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每隔几个星期我便会坐船去青岛看望彤,她也会抽时间到我所在的寂寞岛屿陪我,与她见面时我总感到一种温馨。
每次见到我时,彤都会跟我说起那个一直在追求她的男孩子,说起他的执著和热情,我问她心中持了一种怎样的态度,她却含糊其辞,说自己心里也不清楚,我知道彤一直在对我暗示着什么,但我并不想把我们之间的感情真正明确,因为我担心这种朦胧的感情一旦明确了就会令自己感到不知所措。
母亲在电话里跟我谈及学校里的学习和生活,问了学校里的男女比例,有没有保持着联系的异性朋友,最后才失望地跟我说起彤,而一旦说起她,母亲总会流露出一种忧虑,而且还会把彤身上的优点都尽量避之不提,我想她一定是怕我对彤产生逾越了她心中底线的感情。假如我跟彤之间的感情真的逾越了母亲心中的底线,那么她们之间又该如何去相互接受,这种因年龄和履历所造成的代沟又怎么可能轻易消除!
除了担心母亲和彤之间存在的思想矛盾之外,我更害怕因为自己对馨的思念而伤害与辜负了彤,因为我的内心里从来都没有想去抹掉对馨的记忆,我甚至存了一种侥幸的心理,希望馨会在某一天又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我又真心地喜欢着彤,不愿意她从我的身边离去。虽然彤也跟我说过她并不介意我心中有馨的存在,就像馨跟我说起彤那样,但这只能增加我对她们的愧疚。
转眼又是寒假,我和彤一起乘火车回到了小城里。
我先把彤送回了家中,彤的母亲像往常一样热情地招待了我,看样子她对我的印象一直是不错的。以前,每次我到彤的家里去找她时,她的母亲总会尽量造成我与彤单独相处的机会,似乎她也有意促成我跟彤之间的关系,如此一来我更不想辜负了彤,因为一旦辜负了她也会给她的家人造成很大的失望和伤害。
不再想了吧,一切终会有结果,想得太多,思想负担也便越重,该来的终会到来,来到以后又终会过去。
经过了一个学期的大学生活和近半年的异乡履历,刚回到家时我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生活多年的小城已有淡淡的陌生,而一旦这种短暂的陌生重又融入到熟悉的生活中,记忆的洪流也会奔涌而出。
虽然在异乡的日日夜夜里我一直思念着馨,但这种思念难免有地域的阻隔和周边环境的困扰,如今我重又回到了过往生活的所在,自己心中的忧郁情感再次泛滥开来。我抛开周边的一切疯狂地跑向汶河,然后在它面前用尽力气撕裂自己心中尚未愈合的伤口,然后吸吮着它流淌出来的鲜血。
汶河岸的每一寸土地里都深藏着我刻骨铭心的记忆,每一棵草木都见证过自己复杂感情的交织。别离后的重逢,我最初的真爱又被遗失在哪里。在汶河面前,我的所有经过往事铸炼的淡然和平静突然崩溃,伫立在汶河桥灯火阑珊的夜里向滴血的星空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
我开始沿着断流的汶河向它的上游跑去,呼啸的北风和寒冷的星辉已不能使自己迷蒙的思想清醒,此时,我只想一口气跑到上游的牟山水库,然后投向浩瀚的水域里获得一种痛苦的解脱。然而,路途的遥远坎坷和黑夜的漫长使我于中途无奈地摔倒在僵硬的土地上,我吃力的把身体移动到河岸干枯的草地上,然后躺在上面无助的向夜空仰望。
眼角上有液体划过后风干的痕迹,泪已滑落,无声无息。体力的耗损和黑夜中眼泪的安慰已令我渐趋于平静。在群星无言的嘲笑里我暗自庆幸自己尚没有做出傻事来,因为生命前行的方向上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我漠然的背后依然有许多关怀和期待的眼睛。
沿着来时的路折回,当我回到桥头时夜已很深。我特意去了那家自己与馨曾住过的旅馆,找到那个与馨曾在其中相拥而泣的房间,然后一个人静静地在孤独中睡去……
翌日,当我在清晨醒来的时候,我奇怪地发现自己的睡梦中竟是一片模糊的空白,昨夜的一切也变得异乎寻常的遥远,惟有湿湿的枕巾见证了我灵魂深处的哭泣。
仔细的洗刷,小心的掩饰,早饭过后我去了馨的家里。
馨的父亲上班去了,她的母亲只身在家做着些针线活来打发自己百无聊赖的时光。我发现她在孤独和寂寞的煎熬里苍老了许多。馨的母亲告诉我她希望自己能再生个孩子,可是思索再三却没有这种勇气,因为馨的事情在她的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馨的父亲尊重她的意愿,一直没有做任何要求,可是他们都无法找到一种空虚和衰老的寄托。
