无比愤怒和失落的,那便是基于新校区的建设尚未完备,航海系仍需在老校区留守一段时间,具体搬迁时间日后再作决定。

  在老校区留守的这段日子里,学校餐厅停止供应饭菜,水房也中断了开水的供应,其中的工作人员都已随其它系部搬到了新校区,看来学校的领导们的确是看好了我们航海系这帮男人们对抗困难的能力。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到外面去吃午饭和晚饭,而早上通常会以面包或一些简单的零食应付过去,口渴了也只能到学校外面的超市里买泉水来喝,且不说冬天里喝凉水的痛苦,即便是喝冰凉的泉水也需要非常节俭,否则自己的生活费一定会超支。

  航海系共有近千名学生,也就是说每天都会有近千张嘴不只一遍地去咒骂校领导,我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在这强烈的咒骂声中依然能过得心安理得,直到其它系搬校一个月后都没有在航海系的学生面前出现过,没跟这些整天从大清早就开始喝凉水的学生们说几句安慰的话,倒是平日里非常严厉的系主任一反常态,时不时地就把我们召集起来做些安抚工作,以防出现暴乱。这明显低估了绝大多数人的忍耐力,为了日后的工作前程,他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魔鬼是我们宿舍里骂校领导骂得最凶的一个,他敢怒敢言,随时准备宣泄出自己内心里的不满,我们只能对他好言相劝,以防他真的会做出“傻事”来,不过情急之下我们几个也会有与之共同去“犯错误”的冲动。

  其实,这世间本来就有许多不平事,真善美的内涵正一步步走向迷失,倘若不能及时挽救,终有一天它会被重新定义。我们自记事起便已经涉足了这纷繁的世俗,只是在少年时代里,基于自己的年龄、心理和阅历的局限,往往对人世和生活等各方面都充满了无限憧憬,而有憧憬的人则必然会受到现实无情的伤害。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我们会在人群中不断趋于沉稳和成熟,思想中也减少了许多天真和想象,你会逐渐看清以前不曾看到的事实,意识到事情寂静的表层下的真相,对人情的冷暖和生存的法则暗暗失望不已,经过了无数次思想的争斗和痛苦的挣扎,你会慢慢地放弃了自己的坚守,在社会强劲的风向上随波逐流。刚开始的时候或许你会对自己的抉择有所愧疚,做许多事情时也会有所顾忌,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你也便在这过往事实的“安慰”下渐渐地趋于平静,趋于心安理得。知识有时候也是痛苦的根源,往往知识越多,思想意识越强,,自己内心里的负担就越沉重。许多时候我们不得不重新去斟酌自己的取舍,因为我们所坚守的许多美好的憧憬,不过是前人遗留在时间缝隙里的玩笑。

  可是我们真的就甘于这种沉沦吗?有时候我会愤怒地诅咒人类去遭遇一场几近毁灭的灾难,然后一切便不得不重新开始,从而去获得真正的价值和文明。

  学校里屡屡传来让我们航海系搬校的消息,同时又在屡屡食言,有的人终于顶不住冬日里面包加凉水的煎熬。不知是谁偷偷地给海事局打了电话,告以航海系目前的生活状态并稍加渲染,这便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乱,骚乱中兼有血腥和世俗的嘲弄。

  系主任把所有航海系的学生招集起来,以一脸的愤怒审视着这帮男生的表情举动。他终于再也无心去扮演“和蔼、善良”的角色,索性扯下面具把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怒都宣泄出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这就是你们这些大学生的素质?!

  “有事不会跟我反映,跟指导员反应?!给海事局打电话,你们好大的本事啊!打电话的那个同学,我告诉你,你这是在砸我的饭碗!——你这是在给学校抹黑!一旦让我查出来,你就倒了血霉了!

