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高华的艺术学校的伊始工作在他有效的策划中按部就班地展开着,在全县各乡镇的初级中学的毕业生一结束升中考试的当儿,他通过自己多年以来在乡镇间开展工作所建立的人际关系,把即将开办的艺术学校的招生简章发放到很多学生手中。八月份一到,就派王跃深入到有打过电话来咨询的学生家中去搞“动员式”招生。先由王跃前去“踩点”,然后他再紧随其后进行“突破性”公关,两人默契地一唱一和,热情高涨地活跃在全县各乡镇的村村寨寨之中。
招生工作是办学的关键性工作,而且竞争激烈,高华在百忙之中腾出整个八月来亲自落实。现在的社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各种各样的招生简章和录取通知书向雪片一样飞入毕业生的家中,不管成绩好歹,一个毕业生最少能收到三四份各种技校的录取通知书,这些大都是民办的学校,一概白纸黑字赫然印着:雄厚的师资队伍,优美舒适的学习环境,毕业后百分百包安排工作……其中的煽动力和诱惑力往往把家长和学生搞得晕头转向,将信将疑。即使有意就学的,也是踌躇不决,举棋未定,不知花落谁家好。高华似乎棋高一着,避虚就实,深入其中直接和家长、学生进行面对面的畅谈沟通,把自己的艺术学校的优越性和学生的未来美好发展承诺式的侃侃道来。一般的招生对象王跃按照高华的策略进行公关,难缠一些的又有意向就读的就报告给高华,由他亲自来攻克。
这样艰辛的四处奔走了一个多月,凭着朗朗的承诺和高华的声望,他的艺术学校在九月伊始迎来了四十多位天真活泼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欢欢喜喜地开学了,寂寞而萧条的文化馆从此像个小剧场似的日夜闹腾起来。
学生一开始是练基本功,由省城来的几个老师和如今跟着高华干的文化馆原先的舞蹈教员负责教授学生压腿弯腰、下跨腾跃、表情形体等一些基本功。老师是严厉的,学习是辛苦的,从来没有受过如此辛苦折腾怀抱着簇簇美好想象而来的小男孩小女孩,不几天下来个个叫苦连天。高华此时就展开了对学生进行整体的深入思想教育,王跃则配合着进行逐个细致的开导。尽管如此,有几个学生还是放弃了刚缴纳的八百多元钱的一学年学费落荒而逃去了。
高华对学生的训练和教学是相当有计划的,在进行了一个月的基本功训练后,为了充分调动学生对学习的热情和爱好,就开始给学生教一些较为简单的舞蹈,而后逐渐地把一系列的瑶族舞蹈教会学生。抓好学校内部教学工作的同时,他没有忘记和市场挂钩,也开始了给县里的一些广告礼仪公司抛出“绣球”:他的艺术学校的少男少女可以应邀去当迎宾(礼仪)小姐、先生,或承接庆典演出。当然这是要收费的,收取的费用当中,一部分分给学生当做生活补贴,一部分做为学校的公积金。在本县展开了这样的创收活动,高华一边加紧和附近的一些旅游景区联络,他计划学生们经过一段时间的舞蹈学习后,掌握了相当的技艺,就到真正的社会舞台上去展示。一来是让学生更好地融会贯通体会到学以致用的奥妙,提升学习兴趣的同时,也增强毕业后谋生的能力和适应性;二来是给学生和学校带来双赢的经济创收。学生大都来自农村,家庭普遍不宽裕,能一边上学一边挣钱,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这也是学校方面创收的主要来源;三来通过这样的社会活动,达到宣传学校的最佳目的,为今后的新生招生工作打下扎实的基础。
“绣球”一经抛出,县城里的大小广告礼仪公司接到有庆典的活动时,纷纷前来选挑礼仪先生和小姐。学生也是乐意去参加这样的活动,不仅增长了见识,还能有收入,太让人高兴了。在学会了一些舞蹈之后,也陆陆续续地应这些广告礼仪公司的邀请而登台演出了。几个兴高采烈的回合下来,师生们更加努力于教与学了,常常夜晚上到十点钟才下课歇息,第二天一早又起来训练、排舞,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佳境。
对于初步的成功,高华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心。事实证明,他这一切的思想和举动是合乎市场的需求的,他走的这条路子是对的。欣然之余,他更精心地加强学生的素质的提升,在学生学会了一些舞蹈后,开始利用星期二、四、六下午的时间学习语文、政治、英语的职业中专的课程。高华深刻地明白,市场的竞争是无情而残酷的,只有不断提升学生和学校的整体素质,学生和学校才可能迎来发展的春天。语文课由王跃执教,政治和英语课则请周边学校的老师来上。这几门课程高华感到是学生务必学习的,都是提升学生素质的良方。语文课是提高学生的文化底蕴,丰富心灵;政治课是加强学生的思想道德修养,更好地抵御舞台上下的不良诱惑;英语课是直接增强学生职业技能的有效养料。
