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周艾没有去上班，而是从街上买回来不少菜，然后就围上围裙烧菜。那天晚上，她做了丰盛的一餐晚饭，还从街上买了两瓶绍兴产女儿红。

　　我从街上回来，问她怎么做这么丰盛的晚饭。她对我淡淡地笑笑，没言语。她的脸有些苍白，笑意显得几分凄楚。吃饭时，周艾说，今晚，我要给你讲件事。我问她什么事。她看我一眼，尔后说，我们喝点儿酒吧，我们慢慢儿喝，一边喝一边谈吧。

　　我感到氛围不对头，心里有些发慌。周艾已经有许久不喝酒了，自从跟我住在一块儿，她就不怎么喝了，后来办了厂，就更不沾酒。只是金兰走了，办完丧事，我们从老家回来，那天晚上周艾提议，我们俩到镇上一个小酒吧里喝了一回酒。几杯酒下肚，周艾就哽咽着哭倒在我的怀里。我十分害怕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有几分不安地期待她开口，又十分担心她会说出什么不好或者不幸的话来。

　　她跟我喝了一杯酒，又喝了一杯酒，她苍白如纸的脸色慢慢有些泛红了。我一直没有给你讲过我的经历。她低头看着酒杯说。

　　是的，跟周艾在一起前后两三年时间，她从来没向我透露过她的家庭和个人方面的事情。由于她以前那段特殊经历，我也从来没有认真地主动问过她，算是为了尊重吧，同时也是为了避免难堪。

　　她娓娓叙说，我家在大别山一个并不很深的山里，却很穷。上学时，我的成绩一直很好。我从小就学习努力，希望考取大学，长大飞离那个穷山窝儿。可是家里供不起，我的下面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弟弟，跟我同班。高中快毕业时，爸妈对我说，小艾，你不要参加高考了，考取了也没钱读，我们累死累活土里刨的几个钱，得供你小弟啊。当时小，我不服气，我说凭什么呀？爸说，凭什么？就凭他是男孩，你是女孩。我说小弟成绩不如我，要是我考取了，他考不取怎么办？爸说你考取了也不念，他考不取再补习。我气得不行，一边哭一边跟爸吵。爸愤怒了，他向我高高地举起了巴掌。妈过来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你这丫头好不晓事。你爸不让你考，是怕你参加考试，如果考取了，不上，你心里怨恼啊，我和你爸心里也难过。山里人家，都是这传统啊。你不看我跟你爸年纪越来越大了吗？能把你供上二年高中，（那时农村高中系二年制），就已经烧高香啦。你看咱这村里，谁家姑娘上高中啊？我咽不下这口气，就从家里跑出来，像豫剧《花木兰》戏里唱的，谁说女子不如男？我想就凭我，不信不能干点儿什么像样的营生养活自己。可是，到上海才知道，一个十九岁的农村女孩子，到哪里谋生啊？从市里三转两转，就转到了华新这个地方，我一步一步从大上海退回乡镇，最后在路边店找到一个服务员的工作。服务员干了不到一个月，就遇到了坏人。想想自己是多么可怜，想想自己无依无助，在这个鬼地方被人鱼肉的那份伤心……我哭啊，哭啊。那个人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他看我流了那么多的血，良心发现，给我丢下了五百块钱后匆匆而去。从此我走上了那条道。

　　我多么渴望在上海立足啊，我多么渴望做一个高贵而又堂皇的上海人啊。后来遇到了你。后来，我们的厂子了办起来。我觉得我距离成为一个上海人已经很近了，我伸出手，已经能抓住上海的衣襟了，我们在上海已经有产业了啊。可是，你却出了那样的问题。尽管起先我劝你规规矩矩做事，不要弄虚作假，你不听。出事后我并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多挣钱。可是，摔了跟头，要有勇气爬起来啊，你没有。你枉生了一副男人的大骨架。说到这里，周艾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仰脖喝了下去。