  “你们还想将来做高级船员?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还想做高级船员?门儿都没有!哼!简直是一群混蛋!都他妈的混蛋!!”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不安和躁动,都展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系主任这番不堪入耳的发言的确令他们有所触动了。

  “你他妈的才混蛋呢!”有几个人在下面说。

  人群更混乱了,很多人都附和着叫骂。

  “你他妈给我站出来!谁喊的?!给我站出来——都给我闭嘴!”系主任狂吼道。

  人群顿时又安静了,他们不敢拿自己的命运和前途开玩笑。系主任依然叫骂个不停。

  终于有人踱步而出,没想到站出来的竟是魔鬼,刚才我分明没有听到他发出任何声音,可他终于还是站出去了,他在我刚要离开人群时抢在我前面站出去了,我被他拽到了后面,我想他是误会我的用意了,我只是想站出去跟系主任理论。

  系主任见有人站了出去,心中颇感意外,脸上流露出一种惊讶的神情,他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敢正面跟他对抗。他们俩个都怒目而视着,脸上的肌肉因绷紧而微微颤抖。犹豫片刻后系主任快步走向前去煽了魔鬼一个耳光,声音清脆明亮。魔鬼怎么会甘愿挨打,既然他激于义愤而站了出去,就没有再站回人群中的打算。

  趁着魔鬼对系主任的回击,许多人蜂拥而上,对准面前这刚才咆哮的动物一阵拳打脚踢,等有鲜血溅出时他们又都四散而去,只有魔鬼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两个指导员老师一脸焦急地站在远处,看事情不妙赶紧拨通了报警电话,很快的,警车和急救车都赶来了。

  宿舍里的人除却阿凡提和领袖之外都留下来站在了魔鬼身边,全系近千名学生大都不见了踪影。我想魔鬼这一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救护车把昏迷的系主任载走以后,我们几个都被强行带到了派出所内。他们把我们六个人分别隔离开来单独调查审问,我再次看到了有些所谓的执法人员那令人厌恶的丑恶嘴脸。我面无表情地坐在一个冰凉的板凳上,在一旁一瘦两位警员的强大威势下显得异常渺小。事情本来就简单明了,我们又无需隐瞒什么,如此劳师动众又是何必。惟一令人担心的就是魔鬼了,希望他不要意气用事,一怒之下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也希望系主任的伤势不是很严重。

  由于事情与我们五个人并没有多大关联,所以我们很快就被放了出来,而魔鬼则被拘留,直至临走时我们也没有机会跟他见面。

  回到宿舍时阿凡提正在摆弄他的魔术牌,看到我们回来后他一脸关切地问事情发展如何,此刻没有人愿意去搭理他,他便走到阿面前去打探消息。老实巴交的阿费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才终于把事情交代清楚,这时候阿凡提便操了他的河南普通话大发评论,并竭力去证明自己观点的正确性,没有人会去与他辩论,即便是他的观点错误,他也总会圆满了自己的说法,否则岂不是辜负了他的绰号?

  作为大一副中队长的领袖早就去找系领导干涉去了,我并不敢恭维他的表达和言辞,但他的办事能力总能出人意料,但愿他这一次也不要弄巧成拙。

  领袖回来的时候单看他的脸色是得不到任何结果的,因为每次遇到这类事情时他总是一脸的深沉,令人难以捉摸。不过意料之中的是,他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再传达一些看似相关的消息,而且惜字如金。这是他的一贯做法。

  爱书人抵不住宿舍内压抑的气氛,想喊我一同到外面走走,我正有此意。虽然宿舍里平日总是被欢快、洒脱的气氛环绕,而且舍友们之间也相处得很融洽,可是一旦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我们便不自觉地被抑郁笼罩。舍友们之间确是没有多少共同话题的,而爱书人可算作与我喜好比较相近的人了,不过他的性情是比我开朗很多的。

  爱书人酷爱音乐,虽然没有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但他的这种对艺术的感知能力是不容埋没的。他最喜欢背了自己喜爱的吉它到海边礁石上弹唱,用歌声舒唱着自己的伤感和快乐,每次他都会在自己营造的意境里陶醉不已,但从这种意境里走出来以后又显得一脸无辜。在他面前我总会想到自己高三时那纯真的梦想,依然有背了六弦琴和像机去流浪的冲动,可是最执著的热情已逝,曾经的光华照亮不了当前的现实。就让过往的一切埋藏在自己心底吧,就让它化作一种遗憾的美丽。