这一切都是按部就班而运作的,没有随遇而安的附和,也不是见子打子的机动,是高华进军市场的系统策略,是发展经济的经过长时间摸索总结出来的具体步骤。他稳稳地留在文化馆,风姿卓越地站立着,而且他要求自己一直要如此风度翩翩地斗争下去……
招生工作一结束的时候,王跃的工作就转入学校的日常管理的具体事宜上来:上下课的鸣号吹笛;上课了把学生列好队等上课的舞蹈老师来;上课的过程中在教室外偶尔巡视,发现调皮捣蛋的学生马上提出来进行思想教育;学生午睡晚睡的管理,日常行为规范的管理等等,以及后来的文化课程的安排,也是他拟定报备高华批准而后实行的。与其说他是个教导主任,不如说是个“总管”或者“管家”恰当些。他的工作的意义在于学生和高华、以及舞蹈老师之间架起一条沟通的桥梁。
王跃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也是县一中的高中毕业生,高考落榜后,在在乡下初级中学当老师的大伯的帮助下,进了他这个大伯所在的初级中学当语文代课老师,也是因为喜欢文学,常常写写稿子在《萌芽》上发表而和高华结识,一来二往的成了好朋友。这些年代课老师逐渐被清出教师队伍,他就知趣地自动结束了四年代课老师的生涯,来找高华帮忙。恰巧高华筹备的艺术学校到了水到渠成之际,急于用人,于是王跃就顺理成章地到了他的手下来工作,并被委以“教导主任”的重任,足见高华对他的器重了。他二话不说,全赴以力投入工作,用实际的行动和工作的热情以及效益来体现自己。从七月分到现在,时间过去了四个月,他亲身经历了这个学校从零开始到现在昼夜欢腾的欣欣向荣的局面,他由衷地佩服高华发展经济开创事业的能力和魅力,他由此也看到了自己的希望。
招生工作结束后,王跃回到文化馆来就是和刘明执在创作室共睡一张大床。由于同是县一中毕业出来的,是校友关系,又都是高华“看中”的人,很快就熟悉起来,不几下子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对于县报社,王跃也有自己的一番感慨。他说他也差一点就进了去的,和江老的一番谈话,使他最终放弃了。他知趣地自行结束了代课老师的命运的那一刻,首先想到的是进县报社,对县报社的向往,无异于刘明执的当初。他当初来找高华帮忙,也是直抒胸意说想进县报社。高华照样是叫他去找江老。就是因为和江老谈了一下午的话,使他放弃了这个美好的向往。他记忆犹新地说“那天我满怀信心去到报社找江老,他一听我说是高华介绍来找他帮忙活动弄进报社工作的,一边抽着烟一边皮笑肉不笑地说”进报社不成问题,我在《萌芽》上看到过你的文章,还有些文采。但恐怕你吃不消。“我想报社无非就是写写小新闻胡弄一下吧,再说也不是什么大报,小小的一份县报,有什么吃不消的?也太小看人了。我说”肯定吃得消,还不至于这么糟糕,要不然也不敢来劳你大驾。“江老接着说不是考虑到我的水平问题,是考虑到牛总和高华之间的芥蒂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而使我吃不消,他接着把他们之间的事告诉了我。我一听,坚决不去了!我在乡下当代课老师的时候,受够了这种勾心斗角的窝囊气。有这种不良成分在里边的,你怎么做,也是得不到什么好结果的。你没听说这样的一句顺口溜吗?”说你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一旦有人对你有什么成见,工作起来特别累,而且老不自在,整日里提心吊胆的怕不小心得罪人,那种日子太苦了!何况还是那儿的最高领导人会对自己有成见,那就苦上加苦了。”
“你真聪明,我羡慕死你了!江老当初没和我说牛总和高华之间的事,倒是我以前的老师——报社的财务告诉了我这事,但我还是千方百计地往里钻,我真蠢!进去这么久了,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做无奈。我几乎成了牛总和高华之间的一个皮球,被踢来踢去,而且还要不准吭声,一切要逆来顺受。我有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高华口口声声说我要坚持下去,说我这一辈子都要感谢这个报社,感谢牛总,我听不明白这是什么话。我真愿意我是个文盲,什么也不会去想太多,那样多好啊!他们都是名人,名人之间就应该充满这么多争斗吗?高华时常说,他坚持留在文化馆以及创办这个艺术学校就是为了更好地斗争。啊,名人们,真难让凡人理解啊!”刘明执痛苦而无奈的说。