　　她顿了顿，久久地看着我。我爱你，我在乎你，我如果不在乎你……她没有说出后面的话。转而她说，我再问你一遍，你还能振作得起来吗？

　　我上前握住她的手，她的讲述让我无法不激动，我说小艾，我又何尝不想振作呢？但是……你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我看出来了，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不可救药了。洪伟，我考虑了这么久，我想，我们分手吧。她说。我有些惊愕地看着她，尽管天天跟她吵架，每次吵架我都会想，照这样下去，我们终有一天会分手的。但当她提出来，当她亲口向我说出分手的话，我还是感到十分震惊，感到不真实。从心里说，我舍不得她离开我，除了她有过的一段作小姐的经历，她的哪方面都叫我喜欢。尤其金兰离开后，我们俩真是相爱得很。但是，我是一个太要面子或者讲太自尊的人，尽管不舍，人家已经提出来了，我如果不同意，不有一种硬缠着人家的嫌疑吗？

　　我对她说，如果你要是觉得……要分手，行，我……同意。我心里有许多话，本来，就算分手，我也想说得豪迈些，但嗓子堵得慌，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她瞥了我一眼，然后开始无声地喝酒。她的泪水从她长长的睫毛上一滴一滴滴下来，有一部分落在她的酒杯里。

　　我想起当初借她的八万块钱，就端起酒杯，说小艾，原来借你的钱，我怕……一时还不起你。

　　她端起酒杯跟我很豪爽地一碰，故作轻松或者叫潇洒地说，我不要啦，大家相处一场……我不是一个看重金钱的女人。

　　我欠你的……也许，下辈子……还你吧。我嗫嚅着说。

　　人，有下辈子吗？她很认真地看着我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天夜里，我们十分恩爱……

　　第二天早晨起来，我收拾我的东西，准备离去。这间房子，是周艾花钱租下的。

　　周艾对我说，今天，你陪我到市里玩一天，好吗？

　　我看着她，心里非常难过。

　　她害怕我拒绝，就忙说，就一天，相处一场，今儿分手了，我这点要求……不过份吧。

　　我忙说，不过份，不过份，我陪你去。

　　我们坐大巴去市里。我们去了外滩，游了东方明珠电视塔，逛了南京路……最后，周艾提议，我们到杨浦大桥去看看黄浦江吧。

　　走在杨浦大桥上，我的心情莫名地沉重，莫名地慌。周艾走在我身边，不时转过脸来一眼一眼地看我，那双眼睛里汪着柔情和依恋，让我辛酸。

　　来到大桥中间，她站住，不走了。她手扶着桥栏杆，长久地，痴痴地望着涛涛的浑黄的黄浦江水。那天，风很大，江流涛涛，风起浪涌，远方的江面上，有来来往往的大轮。她长长的头发被江风扬起，在脸上、肩头纷披，像一面旗，一袭黛青色长裙被风吹动，裙角飞扬。她的身姿青春而又饱满，在风中的桥沿，像一尊玉石雕塑。此刻，她的美让我心疼，令我震惊。

　　半天，她缓缓从远方收回目光，转而定定地看着我，定定地，半天不动。

　　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就随口说，小艾，我们走吧。

　　她没言语，也没有动。

　　我也没动。

　　她问我，阿伟，你说，以后，你会想我吗？

　　我看着她，体味着她这句无头无尾的话，我因体味她的话而没言语。

　　她转过身，抬手指着桥头说，你看，桥头是什么？

　　我转过头去，桥头是车流，人流。

　　待我回过头来，周艾已跨过桥栏，纵身向大江跳下去。她像一只飞翔的鸟，也象一副飞天画，飞向江面。

　　周艾——周艾——救命啊——来人哪——救——人——哪——我撕心裂肺地拼命高喊。我分明看到，落水前的那一瞬间，小艾还昂头望我一眼，右手伸向我，招一招。

　　桥边围上来无数人，许多开车的也把头伸到车外往我这边看。

　　周艾落水以后，连泡都没有泛一下，就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我的呼救没有带来丝毫希望，当我感到她不可能获救了时，我就想跳江跟她一道离开这个世界。可是，我被周围围观者死死抱住了。

　　“真是可惜呀。”上海忍不住叹道，“后来呢？”上海问。

　　“后来人们把我交给了110，警察把我带到110指挥中心，给我作了整整一夜的思想工作。后来我想到了家乡年迈的老娘和两个孩子，还有孩子的妈妈……”

　　“我是问那个女的，周艾。”上海说。

　　“我等了几天，天天买上海出版的报纸，能买得到的我全买，一份也不落，希望从报上看到她获救或者尸体打捞消息。我还天天跑公安局，去查问线索。然而什么消息也没有获得……一跳之后，她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看到，这个叫洪伟的男人，脸上已经满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