馨的母亲告诉我他们给馨修了一座坟,虽然里面只放置了她的几件衣物,但他们依然常常到坟前拜祭,这些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我一直拒绝相信馨已经离开了人世,所以迟迟不肯去那里。馨的母亲希望我能到墓地去看望她,看着她那双期望的眼睛,我没有勇气去拒绝,而且,我已渐渐接受了馨已离去的现实。
我选择了一个平静的午后到墓地去,静静的,一个人。
墓地在青云山的山脚下,静静地沉睡在山的侧影里,它的另一侧是一个很大的人工湖,自从开湖以来不曾枯竭。站在墓地中间,面山而立是一种无语的深沉,回眸则见湖水无边的平静,在这里生与死本无明显的界限,生者和死者之间仿佛能零距离的接触和对白。
我找到了新近修建的一片坟墓,在众多坟茔中我找到了那块刻有馨名字的墓碑。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空虚的伤感和寄托。可是,既然已经站在了它的面前,我不得不接受这眼前的现实。
这是一座朴素的坟墓,通身只用泥土培制而成,只在前面立下一个小小的墓碑。由于是冬季,它周围的杂草早已干枯,附近栽植的几株矮小的松树正努力地向上生长。周围坟墓的样子也类似于此,而狭窄的甬道对侧就是昱的坟,两座空虚的坟墓孤独地对视着,隔了咫尺却宛若天涯。
我在馨和昱的坟前分别插了一束自己带来的白色鲜花,然后向他们深深地鞠了躬。这一刻,我希望他们果真能够看见,而且希望他们的灵魂真的栖身于这坟墓中,让两颗孤独无助的心互相安慰。
离开墓地后我的伤感又突然来了,因为我不知道馨是否爱过我,或许我只是她在昱离去后的一种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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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中呆过几天后,我渐渐感到漫长寒假的寂寞无聊,于是想找点事情来做,可是在这种时候又很难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报酬倒是次要的,我只是想借此从往事给自己造成的压抑和伤感中解脱出来。
彤回到家中后也有跟我类似的感觉,她也想找一种方式来打发这无聊的生活,于是我跟彤一连几天里都在小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希望能发现一个肯收容我们的地方。我感觉到自从去看过馨的坟茔以后便很想跟彤在一起,因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总能够淡化自己的无助和空虚,而且还能感受到一种甜美的温度。
我们去过多家书店和音像店,也去过几家百货超市,希望能暂时谋一份事做,可是他们都拒绝了我们的请求,因为书店和音像店的生意都冷落得很,而超市里并不想收留我们这种匆忙的过客。无奈之下我们便取消了最初的打算,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们接触到了一个青年志愿者协会,这是一个救危扶贫的组织,而且在假期里专门组织大学生到偏远山村帮助贫困地区的儿童接受再教育。能加入这样一个组织实在再好不过。
这个协会很乐意我们的加入,尤其是对于彤,她不仅有优秀的大学作背景,而且学习成绩优异,他们很高兴能吸收这种人才,而对于彤自身而言,她对这种爱心活动也有着很高的热情。
我们收到的第一个任务是到本市最贫困最偏远的镇上去开展教学活动,这对我们而言是一种挑战,可是我们对这种挑战会感到兴奋不已。同去的大学生一共有十几个,我们将会被分到不同的学校和村子里去。
父亲对我的这次决定表示鼓励,母亲也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反对,只是彤跟我在一起总令他们忧心不已,我对他们的这种思想感到难以理解,他们所担心的究竟是什么?