“也许是高华有意这样安排的,让你好好地在报社锻炼锻炼,等这里忙起来的时候就把你弄回来了。他决不会让你在那儿长久地受这种窝囊气的。”王跃安慰似的说。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是没别的门路,无可奈何。花了家里的那么多钱去读书回来,到头弄成这个样,我真惭愧。家里的人还以为我前途不可估量呢!真是哭笑不得。”
“家里人都这个样,别管太多。高华既然这样叫你坚持下去,你就好好地咬紧牙关坚持着,看他怎么着。”
“那还能怎么办?我真的好无能……”
提起在报社的工作,刘明执感到好似掉进了一条阴暗的深沟里一样的困惑渺茫。
牛总没有把他具体地安排到那个版面,怀着别扭的心情,他投入了努力的工作中。自寻采访写稿的门道,约好了采访的对象,分析一下是属于哪个版面的内容的稿件,就去和这个版面的编辑打个招呼,得到版面编辑的应允后,近的就走路去采访,远一些的就骑自行车去,只要允许他去采访,他觉得就是莫大的荣幸了。稿子写出来后,恭恭敬敬地交给版面编辑审查,版面编辑认为可以了,就发表出来。由于刘明执每一次的采访都是抱着必成的信心和决心去的,意外的碰到些困难也想尽办法克服,所以采访到的内容往往比较真实和深入,回来写起稿子来得心应手,加之对报社的每个人都是尊敬和友好的,特别是对那几个掌握采访和发稿的生杀大权的版面编辑,他几乎是随时随地都表现出恭敬的态度的,写出来的稿子一般都能顺利地发表出来。
当然,他绝不允许自己落到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屁的下作境地,最多是恭敬。他要维护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假如被逼得连人格和尊严都无法维护的话,他断然会扭头而去。士可杀不可辱,这是他为人处事的原则之一。
外出采访是一件不让他愉快的事。这不是说他怕和被采访单位和被采访的关键人的周旋,这些经过一段时间的熟悉之后,他都能应对下来。不愉快的因素主要是来自牛总对新入报社的人员的“规定”:自由外出采访的费用一切自理,报社指派的另当别论。这给刘明执的采访的地域无形中造成了很大的限制。他只能在县城和附近的二三十公里范围内的乡镇走动,去远一些的乡镇他不敢想,车船费及其他的零星费用是他无法应对的。
每次去采访,他都是先在报社与被采访的单位或被采访人约好,然后再去。报社没有发任何的证件给他,这使得工作起来不免心里有些不踏实,而每每骑自行车去,在被采访的单位和人的眼中尤为难堪,让人一眼就瞅出只不过是个“小喽啰”而已,不免态度变得轻慢些。如今都是以貌取人的多,见你这么寒残,连个摩托车都骑不起,明摆着是不入流的小犊子,大多是不把人放在眼中的,甚至还怀疑是不是抱有别的什么目的而来的,反而让人产生提防的警惕心里。这些无形中给刘明执的工作带来了不言而喻的尴尬和难堪,这使得他要花很大的心理调和力来平衡自己,拿出更敬业的精神更优秀的沟通能力来克服这种困难,从而得以完成采访的任务。碰到敦厚的人,采访会顺利些;假若遇上刁蛮一些的人,采访就会不了了之。不过事情往往是这样的,敦厚的不多,刁蛮的人也不多,不亢不卑勉强配合的人居多。
刚开始时,刘明执面对这样从未经过历的、自己时时处于被动和附和的工作现实倍感万分的熬煎,但又不得不做,而且还要做好。为的是争一口气,如此激发着内心深处的坚毅和耐心来。久而久之,不知不觉中竟然习以为常了。不知是他的这样任劳任怨的工作精神打动了版面编辑还是牛总良心发现,在他进报社一个月后,县里召开的一些会议也让他去参加,然后回来写稿报道。有时版面编辑外出远一些的乡镇去开会或采访,也会叫上他同去。这无形中激发了他更大的工作热情,时常恨不得写更多一些的好稿子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好快一些结束目前这种没工资拿的可笑僵局。
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啊!
