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晚上，石金兰到我宿舍聊天，那时，我到上海已经一年多了。石金兰早已在新豪公司当上了领工长。早在刚来时，在昆山火车站过夜，我就发现石金兰看我的眼神不对。以后，我的感觉更加清晰和强烈，她总是拿跟别人不一样的眼神看我，跟我说话语气总是柔柔的，轻轻的，特别有女人味。平时，我到宿舍去，她总是很近地坐在我身边。在食堂吃饭，有时打一份好菜，像鱼、鸡什么的，她时常说自己吃不完一份，总要找机会夹一些给我。她经常讲，一个大男人在外面，不比女人，衣服、被褥脏了吱一声，我帮你洗。有时下工后，经过我的住处，她就将我换下的衣物拿回宿舍，洗好后熨烫的平平整整送给我。和那些年轻人不同，我们俩都是有家室的人。时间常了，我渐渐知道了一些她家里的事，她有一个儿子在上幼儿园，丈夫两年前参与一宗经济诈骗案被判了罪，还在服刑。我们多拉一些很家常的话，拉的比较多的是她的孩子，而很少触及的是她丈夫，往往都是她先提起，话头多数又是从谈我开始。她总是说，你真是不错啊，真不错，哪个女人摊上你真是有福。接着话锋一转，说，他真不争气啊，他要是赶上你的一半，也是我的造化了。她说的“他”当然是她丈夫。我说，我一个农村人，有啥好啊。他说农村人怎么啦？往后，指不定谁比谁差呢。她这儿指的是城乡差别。

　　周艾经常到我这里来，有时碰上，两个女人都有些醋意，她的脸上总是罩一层酸涩，我感到挺尴尬。她反而会说，一个男人，只身在外不容易，那点事有什么呢？可以理解的，唉，男人，就是比女人强啊。后来，周艾对我粘乎起来，我也有些喜欢她了。兄弟，不怕你笑话，你想，人家一个水灵灵的大姑娘，除了那职业名声不好，哪一点不强似我家里那位脸黑皮皱的糟糠妻子？就是睡觉，我那黑脸女人只会承受，死板板躺在床上像一扇猪肉，而周艾就不一样，她能使你匝摸出万种风情。因而，我们俩就住到了一起。她下了班，不管多迟，都回到我这里来睡觉，她的私人东西也搬到我这儿来啦。她对我说，要不是我家有老婆孩子，她情愿嫁给我。我心里也想啊，可是，我女儿已经十四岁，上中学啦。小子也十一岁了。想想女人这些年在家乡，跟我聚少离多，拉扯孩子侍奉老人，我……对得起人家吗？

　　那一阵子，石金兰与我来往得少。前阵子，小周回了安徽六安老家，她就又时不时来串门了。

　　已经是春天三月底，南方的春天格外温暖。我坐在床头，石金兰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她穿着鹅黄色外套，内衬一件粉红色薄毛衣。本来她长得就好看，那天晚上，在日光灯下更是显得楚楚动人。她说，你就甘心一个月拿一百二十块钱的工资吗？

　　我笑笑，说，有什么办法呢？

　　你应该想着自己创业啊，我如果是男人，就创业。中国的趋势，你还看不出来吗？她说。跟石金兰在一起，关于创业、发财的话题，我们聊过不止一回了。她总是对我说，你看这里这么发达，你没事多瞅瞅，有没有适合干的？如果有，你就单干。给你们那个所干有什么前途？你又不是正式工，更不像姚所长，人家是国家干部。发财才是硬道理。她把邓小平的话改了一个字，说出来，也那么富有哲理。

　　一没资金，二没技术，怎么创业啊？我说。我们无数次地谈创业，无数次的谈话成了空谈，清谈。

　　石金兰突然压低声音，向我伸头俯身说，我们也来办个服装厂，怎么样？

　　我睁大眼睛看着她，一时无话。在这个地方，要什么没什么。

　　我们有技术，这里又开放，最关键的，我的手里有客户。她说。

　　这倒是出乎我意料的。

　　她说，我不单单甘心出来打份工，平时就较多地留心，新豪有两家客户，跟我很熟，私下里都跟我说过，鼓励我们另起炉灶单干。他们说香港仔陈老板刁钻，不好打交道，说我们太老实，换成江浙人，早就自己干了。