彤的母亲在临行前对我们做了许多生活方面和与人相处方面的嘱托,而我在家里已听过了母亲类似的话,看来天下的母亲还是颇为相同的。彤的母亲并没有单独嘱咐我要好好照顾彤,但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信任的目光,这令我感到很舒心,而且从内心里肯定了自己的价值。
“我们要不要留在那里过新年啊?”临行前彤问我。
“那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我故作深沉地说。
彤的母亲在旁边无奈地笑了,说拿我们这些孩子真没办法。的确如此,很多时候我们对自己也没办法,但这便是属于年轻的心情吧。
协会为我们准备了一辆大巴,还给我们配备了许多生活必需品,清晨,我们驶出城市的钢筋水泥和柏油路,然后开始在农田和树木间穿行,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所在的城市面积竟也如此广阔,大巴在崎岖的泥土路上艰难的行进了七八个小时后才终于赶到了镇上,这个时候已是将近黄昏了。
由于路途太过颠簸,而且长时间呆在汽车里又会令人感到很窒闷,所以大多数人下车后已经昏昏沉沉,有几个同行的女性甚至从上车不久后就开始不停地呕吐。彤也未能幸免,虽然她在上车前已经吃过了防止晕车的药,但她还是在停车后跑到了一棵树下吐尽了残留在胃部的食水。看来这确是一次难忘的经历,至少从一开始我们就体验到了“皮肉之苦”。
这的确是一个贫困的乡镇,四周都被山岭包裹着,仿佛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沿着镇中心的街道望去,这里竟全是低矮的平房,而且连街道也是用沙土铺成的,丝毫看不出这会是处在二十一世纪里。换作是其它的乡镇,其镇区至少会有几座楼房,那里的街道也总有柏油路段。我本以为生活水平偏低的地方其自然环境该是会好些的,不过从这个镇子光秃秃的表象来看,我的观点却与现实有很大的出入,它的沿街的两侧几乎看不到任何草木。
镇上的教育部门派人来接我们过去,说是要给我们接风洗尘,可是虽然我们连午饭都没吃,现在也一点儿都没有食欲,即使现在有山珍海味摆在我们面前也是吃不下的,况且我们来此的目的是助贫而不是吃贫,只要在以后的生活里不要饿肚子就行了。在教育部门来人的指引下我们来到了镇上的教委招待所,它地处镇街的边缘,虽然同样是由平房组合而成,但是它的建设显得较为别致,这是类似于四合院的建筑样式,房子由红砖红瓦建成,而且还对表层作了精心的装饰,院子中间是一个水泥砌成的池塘,池塘里养了许多鲤鱼,它的周围还栽植了许多垂柳和月季花。看来镇政府对这里的教育还是很重视的,至少这教委招待所还算正式和美观,不知道自己的推断是不是成立。
由于大家都没有食欲,并且感到疲惫和身体不适,所以天一黑我们很快就去了临时安排的住处睡下了。我们一共有五间住房,平均每间住房里有两到三人,由于我放心不下彤,所以要求说要跟自己的妹妹住一间屋子,剩下的人则男女分开来住下了。
我和彤所住的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有两张木板床,其中一张还是临时搭造的,屋子中间是一个用以取暖的蜂窝炉,不过炉火黯淡,并不能抵御这干燥的寒冷。我在半夜里醒来,发现彤蜷缩在床上辗转反侧,看来她早就被冻醒了,或者她根本就没能入睡。我轻轻地披了外套走下床去,然后把自己的被子搭在了彤的身上,可是彤坐起身来,然后又把被子推还给我,如此我们都会无眠,所以我在征得彤的同意后与她拥坐在床上,然后将身体用两床被子裹紧。慢慢地,我们便依靠着墙壁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我们吃过早饭后便聚在一起商量人员的分配问题。这个镇上连初中学校都没有,从这里毕业的小学生都要到相邻的镇上去继续念书学习,这里的小学倒是不少的,每个村子里都有一所,只是他们的师资力量都匮乏得很,几乎没有正式的教师。看来我的推断又是一个错误。
这里共有八个村子,我们平均两人一组被分配到各个村子里去,而我和彤要去的村子是在山脚下离镇中心最远的一个,而且听说这个村子的生活水平是很低的。起初他们准备安排彤到另外一个条件稍好的村子,但她希望能跟我在一起,所以负责人员给她做了调换。上午十点左右,各个村子里都有人来接我们过去,他们兴高采烈地欢迎着我们,仿佛受到了一种上苍的恩赐。
来接我们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黝黑的皮肤,沧桑的面容,笑起来满脸山村人民的朴实。他是赶了一辆马车来的,车上有两床干净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男子说村子里一共有两台拖拉机,可是考虑到我们乘坐拖拉机会很冷,所以村子里的人就商量让他赶着马车过来。其实,他们能有这份心就已经很让我们温暖了,更何况来接我们的是他们的村长,他们心中最有威望的人。