在周边的人和事慢慢变得对刘明执柔顺一些的时候,他发现江老一直以来对他都是视而不见的样子的。平时里不管怎样对他热情和恭敬,他那张干瘦而细长个皱褶脸就是不会舒展一些,老阴着,仿佛刘明执在暗中常常损害他的什么利益似的。鉴于此,刘明执对他是敬而远之的。但他不明白这个被称为“江老”的老者为什么会被称为“江老”,按理说来应该是德高望重胸怀坦荡、明智慈祥深谙世事的,方能被称为“X老”,他这般不苟言笑一板正经、拒人千里的腐朽不化的顽固蛮横,怎能与“X老”沾得上边呢?几乎是在玷污这个庄重而儒雅的“X老”的尊称。想归想,牢骚归牢骚,刘明执想自己当初确实也是麻烦了他,也许他怕在自己这件事上于他有什么不良的牵连而影响了他在牛总心里的份量,也是情有可原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他七老八十的了,能被牛总这么器重,有一个阵地给他尽情地发挥余热,获取退休金以外的一份不菲收入,也是难能可贵的。居于这种种想法,刘明执自我宽心,对江老仍是一如既往的尊敬。他想自己怎么样也不能忘了当初是他接应自己的这个“本”,他也千方百计地想化解这个梗在心头的结巴。但想来想去,没别的自己能拿得出来的好法子,唯有写出好稿子是自己最实在的办法了。于是,他潜心写了好一些散文呀诗歌呀当做一个普通的投稿者往江老的副刊投稿,心想这样也许会宽一宽江老的心。不想一切都如泥牛入海一样,杳无音讯。他也不敢去过问,只能在暗中叹气罢了。但他仍坚持对江老的尊敬。
李老师一直以来都给予刘明执平和的帮助和关心,一句温和宽心的话语,一个理解的眼神,就足以让飘荡的心灵得到莫大的慰籍了。对于李老师,他深深的感激和尊敬。他不能妄想再在她那儿获得更多的恩惠,他明白许多事情也并不是她想去“关照”一下就能“关照”一下的,受制于人,常常是爱莫能助的。竟管过得不如意,刘明执也常常在心感激身边关心和帮助自己的人,也老想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以表知之之心。受人之恩,当永记心间,涌泉相报。这是他为人处事的原则之二。
时间如流,转眼到了十月份,眼看牛总所规定的三个月“实习”过去了两个月,刘明执看看自己这两个月来的工作效应和所适应的为人处事的方式方法,击跨牛总的这一个隔山打炮的鬼把戏胜算在握,暗自里劲头更足了些,三个月以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自己呢?