  我和爱书人慢慢走出校园,不知不觉中竟走到了海边。大海总是能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虽然缠绕你的心事依旧存在,但是在大海的襟怀里你会感到它们异乎寻常的渺小。爱书人似乎上忘却了心中的不快,很快便在岸边低矮的礁石上雀跃起来,并哼唱起悠扬的歌曲。我不禁羡慕他的这种把握感情的能力,如果我也能自如地收放感情,或许自己在平日里能减少许多内心里的苦闷。而对于苦闷和伤感,倘若你对他们总是难以摆脱,久而久之便会形成一种适应,甚至是一种心理上的依赖。

  “我敢打,魔鬼这一次一定出不了大问题。”爱书人面向大海跟我说。

  “怎么会呢?他可是被当作主犯了。”

  “那无所谓,我相信他的背景和实力。”

  “背景?”我不禁诧异。我向来不知道他有什么背景,如果说我对他的家庭有所了解的话,那我只能从他“奢侈和放荡”的表现中判断其家中颇为富足。可是仅凭这一点是不够的,他一定会受到严厉的处罚,至少我觉得他不会再有机会留在这所学校里了,之前他已经受到过一次严重警告,即便以前没有受到过处分,他这次所犯的错误也足以令学校将他开除。

  我想起了澄,并担心魔鬼重又上演澄的悲剧,如此我的心里还会久久不安的。

  系主任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只是右臂的轻度骨折。我想魔鬼必然是要被勒令赔款的,而且仍要被拘留一段时间并被学校开除,或者还会有更严重的后果。可是我的判断出了很大的差错,这种差错倒是令我欣慰的,因为魔鬼竟重又回到了学校里,他在进派出所后的第二天就回到了宿舍中。

  当我们向魔鬼问及事情的原委时,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说自己的父亲出面跟学校交涉了一下,派出所那边只是他父亲安排了一个下属就摆平了。看来魔鬼的确是有背景的,并不是我所想象的家中有钱那么简单。领袖追问魔鬼的具体家庭背景时他却委婉的拒绝了回答,看来他并不想轻易动用父亲的威严。

  魔鬼向我们讲述了那一天晚上系主任的丑态,我们边听着边笑得前仰后合。原来魔鬼的父亲请校长和几个校领导吃了顿饭,负伤的系主任也赶去了,他头上缠了绷带,右臂吊在胸前,但即便是这样,他依然抢了服务生的工作依次给在座的所有人员端茶倒酒,魔鬼当时也在席间,他本想代劳这项工作,但系主任竟执意不肯,非但对魔鬼之前的行为没有恨意,而且也让他享受了一次上宾的待遇。魔鬼的父亲最终还是让他向系主任敬酒以示歉意,系主任推辞不过,喝完酒后竟一脸的愧疚,看样子倒像是被打断手臂的人是魔鬼。校长在席间表示他会给系主任升职,他原来的位子则另派人去顶替,系主任听完以后满脸的感激,当即站起身来向魔鬼的父亲以及各领导逐一敬酒,看来他真该好好感谢魔鬼。

  学校决定抓几个典型以严肃校规校纪,于是那些趁混乱而打了前系主任的学生便注定了倒霉的命运,他们被给予了“勒令退学”的处分。其中,在调查他们几个时,领袖在私下里为学校做了不小的贡献,他也因此被升为大一部中队长,先前的中队长则因办事不利而降为副职。

  在宣读被处分的通告时,魔鬼的名字也在被处分之列,我们几个人却在人群中偷偷地笑个不停,但彼此都恪守着心中公开的秘密。

  宿舍里再次恢复了昔日的生机勃勃,仿佛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发生过,也没有人去把不愉快的事情提起,只时不时地把前系主任的丑态揪出来取笑个不停。我们依然围绕着“女人、性和前程”的问题畅谈,间或讨论一下各自上网时所玩的游戏。领袖愈像领袖了,他可以随时在许多人面前训话,看上去有一种“挥斥方遒”的感觉,阿凡提也越来越有哲学家的样子了,只是他的理论永远只能说服他自己,而且这位“伟大的”哲学家还时时刻刻不忘去附近的“红灯区”牵线搭桥 ,以尽快找到宣泄欲火的途径。