我们在阳光的照耀下缓缓地行进着,一路上都在进行着轻松愉快的交谈,村长还时不时地哼几段小曲,听得我跟彤都乐呵呵的。经村长介绍,我们得知这个村子里只有近百户人家,平均每户人家里都有两三个孩子,只是能上学的却不多,加起来不过几十个,其中在村子里念小学的一共有四十多个。
“我们家里也有一个大学生哩!是个小子。”村长不无骄傲地说。
“是吗,他在什么大学?”我问他。
“呃——学校的名字我不清楚,反正是北京的大学,好得很。”
我和彤笑他连自己孩子的学校都不知道,但又从心里为他有个出息的儿子而高兴。村长憨厚地笑了,笑容灿烂朴实。
“他现在可在家里?”彤问他。
“没有,今年寒假他不回来了,说要在那里打工赚钱,为家里减轻负担。嗨,这孩子——”言罢村长又自豪的笑了。
我们乘马车走了几十里地后来到了一座山下,村长向山下的一条小路指去,说沿着小路再走一会儿就到他们村子了。原来,这个村子处在山坳里。虽然这里的山海拔都很低,但再低的山也能把村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又经过半个小时左右的行程,我们终于来到了村子里。
村里的房子多是用石块垒建而成的,而且都低矮得有些可怜,几户人家的墙竟还是用泥坯培制的,这使我想到了儿时所见到的老家里的房屋,它们颇有相似之处,看来这里的生活水平要比一般的村庄落后十几年。学校处在村外一块幽僻的空地上,在寥落的冬季景致的衬托下显得渺小孤独,整个学校仅由四间低矮的平房和一个院子组成,院子里还堆放了许多柴草。
担任校长的是一位老先生,他的头发胡须都已经花白了,看样子至少有六七十岁的样子,但村长告诉我们他刚满五十,这多少令我们有些惊讶,他一身兼多职,管理学校里的一切事务。另外,这里还有一位年轻的女教员,是个几年前高考落榜的学生,她自己一个人负责所有学生的学习。四间房子中有两间用作教室,一到三年级的学生和四、五年级的学生被分到不同的教室里,年轻的女教员在两个教室里轮流讲课。
看到我和彤走进院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好奇地从教室里跑了出来,可是他们又怯生生地站在远处,腼腆着不敢靠近。村长把我和彤介绍给校长和女教员,女教员又把我们介绍给孩子们,我们热情地跟孩子们打招呼,可是这些孩子依然站在远处不敢走向近前,看样子他们需要一定的时间来接受我们这陌生的来客。
我和彤都分别住进了村民的家里,而且是两户相对较为富足的人家,这是村长和校长的意思,因为他们的这所学校里是住不下人的,况且如果我们住在学校里的话,我们的吃饭问题也不好解决。我和彤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房间虽小,却也让人感到温馨,有一种家的感觉。
安顿好以后,彤便拉着我去找女教员商确教课的计划,看着她的这种无私的热情,我从内心里感到钦佩和喜爱。我们最终还是获得了这样一种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而且也会为自己增添一份难得的阅历和回忆。
这里的孩子好可爱,他们每个人都有着非常健康的身体和单纯的心灵,而且都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和积极向上的渴望。很快的,他们便对我和彤消除了陌生的戒备,而且也喜欢上了我们,这令我和彤都感到很欣慰。
我跟彤在白天给孩子们讲课,晚上便跟女教员一起讨论各自遇到的问题或交流自己的心得。我们感觉到自己果然都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师,而且正在培育着许多将要绽放的花朵。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带孩子们到附近的山岭上游玩,或者我跟彤两人会到比较高的山上去玩耍,这样激情而又平静地生活着,让我们产生一种幸福的感觉。
附近最高的山上有一处泉眼,这是我和彤最喜欢的去处。朔风平息的黄昏,彤会拉着我坐到泉眼附近的岩石山,然后并肩静看斜落的夕阳。余辉点点,冬季里略显光秃的山体上遍身淡淡的金黄,太阳会绕过一个又一个低矮的山头,然后隐没在深邃和幽远中。
