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没有想到我能够留在上海。刚到一个陌生地方,那些绝大多数来自农村的年轻人不习惯,不塌实,情绪不稳定,他们和厂方都要求我和所长在这儿待两天,帮助稳定新员工的情绪。第二天上午,厂里集中新员工上机作了重新考核。在考核中,除了原县服装厂几个下岗职工能够熟练操作电动缝纫机以外,大多数来自农村的男孩、女孩儿,技术都不过关,尽管在家受过几天缝纫机培训,但那都是脚踏板式,属手工。对这部分人,厂里要求进行重新培训,重新培训是不发工资的,这就导致了人心波动。本来曾伟良在淮岸对大伙说,到厂就拿工资。面对厂方严格的管理制度,许多人对我和所长产生了依赖心理。于是就有人向所长提议,说我们是你们送来的,你们得对我们负责,不能像做买卖一样,双方成交后就一走了之,不管不问。所长说,我们不走又能怎样?他们说,你们得留下个人看着我们,我们同厂里发生了矛盾,厂里侵害了我们的权益,你们得为我们做主。我们留人在这儿看你们是需要费用的,我们所里不能贴钱来看你们吧?所长说。恰在这时,新豪公司也来找所长,他们也看出员工情绪不稳,害怕我和所长前脚离开员工后脚就跑掉。那时候外出打工的少,一个企业招工还比较困难,公司也希望我们能够对输送的员工跟踪管理。双方都有要求,叫我们所长挺作难。在输送的八十多人中,有一个女人叫石金兰,她当过淮岸县服装厂的车间主任,三十岁样子,人长得漂亮,十分精明。她提出,你们派个人在这里,为我们维权,费用可以从我们劳工头上摊,我们每人每月交给劳务所二十块钱,对你们劳务所和我们员工都合适,对你们而言,增加了一笔长期稳定的收入,而我们呢,有了娘家人在身边,心里踏实,工作自然就安心了。所长听了石金兰的话,心里显然很高兴,但是,他担心有人不愿出钱。石金兰说,在这儿干,收入又不低,每人一个月二十块,谁不愿出呢?她回身问众姐妹,大家愿不愿出啊?大伙都高声说,我们乐意出二十块钱。厂方知道后也很感动,陈总说,我们可以给你们提供一间办公室,再按人头每人每月给你十块钱的办公费。
这样以来,新豪公司和工人双方每月就给我们所增加了两千四百多元的收入,这是出乎我们意料的。
就留守管理人员,管理、办公费用等问题,我们分别和员工、公司签订了合同。所长说,我们回去后,马上派管理员过来。不料大家异口同声地要求我留下来。所长看看我,问,你留下来怎么样?我说行。所长擂我一拳,笑着说,你小子,好人缘哪。
所长临走时,深深地看我一眼。我能感觉到,那是所长舍不得我。
我几乎没什么事。员工们在我的管理下相处和协,都很安定。有时有人为了争脚盆、水龙头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话拌嘴,我一到,三言两语就解决了问题。我对他们说,大家出来挣点儿钱挺不容易,何况,大伙都是从一个地方来,上海有多少人?一千多万,在上海有多少我们淮岸人?我见着的,大家伙朝夕相处的,就这么几十号人,咱们不亲谁亲?想当年我当兵在西北,一个省的老乡都亲得亲兄弟似的。
每周我把大伙集中两次,交交心,疏导疏导大家的心性,然后组织大家在一起乐乐,讲故事,唱歌,像现在开周末晚会一样,我给大伙愣整成了一个大家庭。
最初的一段日子,白天员工上班后,我就到镇上闲逛。后来,我看到那里到处是水,就买一根鱼竿钓鱼。水乡江南嘛,小河汊,乌篷船,咿咿呀呀窜来窜往。后来天渐渐热了,我坐在垂杨柳树下,把鞋子和袜子脱了,脚伸进浸凉的水中,有时坐在姑娘媳妇洗衣的青石板上,有时坐在青青的岸草上,垂竿闲钓。
一天晚上九点多钟,我到外面的小吃摊上喝酒宵晚,碰上了周艾。我要了一瓶啤酒,炒两个菜,正在桌边等菜,周艾笑眉笑眼地走过来,跟我打招呼。她是出来买麻辣窜的。她问我,你还没有回去?我说我不走啦,成了华新镇上的临时住户。我邀请她坐下来跟我一道喝酒。那晚上她没有生意,我们俩喝酒到很晚。她长得很那个……有味吧,高臀,细腰,丰乳,眉眼有几分媚气。喝过酒她就跟我一道儿回到我的办公室,那里也是我住宿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起床后,我给了她五十块钱。她把钱捏在手里,对我媚媚地笑。她说,感觉告诉我,你是一个让我忘不掉的男人。临出门,她有点儿羞涩地对我说,一个人在外面挺不容易的,以后想了,就去找我。
