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高华的口气还是那样和善友好,仍旧一副宽厚长者的风范,照例问了一些学生在园里的演出的事情,刘明执都一一概括性的做答。关于学生演出的事情谈得差不多的时候,高华的话锋一转“刘明执啊刘明执,你和我说实话,在小费的问题上,你和学生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让刘明执吃了一惊。
“没有啊!学生进了”洞房“之后,谁也不知道游客给了他们多少小费,学生和学生之间也是不清楚的,我们总不能去问游客吧!高老师,我知道,又是寨子老板打电话和你说了什么,他今天傍晚和我们开了个座谈会,专门谈小费的问题。其实小费里边的秘密,具体怎么样只有学生本人才知道。”
“你还不说实话,寨子老板非常生气了!关于小费问题,他是第五次打电话和我说了,而且每次都告你的状,说你替学生收小费,他的人都亲眼看到好几次了。我反反复复提醒你不要碰小费这枚钉子,这是整个瑶寨的经济命脉,寨子老板怎么会放松得了呢?我看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人家对你的成见非常深了,而且舞蹈老师没去之前舞蹈一个也打不进演艺厅去,他一到一个星期就进去了,并且主持节目也行,搞得我都不好说话了。你看你搞得……这两天我会去一趟,具体的到时候再说吧。我没到之前,一切不要乱动,你就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好了,寨子老板还不敢怎么样的,他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了。”
挂了电话,刘明执仿佛觉得当头被打了一棒,眼睛金星直冒,晕头转向的,心头犹如堵上了一座山似的沉重憋闷。
过了两天,高华果真来到了桂林。
这是一个早上,高华来到园里和学生们相见过后,就把刘明执悄悄叫到一边,失落地说“我昨天晚上到的,和寨子老板在酒店住了一宿,也就谈了一宿。你怎么就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把事情搞得连挽救的余地都没有了。”
“高老师不用说了,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我等会就走,我回去了。”
“你还硬气?知道你出错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不就是帮学生保管了一下钱吗!那些钱又没刻上”小费“的字样,我也没有火眼金睛,分辨不了,学生一天到晚很辛苦,有一点钱也不奇怪。寨子老板不也是全为了钱吗?他的嘴脸谁不知道?为了钱,他可以大谈什么良心、道德,他可以当众哭。”
“你不要管人家那么多事,关键是怎么管好自己。你看人家舞蹈老师,舞蹈抓上去了,节目也主持得下来,而且人家还懂得怎么管理学生,懂得怎么和寨子老板沟通,人家一来就扎扎实实地坐稳了位置。这就是竞争啊!竞争你懂吗?光会说,不会做,得到的就是失败!不要整天沉浸在书本里的世界里,这是现实的社会,现实的生活,你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呢?”
“钱!什么都是为了钱,我无法理解!虽然人不能离开钱,但不能全为了钱,我死也做不到。”
“傻孩子……那你先回去吧,寨子老板对你的成见太深了,我要找学生好好谈谈,好好地整顿一下。特别是那几个难缠的坏蛋,要狠狠地整他们几下子。这是一千五百元钱,昨晚寨子老板给的,来了也快两个月了——五十天吧。拿着,回去好好反思一下。”高华把钱塞进刘明执的口袋。
刘明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回到住处把衣物卷入旅行代里,悄无声息地走出园来。
站在园子的大门口仰头看看眼前这座巍峨的大门楼,刘明执默然长叹了一口闷气,坐上出租车直接来汽车站。
出租车沿着美丽的漓江边轻快地行驶着,醉人的暮春的轻风吹进车里来,袭人一身的爽意。车窗外的景色秀丽迷人,刘明执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只感到头重脚轻的,心像被剜去了一半。身在山水甲天下的桂林五十天,他没有玩赏过一回,而今,又匆匆地离去,心里装满的尽是凄凉和失望。
“别了,桂林!别了,美丽的桂林……原来你也是容不得我的。唉,生活啊,你到底怎么样了呢?我到底又怎么样了呢?钱,钱,钱……可恶的钱!”刘明执的心在默默的叫喊着,在痛苦着。他不明白,世间的人怎么老是全为了钱而存在、而去做一切的事。
钱的确是非常美好的东西,连小孩子都爱不释手,又怎么能责怪已经变得奢钱如命的大人呢?
刘明执记得还是上中学的时候,他就钱的问题和同学争得面红耳赤,不依不饶。他的观点是:人不能全为了钱而活着、而去做一切事,甚至在许多情况下,可以不考虑钱,而追求一种互相帮助扶危济贫的人性之美。钱很美好,能帮人实现很多很多理想,但它又坏到了极点,可以摧毁人的一切。钱把万恶和万能集于一身,就要人不断迸发出高尚纯洁的人类之美来驾驭它,居高临下地审视它,人才不能被其奴役,从而成为钱的明智的主人。钱只是为人服务的一种东西,而不是所有的象征。所以,人们就应该不是唯钱是图的,而是广开善美之门,潇洒挣钱,慷慨用钱,让钱彻彻底底地为所有人服务。
大部分同学笑他是乌托邦,理想主义者;也有的同学说他太高尚了,好像是“世外桃源”来的人似的。政治课的老师感到他的思想有些“反常”,有些感兴趣,在课堂上就钱的问题和他小论了一番。最后,老师说他的这个思想观念不错,是值得提倡的,希望同学们不要笑话,而应该学习。
如此刘明执不免在和自己站在对立面争论的同学的面前飘飘然起来。这些同学自然是不服的,说来争去,最后用非常简单的一句话把他问得哑口无言“好,你的思想这么超前,这么具有人类之美,老师也这么欣赏,那么以后你不用交学费就可以上学、不用钱就可以在学校的饭堂吃饭了吗?——傻不拉唧的,自己拿不出钱的话什么美都会变得其丑无比!”