又是一个宁静的午后,我和彤再次来到了山上的泉眼旁。彤在此时显得异常兴奋,她摘下棉制的手套去用手拨弄泉眼里流出的水流,而且时不时地甩到我的脸上,主动与我嬉闹,我自然不忍破坏了这浪漫的氛围,用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做出要把她推到水里的姿势,彤大声地叫喊着,笑声爽朗清脆,如天际干净的流云,飘散在山谷中又久久回荡。
夕阳西下,彤渐渐安静了,坐在岩石上深情地望着远方的晚霞,落日边七色的云彩映射出一个斑斓的世界。轻风掠起了彤额前的头发,半遮住她红润的面颊,连她所穿的淡蓝色羽绒衣都显得生动美丽。彤轻轻地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便很自然地把她拥在了怀里,幸福的感觉溢满全身,我感觉到自己和彤已经完全融入到了这黄昏的静谧里。
走到山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拉着彤的手走在僻静的小路上,北风乍起,吹动着路旁的植被哗然作响,树木光秃秃的枝条互相击打摩擦着,发出的声音如同打击乐。彤突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望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略有犹豫地捧起她的脸,然后吻了她的嘴唇,这深情的一吻已经彻底冲破了我们之间兄妹名义所造成的阻隔。而这一刻,我的脑海中骤然掠过馨的影子,几丝伤感从心头掠过,可是我不敢放任了我的记忆,尤其是与彤在一起的此时此刻。
深夜里我难以入眠,独自躺在渐渐失去温度的土炕上望着窗口处的光亮。记忆再次决堤,我依然埋在对馨的思念里伤痛不已。黄昏时与彤一起看日落的情景使我联想到了自己跟馨在水域度过的短暂时光,包括在牟山水库的夕阳里追逐翱翔岛和在大海的包容里静静地观看日落日出的情境,可是馨的影子在水域中逐渐模糊黯淡,我看着她悲伤的离去却无能为力。
我并不想回避这份内心深处的伤感,索性让自己痛快地沉沦在这痛苦和无奈的深渊里。
清冷的月光折射到窗内,远处传来嘹亮的狗吠声,山村的黑夜好一片沉静。我在无意识中坐起身来,然后看着夜空里的星星,仿佛自己能听到它们的低语,又仿佛能看到那些过往的曾经。隐隐地,是谁在夜空中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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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在课堂上向学生们问及他们的理想,从他们给我的答案里我却感到了强大的压力。
“我妈妈教导我要好好学习,以后要考上大学。”一个学生告诉我。
“那然后呢,上完大学要干什么?”我问他。
他吱唔了半天没有说出来,这已经超出了他思考的极限。
“我以后要做一个大侠,专门去惩治坏人。”另一个学生说。
当我问他原因时,他却说自己曾在电视剧中看到过好多大侠,他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受到人们的钦佩。
以上的这两种答案虽然都不能称作真正的理想,但这至少是他们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其他的人竟一致的说自己要好好学习,将来不要下地干农活,这便是他们少年的梦想,这种思想在他们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在脑海中根植。
我想起了以前母亲对我的教导,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叮嘱我要好好学习,有时候甚至因为我的学习而对我进行严厉的斥责和体罚,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学习的目的,心中也未曾有过真正的理想。我的小学和初中的时光几乎都是在父母的逼迫下学习的,所以我对学习也存在着一种本能地排斥和反感,直到后来,我明白了父母的良苦用心,可是我却难以改变自己在学习上所表现出的惰性。
在理想面前,我再次困惑了。我记起了自己的许多少年时的向往,也记起了自己曾有过的憧憬,可是如今想来,这些只是不能为现实所容纳的虚幻,而我们又必须生活在这现实的世界上毅然前行。
虽然我很想教导眼前的这些孩子明确了自己的理想,可是我又从内心里感到空虚和茫然。经过反复的思索和思想争斗,我决定只把自己知道的具有导航性的名流讲给他们,希望他们能从中得到启示,但这些目标又显得异乎寻常的遥远,所以我对他们逐一进行了了解鼓励。愿自己的这种做法不要对他们形成误导。