  魔鬼会时不时地与女朋友会面,虽然她在另一个城市读书,但仍会不断地来找魔鬼,然后两个人便到学校外面找家旅馆缠绵。虽然学校严禁学生夜不归校,但事实上总有些例外。爱书人也有自己的女朋友,他们也正在积极尝试着彼此融入的爱恋,只是他们之间相隔千里,能见一面的机会少得可怜。剩下的几个人都该是寂寞的,但寂寞中仍在坚持着自己对大学爱恋的憧憬。

  基本上每个在高中苦闷的环境中学习的学生都会对大学生活怀有一份憧憬,他们有近乎一致的苦闷和压抑,也有颇为相似的奋斗目标和向往,而爱和自由便是永恒的主题,它们在憧憬者的心中反复酝酿,但憧憬毕竟是憧憬,怎么可能会轻易实现,任何环境中都有它的正反对立。

  没有人会轻易放弃了自己的守望,一旦放弃了,守望也便成了绝望。

  大学里的自由也是相对而言的,在恋爱方面也罕有人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可是很多人都在渴望着恋爱的体验,以求不枉在年青岁月里驻足。或许在大学里不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是令人遗憾的,所以许多人也因此把它当作日常生活的主课题,甘愿为此放弃一切或者作出很大的牺牲,这种对爱的诠释是令人钦佩的,可是恋爱毕竟不是生命和青春的全部,许多其它的东西依然值得我们去好好珍惜。

  我想在我所遇到过的人中,对爱最忠诚、最执著,甚至把爱当作惟一信仰的人非宿舍内的老天使莫属。因为对爱信仰,所以他容不得任何对其“亵渎”的行为,所以到现在为止他都不曾恋爱过。

  老天使是宿舍里年龄仅次于阿的人,仅比阿小一岁,而阿已经是二十五岁的人了,用我们的一句玩笑话来说,如果他在乡下老家,他的孩子都可以拎着瓶子去打酱油了。可是阿和老天使都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念大学,原因就在于大学里有他们的奋斗目标和美好向往。

  阿整天都抱着课本埋头苦学,希望有朝一日能扬眉吐气,为家里人和自己赚好多好多的钱,这也便是他选择将来做海员的最主要的原因。他曾在高中里做过“八年抗战”,我衷心地祝愿他能梦想成真,因为我也知道源自落后农村里生活的穷苦,我希望阿不要一味地蛮干,而尽量选择简捷有效的方式去摆脱贫困。相对于阿的绝对现实,老天使却是如整天生活在幻境中一般,时时刻刻不忘编织着自己心中的美丽童话,在生活中茫然地寻找着纤尘不染的爱恋。

  有一段时间里,我总以为神父是我们宿舍里最可怜的人,他整天背着沉重的思想包袱,在科学与迷信的思想界限上徘徊不定。由于没有人去听他的“教义”,所以他总是把自己的“天命观”理论隐藏得很深,常常独自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苦思冥想。

  记得刚进大学时我们便开了“哲”课,每次上课时我们都会发现神父一脸痛苦和茫然的表情,下课后很长一段时间方能消除表情和举动的异常。我们起初并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还以为自己的舍友是不是有点精神异常,所以大部分时间里都对他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直到有一个周六的晚上,宿舍里仅剩下我们俩个人,他才小心翼翼地向我透露了自己心中的苦楚。

  神父自小就生活在一个神教主义的氛围里,父亲和母亲都是虔诚的神教徒,而他从小也便在不知不觉中被灌输了天命观的思想。他的父亲最喜欢给他占卜,占卜他的未来和命运,而对他在学校里的情况毫不关心,他甚至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去学校念书学习,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都只是徒劳,惟有按上天和神的指示去做才能获得应有的幸福。可是神父自小就喜欢跟同龄的孩子在一起玩耍,他不喜欢黑暗和孤独,在他的坚持下,父亲最终没有逼他退学,因为他自己也不想因强行改变别人的意愿而触犯了神怒,母亲持一种中间态度,虽然信奉神灵,但是她依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得开心快乐。

