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两个月后,我们的服装厂开张了,名字叫兴华服装厂。
“你接受了周艾的八万块钱?”我忍不住打断他的叙述。
“恩。”他用一个字回答了我。他对我的插话,显得很高兴。
“那么,你跟你老婆离婚啦?”我进一步问。
“离了。”他说,正在那个时候,我娘生病,挺重,我女人求人打电话给我。我从上海赶回家。我娘住院时,我女人拿出家里仅有的一千三百块钱,我娘是肺病,要切除半页肺,手术费要交五千。没钱哪,我东奔西走去借钱,下碍屁股上碍脸哪。说我没钱,乡邻们不信,纷纷说,你在外头混这些年,人五人六的,能没钱?没钱还在外头瞎混个啥?不在家守着老婆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我知道人们都把我当成了二流子,连看我的眼神都是别样的。妻子就在病床边陪着老娘抹眼泪。我娘做完手术,我连回上海的车费都没有。当时我心里的感触别提有多深,没钱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愿过了,我就下定决心创业搞钱。晚上,我半真半假地跟我女人试探,说有个有钱的女人要给我投资创业,但前提必须娶她。妻子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我说是真的。她看了我半天,半天不说话。我十分后悔跟她讲这事,我娘生病,人家……比女儿还孝道。不料,最后她定定地说,只要你能好起来,我同意。不过,离了婚,你得允许我占着这个家,不许你不顾俩孩子。我说,那当然……你放心……妻子说睡吧,明天我跟你去办手续。
那一夜,妻子翻身打滚睡不着觉,我也把眼睛在黑暗里睁了一夜。但她没再同我说过一句话。第二天早起,我发现,她的枕头湿了一大片。
我们到乡政俯办了协议离婚。自打签下字,妻子的眼泪一直没干过,但她却没有哭,连抽泣声儿也没有。回到家,她就拉被蒙头扑到床上放声大哭。那时,我娘被我妹妹接去家调养,不在家,两个孩子也上学去了。
中午,她给我烧好饭,出去借了五十块钱塞给我,说你赶快走吧,我不能看到你,看到你我就想哭。
下午我走时,她平生第一次把我送出村子。分手时,她对我说,外头好混你好好干,一定要往好里待人家。如果不好混,哪天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这个家到哪天都是你的。
我感动得不行,上前去抓她的手。她没让抓,一甩,避开了。
坐在车上,我一路上都在想她的不容易。结婚十五年,早年我在部队她独守空房,后来复员回乡我又出来瞎混,田里家里都是她一个人。一个女人家,上有老下有小,一个人侍弄着十亩田地……我刚从部队复员那年秋天,晚上天阴得很重,妻子十分担心天会下雨,她切了一千多斤山芋干晒在田里,一旦下了雨,那些山芋干就会烂掉。我安慰她,如果下雨,烂掉拉倒。她没说什么,打水给我洗了脚,我就上床睡了。一觉醒来,不,是风雨声吵醒了我,其时已过半夜。我一看,床上没有了妻子。娘在另一间屋里告诉我,八成兰花下地拾山芋干了。我打一把电筒到田里去找,老远就看到我家承包地里有一盏马灯的光在风雨中摇拽。走近了,我看到妻子满身满脸都是雨水,而架子车上,四五麻袋山芋干被一块白色大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那时,她正怀着我们的儿子,已经九个多月了。淋了那场秋雨,回家她就病倒了,连日高烧,第四天傍晚,我们的孩子出世了。我真是愧对兰花啊,我想,哪天混好了,有钱了,一定要好好补偿她。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问道“难道,你回到上海就跟周艾结婚了吗?”
“没有,那以后许多日子,我满心里塞的都是对妻子的愧疚。我实在做不到离了这头马上就去结那头。”他说。
“你没有同她结婚,小周的钱怎么愿意给你呢?”我问。
“我给她看了离婚证书,给她写了一份保证娶她的保证书,另外打了一份八万块的欠条,她就把钱给了我。”他说,脸上的表情复杂。
女人,这些女人啊。我在心里感叹道。
我们服装厂开业那天,镇工商联,个协,工办,税务所等单位都给我们送来了花篮,表示祝贺。出乎意料的是,新豪的陈总和曾伟良也来了,他们拿来了两只花篮。我和石金兰不免有些尴尬,一年多的时间里,我跟曾伟良不时走动,都是单身在上海,相互邀请喝喝酒,也算增进了友情。但陈总这个人,他手里有着不止一家企业,也不长期在华新住,给人感觉一种莫测高深的大老板的派头。我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第一次在枫桥渡大酒店,那晚,他莫名其妙地说过这么一句话,他说,在任何环境,我住的房子必须至少留两个门。他的这句话使我想了许多年,即使现在沦落到这样了,我还时常思考他的那句话,是他出于安全计,防火?防抢……?还是隐喻做事前就为自己留出退路,做任何事都不孤注一掷?更主要的,我们出来独立办厂,等于在挖他的墙角啊。我跟石金兰有些讪讪地迎上去接花篮,石金兰脸上更是难堪得通红。就在我们伸出手,嘴里说着欢迎、谢谢这些话时,陈总将手里的花篮一丢,抢前一步跨到石金兰面前,劈脸给她两个巴掌。石金兰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厂门前的水泥地上。等她抬起头时,我看见血如两条细长的虫子,红红地从她的鼻孔里爬出来。我从最初的愣怔中醒过来,上前跟陈总理论。我想,你这么大的外资老板,怎么这么没有修养,怎么能以这种方式,在这样的场合打人呢?不料陈总气愤地指着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的石金兰说,我想不到你们中国人,不,是安徽人,这么卑鄙。你开工厂,我没意见,你辞职,爱怎么办就怎么办,都不干我事,但你不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一边在我公司上班,一边暗暗在外面注册企业。一切办妥了,要开张了,辞呈往桌上一放就带着几十个工人走掉。我真是枉看重你啦。要是在香港,我非起诉你不可。说完手一挥,他和曾伟良扬长而去。
在地上,石金兰一叠声地说,对不起,陈总,对不起,是我不对。
事后我越想越气恼,你香港佬也太倚势欺人了,周艾和我要去找陈总理论,石金兰拦住没让去。她说,本来就是我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怎么有脸去找人家?