我本以为那种以卖血供子女读书的事情只有在报纸或电视上才会出现,可是当这一切在自己身边发生时,那种之前在我心中所产生的遥远的距离便立刻被拉近了。
这个村子里共有两个大学生,除了村长的儿子外,还有一个是村口王老汉家的女儿,而王老汉家的女儿读的是艺术专业,这便给她的家里造成了很大的负担。我和彤去过王老汉的家里,看到了他们家令人怜悯的情形。
三间土房、一头牛、一个菜园子和几亩薄田,这便是王老汉夫妇的所有家当,站在他们家里,我惟一能想到的词语就是“家徒四壁”,可是王老汉竟又打算把自己的三间土房也卖掉,夫妇俩到自己的田地里搭间草房住进去。
王老汉夫妇都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样子,贫苦的岁月在他们脸上肆意地雕琢出许多苍老的痕迹,我竟担心起他们会不会被强劲的北风吹倒,或者突然被湮没在过往时间的洪流里。可是即便如此,王老汉夫妇依然每月都要去一些肮脏的地方卖血,把卖血得来的钱积攒起来供女儿上学用。
从王老汉女儿的照片上来看,她的形象却与家境形成强烈的反差。这是几张她在学校里所拍的照片,照片上的她一身时尚的装扮,,眉宇间仿佛还在传递着万种艺人的风情,其中的一张是她跟自己的男朋友一起拍的,看上去让人产生一种富家子女的错觉。
当我和彤问及王老汉他的女儿寒假为何不回家时,他却给了我们如村长一样的答案,那便是在外面打工赚钱,王老汉还告诉我们,自从女儿到外面上大学以来,她在两年多的时间里就一直没有回家,只是在缺钱的时候写信回来跟家里要钱,偶尔也向家里寄几张自己的照片,这便是表示了她的孝心。王老汉夫妇一直都在为自己的女儿感到自豪和高兴,好像丝毫不在乎自己的贫苦和艰难,他们以为自己的女儿是这山村里飞出去的凤凰鸟,迟早会给家里带来巨大的荣耀和回报。在这种期待面前,许多真相我们不忍揭穿。
第二次去看望王老汉时,我们正赶上他们夫妇俩在家吃晚饭,我的心又不禁为之一惊。直到今天,王老汉夫妇还一直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他们每人一顿吃一个馒头或者一个窝头,然后就着咸菜和白开水艰难下咽,平日里他们连自家菜园子里种的菜都舍不得吃,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改善一下生活,几乎所有的菜都被拉到镇上去卖掉,剩下的则被储存在地窖里。
临走的时候,我和彤把协会发给我们的生活补助金塞到了王老汉夫妇的手中,他们执意不肯接受,我们便只好扔下钱后飞快地离开了那里。不料,王老汉在第二天又送还给了校长,让校长交还给我们,并且说即使再苦再累也不能接受我们这两个同是在校学生的资助。我实在惊叹于山村人民的这种认真和朴实。
或许是水土不服的原因,彤渐渐感到身体不适,并且开始出现了在情绪激动或压力过大时流鼻血的病状,我劝她回到家中去休养,并到医院做一下检查,可是她坚持留下来不肯回去,因为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生活,我们已经与这些孩子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彤不忍丢下他们独自回到家里享受清静和安乐。另外,她也不想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无以寄托心中的喜悲。
临近新年,我和彤为是否回家过年而犹豫不决。村里的人和孩子们都热情地挽留我们,希望我们能够留下来跟他们一起过年,而家中的父母又催促我们回去。我跟彤也想回到小城里与高中时的同学作短暂的相聚,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想陪着彤到正规的医院里做一次检查,因为这里镇上的条件有限,我怕彤果然生病而又耽误了治疗。
彤一直没有做出决定,而我最终要求她与我一同回去。过年以后,协会里或许会派其他人到这里继续教学,也可能就此中断援助,在以后的假期再另行决定。临走时我和彤都依依不舍,学校里所有的孩子和女教员都来送我们,他们把我和彤送到村口,然后向我们挥泪告别,我看到彤眼中有晶莹的泪花闪烁,而我自己的眼睛里也渐渐模糊了。
依然是村长赶了马车把我们送到镇上,我们很快就坐上了回到小城的汽车,然后看见了渐渐远去的村庄的侧影,汽车又在崎岖的道路上颠簸前行。我伸手揽过彤的肩膀,然后与她一同陷入了沉思和回忆,奇怪的是,这一次山村助学之行又令我感觉到如同一种缥缈的幻觉。
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我和彤一起悄悄地去了医院,由于彤害怕家里人会担心,所以她想在检查之后再决定是否告诉他们。