正当刘明执一半欢喜一半忧愁的时候,牛总的一个“命令”又把他陷入了苦恼和气愤之中。这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报社的全体人员一上班就被通知牛总要开早会。大家迅速地齐整整坐好在大办公室椭圆形的会议桌旁,不苟言笑等候牛总的大驾光临。大家坐定不久,牛总便从他的小办公室踱着官步来到会议桌的首座坐定,他照例像以往一样雷厉风行地向大家总结了前一小段时间报社整体上不如意的地方,并责成几个责任编辑和全体人员务必立即纠正过来,又肯定了做得不错的方面,鼓励大家再接再厉,再创佳绩。最后,他把话题着重放在一个关键的问题上“现在又到了为来年报纸发行的攻坚阶段,我们不可能年年都是坐等县委县政府用行政的方式方法帮我们发行,我们作为办报人,理应积极展开发行的工作,并把它作为当前工作中的重中之重,每个同仁都有义务发行你们自己办的报纸,深入到广阔的人民群众中去,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份报纸。现在,我正式宣布,从我开始,报社的每一位在职的人,都要发动身边的亲朋好友订阅本报,通过各种渠道扩大我们的发行量,报社才能迎来发展壮大的明天。报社兴衰,人人有责,不得以任何理由推委。特别是刚进来的三位新同仁,每人最少要发行十份,多多益善,务必在十二月三十一号前完成。各位有什么问题没有?”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静得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
牛总耐着性子抬眼扫视了好几回在座的每一个人,见没有人发出声响,接着一锤定音地说“很好!大家都领会了我的这层关系报社发展和兴衰的关键意图,我就等待各位的捷报了。好,就这么定了!大家各就各位,开始忙吧。”
牛总转身一走,大家马上表情各异小声地或抱怨,或叫苦,或大惊小怪地议论,或无声地皱眉。刘明执一声不吭地坐回座位上,心像突然被压了块大石板。
刘明执经过这两个月来的深入了解,得知这份在县里唯一具有相当权威的《X X市报》其发行的奇特方式方法和在全县人民的印象,和他未进来上班之前的常规想象大相径庭。这份报纸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有超过十万份的惊人发行量,并且逐年还在递增,渗透在从县城到最山区最边远的农村角落。每年报刊杂志订阅的时期一到,由县委县政府下达行政性文件,要求各行政、事业单位的每位领薪的官员以及普通职工,一律务必订阅这份报纸,款项从工资中扣除。从县委书记县长做起,各级部门和各个单位的任何大小官员和职工不得有抵触行为,要积极支持本县的唯一一份权威的党政宣传的喉舌报刊。企业和个体户也毫不例外,在注册或年审证照时这份报纸的订阅款已经计入正常缴费中去。也从这份报纸一诞生的那一刻开始,没有几个人喜欢它,特别是看到尽是为撤县改市而歌功颂德、报喜不报忧的虚伪造作,简直要气得喷血。老百姓不看还好些,看了直骂娘。尤其是工薪阶层的人,撤县改市的工程启动以来,这费一扣那费一扣的,有时一个月只领几十元的工资都发生过,要不然就是欠薪好几个月。
在普通工薪阶层的人中,刘明执亲耳听到过他们对这份报纸发的牢骚“他妈的《XX市报》,什么一份烂报!成日就知道报道这个官员发表什么讲话,那个官员做出什么指示,这里经济增长了多少,那里启动了什么工程,全是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我们拿不上工资,我们的工资被扣去了多少,广大农民群众的生活怎么样了,老百姓想的什么要的什么就不见好好地报道报道!这只是他们当官的报纸,却要我们老百姓勒紧裤带出钱供他们办下去,是什么道理?”
