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中巴小客车从远处驰来，在我们车前停下。上海从车上提着塑料桶下来。中巴车“轰”地一声，越过我的小货车，向山里开去。上海满头的汗，打开车门就囔“他妈的，大庙的油，每升比城里高出一毛钱。”

　　“你的司机……回来啦？”他仰脸看看我，表情和目光都透着遗憾，透着不舍。

　　我有点儿心不在焉地“嗯”一声。

　　上海往油箱里加过油，爬进驾驶室，打开发动机盖，拿一把扳子放化油器下面油管中的空气。他拧开螺丝，探下身用手油泵泵油。做完这一切，上海坐到驾驶座上，打了两把火，车子发动起来。

　　我问上海“行了吗？”

　　上海说“行啦，哥，咱们走吧。接着他一指男人问，他是谁？干什么的？”

　　我笑笑，没回答上海。

　　中年男人恋恋不舍地下了车，他堆了满脸的笑对我说“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不耽误你们，你们走吧。”他向我扬扬手，弯腰去车头前搬自行车。

　　上海加了一脚油门，开始挂挡。

　　我突然说“别忙走，等等。”

　　上海不解，转过头问我“什么事？”同时随手摘掉挡。

　　我对男人喊“你不是还没讲完吗？”

　　男人对我腼腆地笑笑，说“不耽误你时间啦，你们时间宝贵。”他已经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一副让我们先行的恭敬神情。

　　上海问“他……什么还没讲完？”

　　我随意地说“没什么，他讲故事，讲他人生经历。”

　　“他是哪儿的？你认识？”

　　“是周围镇山里的，不认识。”我说。

　　“你又不认识，管他干吗？要是认识，可以让他搭我们车走。”

　　对，他可以搭我的车走，我可以一边走一边听他讲故事啊。我于是喊他上车。

　　上车后，他感激地搓着那双大手掌，接着就掏出烟来敬上海。

　　我说“你抓紧时间讲，等我们到周围，兴许你就讲完了。”

　　他频频点头，点燃一支烟，清了清嗓子，又接着讲起来——

　　去年，也是这个季节，我出事了。一个〈〈易经〉〉高手曾对我说过，我不适合向西发展。我当时把他的话给忘了，就倒了霉。

　　我不解，问他“你相信命？”

　　“唉，我也搞不懂。一直以来，我总是感到冥冥之中有命运存在。”他说，“仿佛一个人生来，你的道路已经被前世注定了的。”

　　我不想跟他去饶舌有没有命运，就说“你还是说说你怎么出事的吧。”

　　他说，我一直都很在意那个算命先生的话，努力不往西开拓业务。可是，一次，我接到了南京一家公司的订单，让我给他们做二千件羽绒衫，公司发福利。那笔业务，是我从老家回上海，坐火车上闲聊聊出来的，进入签单程序后，对方把价压得很低，而且，经办人还暗示要好处。本来就没有什么赚头了，再支付一笔不算小的回扣……考虑再三，我就在羽绒中掺了假。不料，就是那笔生意出了事。根据以前的经验，经办者想好处拿了回扣，对质量都不是十分顶真的。可那个经办人引起了公司的怀疑，工商部门没收了那批羽绒衫，六十多万块钱哪，还处罚我二十万块钱罚金。我不交，就把我抓进了拘留所。我不是不交罚款，我厂里已经没有钱了，资金全部压在那批货上了。关了我一个多月，后来说再不交钱就移交检察院起诉了，要判刑。周艾无奈，低价盘掉了服装厂，是曾伟良收购了我的厂。他只给了二十万，恰好是罚金数额。他占了大便宜，却还当周艾说，要不是看着跟洪老板数年交情，他根本不会收购这间厂。

　　我出来的那天晚上，周艾炒了几个菜，为我洗晦气。孤灯清酒，我们两个人抱头痛哭，哭了半夜哪。

　　我从此一蹶不振，每天借酒消愁，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他妈对得起谁啊？是周艾？是死去的金兰？金兰还有几万块钱股金放在厂里哪。还有那些工人，陈总把厂子收购过去，全部开除了淮岸籍工人，她们都失业了，纷纷重新找出路，找不到啊，不年不节，不是用工旺季，绝大多数都返回了淮岸老家。

　　周艾鼓励我重新再战。我被那一棍子彻底打晕了，身无分文不讲，还背着银行二十万贷款，我拿什么去重新创业啊？更主要的，我身边没有了那个有主意又能干的石金兰。周艾说我，一个大男人，一定要有志气，能成功能失败才是真豪杰。我说我哪是什么英雄豪杰，一个平庸之人，你让他去当哪门子英雄啊？

　　于是我们整天吵架。她在一家小酒店找了一份普通服务员的工作，每月四百多元工资，我们俩就靠这点儿钱度日。她一直试图说服我重新振作，她说当初她看上我的就是我身上的血性和豪情，她说我第一次在枫桥度大酒店同曾伟良一整瓶一整瓶拼酒把她征服了，她当时就喜欢上了我。她说当时她也喜欢曾伟良，但人家是香港人，自己高攀不上，只能选择我。没想到我骨子里是一个熊包。

　　晚上回来，她劝我发奋，她说只要你愿意，在这种时候，上海这样的地方，我们还有机会。为了打动我，她竟哭着给我跪下来，她说洪伟，你只要想干，我们准行，没有本钱并不可怕，你先找一份工，明天，我还可以去做我的老行当……

　　我烦躁而又愤怒，我红着醉眼冲她吼，你他妈……还想去当你的婊子？狗总是改不了吃屎！

　　她的巴掌和拳头雨点似落在我脸上，胸脯上，她一边打我一边哭叫，我是婊子，我在你的心里一直都是一个婊子！可是，你为什么要拿一个婊子的钱去创业，你为什么？你赔我的钱，你赔我当婊子挣来的那八万块钱……我被她打醒了，我怔怔地望着她，任她疯狂任她打。

　　过了半天，周艾打累了，她扑到床上很伤心地啜泣。我过去向她道歉，她不原谅我。最后，我跪在她面前，双手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把她紧紧地贴在我的胸前。想到她几年来为我的付出，想到我们日渐红火的服装厂突然之间就荡然不存，当时，我还想到了金兰，想起金兰跟我们一道创业的情景，我的泪抑制不住，泉涌出来，一串串落到她的脸上。

　　我也希望我能从失败中走出来，去重新创立一份产业，可是，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