　　我说，我也想干，可开工厂总得一大笔钱吧。

　　注册一家小服装厂要不了多少钱，衣料很便宜，还可以赊一部分，机器可以买人家退旧的，也可以租借，费用很低的。他们鼓动我们干，主要是嫌陈总的服装价高。石金兰说。

　　我问，得多少钱？

　　石金兰说有个十万块就差不多啦。

　　十万块，在当时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啊。谈到钱，我们的谈话就搁浅了，我们彼此对望着，都不由自主地叹一口气。

　　沉默了一会儿，她没头没脑地问我，小周还没有回来啊？

　　我说还没有，说完后我感到脸有些热，不由笑了。她这样问，我这样答，好像小周是我什么人似的。接着我辩白似地说，她回不回来是她的事，与我不相干的。

　　她歉意地看我一眼，也笑道，你看我？

　　我发现她的目光有些洇洇的湿起来。

　　小周，这丫头，挺不错的。她说。

　　我看着她的嘴巴，那一刻，心无缘无故地发慌。

　　她自怨自艾地叹口气，声音显得十分温润，说，女人……其实……都是一样的。

　　我一下就懂了她，三十岁的女人哪。我向她伸出一只手，她于是移坐到我的床沿上，她握得我手好紧，她的脸因羞涩而酡红。我一件一件脱去她的衣服，解她乳罩时，她制止了我。她站起来，走到桌前关掉台灯，然后自己脱掉乳罩和裤衩。从她看我那一眼到我们拥抱着倒在床上，前后不过两分钟。她浑身灼烫，我进入她身体以后，她双手紧紧地箍着我，十分有力，她呻吟着，颤抖着，三十岁的渴望，三十岁的活力，她的生命之源仿佛完全被打开了。我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跟她那样的体验。

　　穿好衣服，扭亮灯，她脉脉地看着我的眼神像一个新娘。她对我说，谢谢你。那简直不是语言，那是一泓清泉流过我的耳膜，我的心。我从来也不知道男人跟女人睡过觉，女人会说这样的话，听了她的话，我抑制不住，眼泪哗地就流了出来。

　　以后，我跟石金兰总是偶尔地发生一回关系，每次穿好衣服，她都不忘向我说一句：谢谢你。每次听到她的话，我心里都有别样的滋味。那时候，我在感情上完全摆脱了我老婆的存在，而在石金兰和周艾的天平上，我感情的法码明显倾向于石金兰。但是，石金兰却对我说，我们两个都是肩负责任的人，可不能为了一个家去毁掉两个家。

　　一个月后，周艾回到了华新镇。她得知我和石金兰的创业打算后，先是盯着我笑，笑着骂我，她骂我们比婊子和嫖客还男盗女娼。你们不但一肚子男盗女娼，你们还出卖主子，篡党夺权，我非去告密不可。她说。后来她不笑了，说，没钱你们可以找我呀，我有钱。

　　她手里有八万多块钱，愿意拿出来供我们创业。可是，她严肃而郑重地向我提出一个要求：回家跟你老婆离婚，然后娶我。你离掉婚，跟我打过结婚证，我立马提钱给你。她说这话时，八万块存折就摆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面对周艾，或者说是面对她的八万块钱，我一时心乱如麻、举棋不定。

　　她说，做我们这一行的，说话做事不会拐弯抹角，我喜欢你，我想嫁给你。如果不是为了你，这次回家我就不回上海了。八万块钱在我们家乡很了不起了。家里给我介绍对象，可我舍不下你，才又回来了。钱给你创业，亏了赚了我都不悔，只一样，你得属于我。你也知道我这钱是怎么来的——我的血泪和尊严换来的，给你，我就是希望换得爱情。

　　我的心里充满了感动。我上前紧紧把周艾箍在怀里，一遍一遍吻她的额头。但是，她的尊严，她的爱情，毕竟都是太沉重的东西啊。我不敢贸然做出选择。

　　我去向石金兰问计。金兰蹙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对我无奈地摇摇头。面对我的婚姻和两个孩子，她无从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