“唉——,我家四口人拿薪水就有四份《XX市报》:我一份,我老婆一份,我老爸退休了要领退休金也得强订一份,我妈还有一份,像什么铁碗的政治任务似的,人手一份了,只差上学的小孩没要求订阅了。一个星期三期,每一期我家就有四份这《XX市报》,整个家就快成了《XX市报》的报亭子了!看吧,其中太多的内容我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用来上厕所吧,又脏了些,而且还堵下水道;丢了吧,又花了那么多钱,只好收集起来当废纸两毛钱一斤卖,捡回多少是多少。”
……
诸如此类的抱怨和牢骚只要深入到老百姓中间去,随时都能听到。刘明执常常不敢以自己在这个报社工作而有什么自豪感,往往在言语上陪着小心,怕冲撞了被一顿好骂。他坐在座位上把自己所认识的亲朋好友想了几个来回,却找不到合适的订阅者。有单位的吧,不用自己苦口婆心去说合已经被“行政命令”而订下了,当老师的,在机关上班的,当个体户的……他实在苦想不出还余留下什么空挡给自己去活动。自己那一圈子的亲戚,全是务农和搞“游击性”小买卖的,别说要他们花钱来订什么报纸,就是免费送给他们看,他们未必去看。就是有个别个要订报刊杂志之类的,也是订对他们的生产生活有直接帮助的科技方面的报刊杂志。可是任务一定得完成的!牛总啊,牛总……
晚上刘明执和高华说了这件让他压抑的事,希望能得到什么指点。
高华不听则以,听了之后气不打一处来似的发了一通无名火“这份野报,这份野报!专弄这种不得人心的事,等于是自取灭亡,它迟早要被国家端掉的!老强迫人订阅,办报是这样办的吗?有种的把报纸办得让老百姓自发掏钱订阅,那才算本事!我家现在有两份这份野报,我一份,我老婆一份。要这么多来干什么?有几个人看?真不知道这头牛怎么搞的,这样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啊?”刘明执心乱如麻。
“订!想办法叫你在农村的亲戚帮帮忙,就订他十份。现在干了两个月了,眼看就要满三个月了,不能就此败走麦城!订,回家去叫亲戚想想办法,把它订了。看看接下来这头牛又怎么样!”
星期天一大早回家去拿生活费用,刘明执不免忧心忡忡地和父母说了这事。
“儿子,别愁那么多,老爸我帮你完成这个任务!不也就十份嘛!那么多的钱家里都花出去了,还在乎这一点?回去安心工作,以后有出息了,这五六百块钱算什么!”刘东升几乎不假思索的气朗朗地安慰着儿子说。
“唉,有什么办法,这种东西比不得家家户户用得上的日用品,叫谁要?分给你的任务不完成,也难呀!不上都上了这条船,只能自己出钱订了。希望以后好运一些,什么都挣回来。”母亲同情儿子赞成丈夫的当机立断。
“儿子,不要想太多,回去好好上班,只要今后有前途,什么都不要紧的。我凭我这张老脸叫十把个朋友分了它们,还是有这两下子的。什么时候要订的?”刘东升问道。
“十二月底之前。”
“干脆,我就去订了,免得你烦恼。星期天邮电所也上班的,你等我,我马上去订!”
下午,刘明执兜里揣着十份《XX市报》的订阅收据乘车回县城。一路上,他的心在翻腾不息,酸酸的泪水怎么忍也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父母的热情和希望是那么的让他感动,仍而他却不能给予他们以及自己明确的答复。自己在报社的未来,他现在根本不敢抱什么幻想了,他看不到希望,甚至今后更长远的未来,他一时也不能给自己下太多豪言壮语般的肯定了,或者高呼什么堂而皇之的口号了,曾经的一切现在分析起来是多么的鲁莽和肤浅。他感到父母现在依旧在做着美妙的非常不现实的梦想,但自己又不敢去戳穿,父母的美妙梦想一旦被戳穿了,他们会是多么的痛苦啊。这样做太无情了,太唐突了。因为心中盛满着美妙的梦想,父母才得以一如既往地有着饱满的精神和坚强的信心战胜着生活中层出不穷的困难。虽然他们的生活和立足的环境不能使他们有更具体更深刻的思想和眼光来辨析儿子所要走的生活道路和所追求的事业。刘明执想自己要明智地以委婉一些的方式慢慢来漂洗掉父母思想上的不现实的梦想,让他们可以平和一些理智一些来接受现实。
想当初梦寐以求着进报社的时候,是那么的信心百倍,好像自己浑身是劲,智慧超群,足以战胜一切的困难似的,任何的障碍都能居高临下去排除。刘明执现在想想,这真的是太天真了些,太狂妄了些。生活的现实和社会的现实和自己在学校时的感受、体会、想象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自己只不过是仓海一粟九牛一毛而已,微不足道。要融入真正的生活和社会中来,那要重新去学习和掌握许许多多的知识,要重新调整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以更务实更切实际的思想意识和言谈举止才能开创出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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