我坐在医院里的长椅上等待着彤,希望她检查的结果会是平安无事。医院里总是静悄悄的,任何的咳嗽或脚步声都会让人心惊,仿佛这些响动牵连着死亡的回音。
检查医师认为彤只是因生活压力过大而导致虚火过盛,不会有多大问题,只要平日里好好休息调养,再配以少量的药物治疗,如此便会很快康复。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彤也开心地笑了,可是我的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担心,自己却也搞不清其中的缘故。
除夕的前两天,我连续参加了两次同学聚会,一次是与自己从高一到高三的同学和班主任,另一次则是仅与复读时所结识的较好的朋友。我不想见到复读时自己班里除澄和琳以外的任何人,我想他们也不想见到我。
前一次聚会的地点选定在“圆缘”酒店,因为它有一个美好的象征了团聚的名字。
去年聚会的时候我没有参加,因为那时候自己正在学校里复读,感觉自己无颜同他们相见,其实,现在想来又是何必,我们只是在前行的路上选择了不同的方向,我们会在各自的方向上寻获不同的履历。
再次见到阔别已久的同学,我的心中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看上去他们每个人都有了很大的改变,成熟了许多,开放了许多,同时也让人感觉到一定的陌生。而那个曾被我们怨恨过也尊敬过的班主任似乎还是老样子,只是再度与我们相见,此时他已经在我们面前收敛了他的苛刻和威严。
酒席间觥筹交错,同学们都痛快地谈吐和欢笑,仿佛回到了那些亲密无间的日子。有几个调皮的同学还端了酒想把办主任灌醉,我没有走向近前,而只在角落里为他值得尊敬的地方和彤与我的山村之行默默举杯。
和琳等人的相聚略显冷清,因为我们加在一起不过有六个人。澄没有来,我略有失望,可是我了解他不能来的苦衷。海洋已经参军,像强一样去了遥远的地方,愿我们在以后的日子里能再相聚。
琳已经谈了男朋友,而且还是瞒着她的母亲偷偷谈的,祝福她的同时我不禁在心里责备起那些保守的家长,我搞不懂他们为何在子女上大学后依然会阻止他们恋爱,难道我们非要按照他们的意愿去选择自己的生活,错过自己美好的青春、放弃掉自己的追求?
短暂的相聚以后,我回到家里再次取出了自己的同学录,在追忆中温习着那些淡淡的往事里蕴藏的感情。对照着他们现在的改变,我试着设想他们将来的模样……
再次见到澄时,我发现他比先前更风光了,但他的脸上增添了一道长长的疤痕。我们依然在酒吧里喝酒闲谈,一起燃上烟吞吐白色的烟雾,但是却没有了那种沉沦与共的感觉,如今我们已经走在了不同的方向上,即便是沉沦也再找不到相类的姿态。
几天以后我得到了澄死去的消息,我竟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这种平静令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只是可怜他未等到我还他的情谊……
澄是在他们帮派内部的争斗中遭遇不测的,由于他为帮派立下不少功劳,所以在其中的号召力和影响力日渐增强,加上他的年少气盛,这便难免受到某些小人的嫉妒和排斥,进而又遭遇杀身之祸。
我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澄的面容,浮现出复读时与他一同度过的茫然岁月。澄卸下了一身的疲惫,骑了单车在黑夜里燃上一支烟,静静地吞吐着白色的烟雾,烟雾散毕,他突然放声歌唱,唱那些最悲伤的歌曲,哼那些最悲伤的韵律,慢慢地,慢慢地,一切都消失于巨大的黑色世界里,他的略显沙哑的声音却还在城市的上空久久回荡……
我平静地落下一滴眼泪,把澄英俊年青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自己的心底。
能在澄临死之前与他相聚一次也是我们之间的缘份,而缘份和巧合等这类抽象的问题又很难说清。假如当初我并没有请澄去帮忙,假如澄没有被学校开除,假如他没有踏入社会而是进入了大学……这一连串的假如背后究竟隐藏了多少遗憾和无奈!无论再多伤痛,再多追悔,都挽回不了已成过往的生命。
我开始拜访容易见到的亲人朋友,不容易见到的则用电话联系他们,仔细听清楚他们的声音,因为我担心自己或许也会在某一天里突然死去,而在临死前却只在脑海中留下一片巨大的空白,我也担心他们中的某个人或某些人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只留给我一段模糊的过往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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