是啊,自己拿不出钱,什么人类之美都很难体现很难谈得开来。钱是基础啊,挣钱是人最基本要做的事,是生存发展的必要。原来,钱汇集了人的生产劳动的结晶和智慧的力量,是畅行天下而无阻的神奇之物。刘明执不得不深深地进行了反思,猛然觉得自己真的是天真之极,甚至到了愚蠢无知的地步,却还沾沾自喜呢,多么的羞愧啊!这样的思想意识只不过是食书不化的可笑,是不能融会贯通的呆板,是生搬硬套书本上的豪言壮语……他彻底地抨击了自己一番,让自己好坦然一些接受同学的成功的反驳。
然而唯钱是图的祸害不单指在书上才看得到,现实生活中也常常能看到,这又如何解释呢?不行,不能改变自己的善美的思想!难道解惑授业、为人师表的老师也和自己这样的无知愚蠢吗?他表扬自己肯定是有正确的理由的,我为什么就因为同学的反驳而痛苦不堪、自我否定了呢?不行的!
“钱是必须要的,人是必须要努力挣钱的,因为人必须要用钱!但是不能为了挣钱而挣钱,不能唯钱是图!要用善美的心灵拥有它,使用它,它就会是人的好朋友了!”
经过一阵痛苦的思想颠覆,刘明执最终为自己找到了这样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答案。
如今坐在开往桂林汽车站的出租车里,他不禁又想起当年这个经过多么痛苦的思想挣扎而理出来的答案。竟管时过境迁,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时光的磨砺,他仍然自我欣赏这个答案。
刘明执望望窗外如潮往来的人群,想想自己步入社会以来这大半年里的所见所闻和所经历的种种事情,他为自己当年的这个答案由衷地感到一丝自豪和快慰。
“我要永远坚持下去,执着下去!”刘明执深切的在心里叫道。
当回家的车子载着他驶离桂林的时候,不知怎么的,他感到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莫明的伤感和悲哀来。在这种伤感和悲哀中,他又不禁地反复默诵着贺敬之的《桂林山水歌》。
车子完全驶出桂林的地域,进入家乡的境地之后,刘明执忽然想起了深植入心、入骨、入魂的已逝世的心上人侯春灵,心里更是悲伤不已,波澜起伏。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在心里嘶声的大喊着。
刘明执记起那年在家和侯春灵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那么近距离心心相印两两相对、幸福融洽美妙无限地坐着朗诵《爱情是什么》和《海燕之歌》的情景,那是多么珍贵的时光啊,足以让他用一生的代价来怀念这些刻骨铭心的爱情之美。
是的,爱情的美是一生一世都不会忘却的,爱情本来就是使人忘却不了的,不管是美好的,是悲哀的;不管是幸福的,还是痛苦的……爱情的所有,都让人无法忘却!
心上人已经离去三年有余了,一千多个日夜啊,多么的悠长……
“亲爱的心上人,我多想永远在你的面前为你朗诵文章啊,哪怕困苦非凡也无所谓,只要你我能在一起……
“可是,这一切只能是我的梦想罢了!如今孤独、痛苦是我的生活的主旋律。但这一切也只是暂时的。既然还活着,就要拼搏不息的。我答应过你的,我也是这样时刻要求自己的。生活真的不是一帆风顺的,就像你当年写给我的诗歌《人生感悟》所写道的一样”我们的生活充满了美好的遐想,而生活的现实往往不如遐想的堂皇,美好的遐想好似顺风中欢乐的风帆,生活的现实仿佛逆风中艰难前进的航向,黑夜常常来临,它却使我们的眼睛更加明亮……“。是的,亲爱的人,黑夜常常来临,却使我们的眼睛更加明亮!是的,我们都要做生活的强者,都要成为战胜苦难的优秀战士!我们都要成为高尔基笔下的海燕!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亲爱的,让我再次为你朗诵这篇文章吧,你能听得见的,你一定能听见的!”刘明执在心里这么说着,自不油然地默诵起高尔基的《海燕之歌》来: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的飞翔。
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
……
回到文化馆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种,刘明执没有做什么停留,一回到来就去创作室里收拾自己的东西。
王跃看他一边默然神伤地收拾东西,心里也不好受,说“别这么着急吧,高华还没明说什么,就等他回来再说吧。他还不至于就这样吧!桂林不行,还有别的地方呀,安徽和天津方面的两个旅游区也落实好了,这段时间就要组队去了。”
“算了,是我自己太糟糕了,我怎能厚颜无耻等他开口叫我走呢?谢谢了,王老师,我们后会有期。俗话说:条条大路通北京。只要自己心中的希望不灭,理想不灭,追求不停,什么也不怕的,也许我真的不适合在城里呆的……”
“谁刚出社会不是载几个跟斗才长进一些,吃一堑长一智,这是规律。放宽心一些,一些不良事情的发生并不是说完全是某个人的责任。这些学生的素质大家是有目共睹的,来者不拒的情况下,能好得到哪里去呢?昨天也有学生打电话回来给我,说那个瑶寨的老板竟然当所有学生的面哭了!我觉得非常好笑,为了钱能这样哭,也太不要脸,太掉格了吧!”
“他哭是有他的理由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许就这个意思吧。我真的去意已决,再见了……”
刘明执把自己的东西捆扎在那辆陪伴他多年的“永久”牌自行车的后座上,强忍着眼中酸酸的泪水,蹬着一溜烟走了。
他暂时还不想回家去。现在一想到家,心里就充满了压力。
他想去清凤姑家休息静养几天。在她的家里,他想自己能更坦然一些面对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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