没等我去找她,她就来找我了。我心里想她,可我不敢找她,你想,我每个月一百二十块钱工资,跟她做一回五十,那点工资够几回呢?我要养活老婆孩子,我本人还要吃饭啊。她往床头一坐,搂住我的腰,问,你怎么不找我啊?然后我们做爱。事后,我再给她钱,她没有收。她显得有几分调皮,笑着问我,你很有钱吗?我实话实说,我没有钱。她把钱拿到手里,看了又看,然后把它装进我的上衣口袋。
做过几次以后,白天没事时,她常常陪我出去钓鱼。她们做小姐的,一般不在吃饭时间是没有多点儿事的,没事她就跟我去钓鱼。有一次,他还跟我去甪直玩了一天。
他的脸上泛着红光,思绪拉得悠长悠长的,目光里一分分漾上了得意之色。一开始那一脸苦大仇深、冤沉海底的可怜表情荡然不存。他半天都给我胡扯了些什么?我有一种被人愚弄了的感觉。我没好气地说“够啦!你的酒醒得差不多了吧?请你走吧,估计我的司机也快回来啦。”说着我抬头向公路的远方眺望。
他抬起头,十分吃惊地望我半天,怯生生地问我“兄弟,你怎么啦?我没有说错什么啊?”
“老大一个人,你就好意思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大谈特谈你的浪漫史?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拦着我,白白耽误我许多时间?”我难抑心中恼怒,对他几乎咆啸道。
我的话惹恼了他,他的眼睛又红红地瞪我,我感觉到他是在大脑里组织调动语言。果然,他说“你神气什么?我他妈去年的现在,在上海,我是六十万的富翁,六十万你知道吗?”他伸出右手,伸出右手的大小两个拇指,而把中间的三根手指卷起,在我的眼前翻了两翻,“六十万哪。”
我讽刺地笑笑,挖苦道“现在呢?”
“没有了。六十万哪,全没有啦——”他顿时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手在空中甩一甩,耷拉下去。紧接着又扬起来,冬冬两拳擂在他自己的胸脯上。“全没啦——不,我还背了二十万的外债。你说,你能体会我的心情吗?”一时间,他的脸上充满了悲伤,泪水居然挂满了他那张紫红脸膛。
我顿然感到他很可怜。同时,我想到了我自己过去的一年。我也是一个失败的小老板啊。我开的一家农贸公司,由于经营不善,去年被人一笔骗走三十六万。至今,我身上还背着十四万五千八百块钱的债务,迫不得已,我才开了这家小饮料厂。现在,天已秋凉,我依然为了一点儿蝇头小利,同上海开着这台破旧的小货车到处送货。我失败后,终日里债主盈门,吵骂声不绝于耳。你想向朋友亲戚或者银行借贷点儿资金重新启动经营,门儿都没有。是眼前这个汉子脸上的凄楚唤起了我对昨天的回忆,也赢得了我对他的同情。我和他,同是天涯沦落人啊。这样想,我伸手打开车门,对他说“你上来,到车里坐着讲吧。”
他惊愕地望着我,目光里全是陌生的光。“你……你不烦我说这些啦?”他问我。
我友好地对他笑笑,说“本来,我也没烦你啊。”
他向我投来感激地一瞥,脚有几分慌张地爬上车,坐在我的身边“今天,我遇着好人啦。”他深深叹口气,问,“您贵姓?我俩,是可以交个朋友的。”
我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呢?”我故意隐去了上句“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不想对他罗嗦我的失败经历。关于我的失败,我当任何人都不想提,人和人不同,个性使然。
“你看我,犯混了不是?我现在这样子,有资格跟人交朋友吗?我没资格。”他说。
“你接着往下说吧。”我对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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