周艾说,难道你就这么白挨一顿打啦?
两巴掌我还能经得起。石金兰说。
周艾在厂里主管生产,从此不再坐台。我和石金兰跑业务。我们兴华服装厂技承新豪,但并没有去抢他们的生意,石金兰说,我们那样做就太不道德了。我们主要给一些企业做工装,做工装数量可观,但利润微薄。石金兰对我和周艾说,我们就先从这条路走起吧。
从此,我和石金兰上海、无锡、南通、宁波到处奔波,我们终日地坐车、谈判、喝酒……石金兰发挥了极大的生命能动性,有时,甚至还得牺牲作为女人的尊严。
有一次到宁波出差,坐在火车上,石金兰问我,我们俩这样整天出出进进,你家周艾有没有意见啊?
我说,她有什么意见?说话时,我看到了她专注望我的眼神。我会心地对她笑笑,说,她爱有不有,反正,她又不是我老婆。
她说,人家可不就是你的老婆吗?
我明白石金兰的心思,也懂她话里的意思,男人和女人之间,只要有了开始,有了第一次,想刹住车是很不容易的,以后的二次、十次、百次……就会做得从容而又理所当然了。我们一块儿出差,只要身体允许,总要在一起一两回,每次石金兰都会对我说“谢谢你”这句话,回到厂里,她都会对周艾格外亲热,格外好。有一天晚上,周艾趴在我身上要求我。男人就是这样,一旦透支了激情和精力,就不免疲软。周艾见我没有作为,就说,哎,跟我在一起,你总是焉头耷脑的,不会和石金兰有事了吧。
我故意绷着脸说,你胡扯什么?人家可是个正派女人。周艾说,她每次跟你出差回来,总对我那么好,叫我心里怪不踏实的。她一对我好,我就怀疑你们有事。
你怀疑什么?人家那是像姐姐一样关心你,亲热你。我说。
我怀疑她心中有愧。周艾一本正经地说。
我暗暗想,这个女人倒挺敏锐的。
南通一家机械厂要求订五千套工作服,我跟金兰去签合同。接待我们的是后勤采购部的马主任,那是一个四十七八岁的大个子男人,圆圆的脑袋有点儿败顶,脸上还有几颗金钱麻子。我们是下午到的,他到宾馆去看我们。我发现他看石金兰的眼神不对头,是那种叫我不舒服的色迷迷的眼神。他说他们还要另外加订三百套西服。他说这话时,极具侵略性地长久地看着石金兰。我们拿出合同,但他迟迟不签。我们以为是价格问题,不料他说价格不是问题,你们是私人小厂,我们也不会太挤压你们的利润。我以为他想要回扣,他说,你不了解我们这里,那一套,都不搞的。我就想到了他想要什么。
晚上吃饭时,马麻子对金兰就有些把持不住。我心里极不痛快,何止是不痛快,是一种痛,是一种自己女人被人奸淫了一般的痛。金兰一眼一眼地暗示我。
酒喝到后来,麻子的言语和行为都分外放荡起来。
我心里有一股火在熊熊燃烧。我快克制不住要发火的时候,不料金兰对麻子说,我们洪厂长酒喝多了,你们稍候,我把他送回宾馆休息,再回来陪你们。
马麻子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色迷迷地盯着金兰看。
我甩开金兰扶我的手,瞪着麻子说,我没醉,我不回去。
金兰对麻子好看地笑笑,说,已经站不稳了,还说没醉?又回头对我柔声说,咱不喝了,咱回去休息,噢?仿佛一个年轻的母亲在哄她的孩子。我无法抗拒她母性的柔情。
突然,麻子朗声大笑道,好好好,石小姐,你送他回去,我们等你,等你。小王,把洪厂长送宾馆去。他对他的司机说。
一进房间,我就发火,我说这笔生意老子不做了,明天我们就回上海。金兰说道,你犯神经啊?她的脸红红的,有些淡淡的恼意。
你看那麻子,什么东西?难道你不明白吗?我对她吼。
我怎么不明白?我明白。金兰轻描淡写地说。
我们不做他妈的这笔业务。
做,凭什么不做?她盯着我问。
你?……难道……?
为了生意……唉!她长长地叹一口气。
我不允许!我叫喊。金兰沉下脸,冷冷地对我说,你是我什么人?你是我丈夫吗?
我说不就是一笔生意吗?金兰,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牺牲?
她拱进了我的怀里,一分分地抽泣起来。几个月的奔波,她的肩胛明显的瘦削起来,她的脸色也不如以前丰润光洁了。
很快,她从我的怀里抬起头,拿毛巾拭拭眼睛,对着壁上的大镜子拢拢头发,温柔地对我说,你好好待着,别胡思乱想,我很快就回来。
她回来得很晚。她回来时,我在房间里整整地抽光了一包牡丹烟。她回来就一头钻进了卫生间,哗哗地放水洗澡。她放了两遍水,洗了两遍,出来时,她神情疲惫,面色苍白,一句话也不跟我说,但她带回了签好单的合同。那一笔,五千套工装加三百套西服,我们赚了八万块钱,恰巧是周艾借给我的数额。一样的金额,我心里总也抹不去隐隐的感觉:它们也是一样的来路,每每想到,我心里总是生生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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