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第二年,我们的服装厂就小有起色了,由最初投资的十万元雪球一样滚到了七十万元。我们的心里充满了温暖,对前景充满了无限希望。我们正准备甩开手脚,大展宏图之际,不料恶运已悄悄降临到了头上。一天夜班,金兰带着工人赶一批服装,突然晕倒在机器旁边。平时出差回来,金兰总是不休息,一头扎在车间,跟工人一起干活,有时和技术员共同设计新款服装。
我们连夜把金兰送到医院,经检查,她患了肝癌,已届晚期。我心中的痛是撕心裂肺的,我紧紧地拉着医生的手恳求,我说医生,无论如何,无论花多少钱,你们一定要治好她的病。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说。继尔他问我,你是病人家属吗?
我毫不迟疑地点点头。医生无奈地对我说,可惜啊,太晚了。
周艾从后面一把抱住我,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压抑地哭起来。
我心里清楚属于金兰的沉重和痛苦:生活给了她太多的不幸,丈夫出事,自己下岗,漂泊他乡后终日牵挂孩子,一个女人整天像一个孤魂一样在虚空里飘着,没有归依感。而她的心里又有太多的渴望,一方面倔强,一方面又太善良。我们创业以来,从来没有过好的饮食和休息,奔波来奔波去,为了签单跟客人斗智斗勇,拼酒,拼……往往等于在拼命啊。现在许多人都有晦暗心理,同一个人在许多时候会产生晦暗心理,当他面对着一个女人时,总忍不住产生戏谑、捉弄甚至占便宜动机,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把动机付诸行动。而为了业务,金兰几乎不懂得拒绝。
金兰在医院里治疗了三个月就不行了,转回了老家。她知道属于她的日子不多了,要求最后一次到厂里来看看。我借了一只轮椅,和周艾一同推着她到办公室,到车间等地到处走走,四十多名缝纫工人,大多数都是老乡,都是当年跟金兰一道来上海的工友。大家看到她那个样子,形容枯槁,头发稀落、零乱而又灰暗,嘴唇白蜡蜡的毫无血色,几乎所有的姐妹都哭出了声。大家停下手中的活儿,围上来拉住她的手哭泣。她一个一个握大家的手,并且一一在姐妹们的手上轻轻拍拍,她显得那么吃力,她想对大伙儿笑,她想安慰大伙儿,眼里却噙着两颗硕大的泪花说不出话。我们推着她走过每一台机器,她伸出手,在那些她无比熟悉的机器上十分留恋地抚摸,直到抚摸完了最后一台机器,然后努力抬起头,虚弱地对众姐妹说,姐妹们,再见了。今后,我希望你们好好干,好好努力,把这间工厂当成自己的产业,姐妹们,这可是咱们淮岸人在上海创办的产业啊,我在这里拜托你们了,谢谢你们,我的姐妹。我又听到了她说出的“谢谢”这个词,这会儿听到它,叫我无法不想起我们之间曾经有过的温存,叫我无法不分外伤感和痛心。
我租了一辆桑塔纳送她回乡。我和周艾、还有金兰的母亲陪同金兰,一路上,她都是依在我的怀里,她脸上的表情平静,安详。快到家的时候,她轻轻地对我说,我有一个心愿,走时,我希望躺在你的怀里。说这话时,她两眼炯炯地望着我,眼里充满了期待和渴望。你能答应我吗?她问。她没有回避坐在旁边的周艾。
周艾看看她,又看看我,两颗大大的泪珠从眼里滚落。金兰姐——周艾禁不住喊道,一只手却紧紧地握住我的手。
这是一份太沉重的嘱托,我考虑到她的丈夫、儿子及全家诸亲人,我不能贸然答应她。
她的目光黯淡下去。
周艾的一只手捏着她的手,替我答应,好的,金兰姐。
她用枯柴一般的手回捏了捏周艾,惨然地笑笑,说,谢谢你,周妹妹。
金兰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躺在我的怀里。他还有三个月就刑满的丈夫被特许回来两天,见她最后一面。她的丈夫见到她,把她抱到怀里放声大哭。最后,她是握着她丈夫的手闭上眼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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