  当发现了自己和其他人思想的不同时,神父渐渐与人疏远了,他们都在学校里接受着科学与现实的思想教育,而这是与神父的思想相背的。最初他以为一定是老师和同学们都在学习着一种错误的观点,所以他还勇敢地与他们辩论,可是后来他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势单力薄,而且他常会遭到同学的取笑。或许同学对他的取笑只是出于一种单纯的起哄作乐,并无心对他恶意伤害,但对他自己而言,这将是永远不能抚平的伤痛。面对着家庭和学校对各自信念的坚持,神父只能在痛苦边缘上挣扎,后来他便学会了隐藏,在任何人面前都不去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此他便减少了许多痛苦,可是当两种对立的思想在大学里再次发生激烈的碰撞时,他终于还是无法压抑住心中的不安,进而又对自己先前的思想产生了怀疑。

  “你会不会从心里取笑我或看不起我?”神父认真地问我。

  “怎么会呢。”我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思想的自由。”

  “可在他们心中这根本不是有价值的思想,只能算作迷信。”

  “那你是把它当作一种信仰吗?有没有怀疑它的正确性?”

  “有些时候我并不认为它是对的,因为很多眼前的事实早就证明了这一点,可是我不愿意去深究,在内心里依然愿意去相信它,或许自己的确把它当作一种信仰了。”

  “可能是它在你心里栽植时间太长了,以至于根深蒂固。”

  “应该是这样。”神父若有所思地说。

  “我想你应该试着去改变一些东西,深究可疑之处,要试着去舍弃它不真实的方面。”我不知道自己这样子劝告神父是不是正确。

  “很多道理自己心里清楚,但是想要付诸实践却是非常困难的。”神父说,“我现在所希望的就是在你们知道了我的难言之隐后不要排斥我,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放心好了,他们也应该能够理解的,不如由我向他们去传达,但假如你不想公开自己的这个秘密,我一定会替你严守。”我说。

  神父紧紧地握着我的手,显得异常感激,眼眶中有晶莹的液滴打转。我感到自己心中一阵不安,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又何曾有恩于他似的令他如此感动?为了缓和这种气氛,我对他开玩笑道:“用得着这么感动吗,伟大的神父?”可是话说出去以后又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担心喊他神父会令他误会我的用意。

  令人欣慰的是神父非但没有生我的气,而是坦然地接受了我在无意间赠予他的绰号,这样岂不是很好?至少这表明他已经开始正视真实的自己,并且有融入人群中的勇气。我把他的事情向其他舍友做了详尽的描述,他们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以为这要比他精神异常好得多,他们也完全可以理解和接受神父。至此,舍友们之间便可以做到无话不谈了,当然,这毕竟也是相对而言的,任何人心中总有属于他自己的真正秘密,这些秘密可能是不愿提及的过往,也可能是自己不忍去回顾的心情。

  其实神父心中还有个潜在的忧虑,他告诉我们他的父亲最近曾为他占卜,占卜的结果表明他会在不久以后遭遇一场大的劫难,甚至会出现生命危险,他不愿意去相信这个结果,便去找其他的算命先生探个究竟,但是从他们那里他却得到了相同的答案。我却是不相信这些事情的,假如命由天定,我们又何需做无谓的努力,但我同时又想到了宿命,想到自己有时候也会嗅到宿命的气息,心中便忍不住生出一种矛盾来。

  我们劝神父不要相信那占卜得来的结果,否则自己会一直生活在忧虑和压抑中,神父也知道这种所谓的占卜并没有可靠的依据,所以他自身也在做着忘却它的努力,不过,很长一段时间后,神父依然无法从这种忧虑中解脱出来,他索性不再惧怕它,而是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来度过。如此最好,他会比我们每一个人都更加珍惜生命中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而且也最容易去坦然地接受生死。这样以来,神父的每一天都是开心快乐的,他总是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我从此不再觉得他是可怜的人,反而对他的感恩和快乐有些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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