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何方心里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不祥的感觉。那种感觉如影子一样跟着他，挥不去抹不掉。搅得他吃饭不香，觉睡得也不踏实。他把自己的感觉对杜月说，杜月安慰他“是不是整天奔波，太疲劳了，大脑皮层有什么神经受到了压抑。不过，在凡事都小心点儿，千万别出了事儿。”他把感觉对也英莲讲了，英莲脸上掠过几分惶恐，说“我看，广州的生意你别再做啦。眼看着进入腊月，人家常说，任何事也没有百日红的。假菜籽饼生意一眨眼做了两三个月了。现在，价格又低，挣不了几个钱，你就在家待些日子，等着过年吧。如果来年能做，开过春再做。”何方也有了收手的想法。一来，自己毕竟是在做假；其二，跟庆华对着干，价格低，只有微利了。万一哪个环节上出问题，一车上五万多本钱，就得不偿失了。这一阵子，伍天立多次问到中心区公安分局他们那五万款子的事。其实案子早就结了。不巧的是，刑警大队的一部车子发生车祸，涉及到赔偿，而内地公安机关经费贫乏，刑大就把伍天立那笔钱给挪用了。何方曾去催过，主办案件的刘队是何方战友杨天的铁哥们，就给何方实话实说了，要何方暂不告诉伍天立结果。伍天立问到那钱，何方就告诉他，刑警队还没有结案。伍天立说，为那笔钱，章总那边压力很大。

　　何方决定收手。他把想法跟罗树林说，罗树林不同意，说“三叔，原来我不做，你硬劝我和你一起做。现在我做了，你却嫌利润少，不想干了。你这不是玩我吗？几进几出，全罗湖都知道我跟你三叔合作生意。发了两车货，不做了，叫我在罗湖好没有面子，尤其在你侄女何庆华面前，再说，一车能挣万把块，不满足，你想去抢人哪？”

　　何方只说自己这一年来，终日东奔西走，累了。他没有把心中的不安告诉罗树林。

　　“你嫌累，出力的活都由我做，你只管在广州住下，负责结算就成了。家里这头，调货，装车，调拨车皮，我一个全包了。”罗树林说。

　　何方不再说什么。第二天，就提着几件换洗衣物坐火车去广州。坐在车里，他感到身心俱疲，哪儿都不自在。这半年来，一趟趟往来于广州和B市之间，走了何止十趟八趟，他从来没有这一回感觉，从来也没有这一次感到煎熬和厌倦，心中还有一丝丝地打怵。

　　一车皮货发货发到广州，伍天立显得有些吊儿郎当。何方左催右催，两天后才予结算。结算时，一看货款，何方顿时傻眼了，每吨远发公司又付了一百元，这样以来，一个车皮，他和罗树林只能分到两千六百元的利润。他很生气，质问伍天立。

　　伍天立一副为难的样子，摊开双手说“价格是我老总划的，你叫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要是能当家，肯定会给大哥你加价的嘛。再说了，我老总也是根据何庆华的货价给你们定价的啊。”

　　又是何庆华，她最近一趟，又是率先主动给远发公司每吨降了一百元。何方在心里骂道“这个死丫头，八成是疯了。”

　　回到宾馆，何方赶紧给罗树林打电话，告诉他广州的最新情况。

　　不料罗树林说“昨天，我从B市火车货运站又发走一车。三叔，再怎么说，也得把车皮生意做完成任务再回来。”

　　接听着罗树林的电话，何方大脑过电影似地过着伍天立被代莉诈骗的经过，代莉，避风港大酒店，红毛小伙子，警笛声，手铐，伍天立蔫巴着的脸，苏队副，五万块钱……他的思维定格在了伍天立的五万块钱上。突然，何方产生了一个强烈的预感：这最后一个车的货要翻船。顿时，他的脑门上浸出一个层细密的汗。他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才没有把刚刚产生的可怕的想法告诉罗树林。挂掉电话，他的心一直哆嗦并狂跳不已。从不拜佛的他双手合十，跪在宾馆猩红的地毯上祈求菩萨无论如何保佑他们这最后一车皮菜籽饼力必平安。顺顺当当结算完毕，他何方再也不跟伍天立做生意了。刚才，在电话里他已经跟罗树林说好，没有他的话，不要擅自发货。再发，他何方就不担责任了。罗树林也答应了他。

　　果然不出何方所料，货到广州后，还没等何方找伍天立，伍天立就抢先跑到宾馆对何方说“大哥，货被技术监督部门查封了。他们说接人举报，怀疑货物有假。”

　　何方由于不懂，疏忽了一个问题，他没有查验技监部门的封条和查封通知书。

　　第二天，伍天立拿来一包货物样品和广州市技监部门的检测报告。检测结果表明，何方他们的产品，多项指标无一合格。定性为假冒。

　　何方铁青着脸，问伍天立“那车货呢？”

　　“全部被技监部门运往城外做销毁处理。”伍天立张开双手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何方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何方又疏视了一个问题：他没有向伍天立或者说广州市质量技术监督部门索要罚单通知书。

　　半天，伍天立怯怯地对何方说“大哥，过去的货我们已经全部处理完成任务。这车货是罗树林组织的，你可以把责任推到他头上，损失让他来承担。”

　　何方抬起头，直直地望着伍天立，眼睛瞪得老大。是啊，这一切都是罗树林所为，我也是受害者啊。想到这儿，他赶忙拿过伍天立带来的货样，抓一把在手里，用另一只手一拓，一拧，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根据他这几个月做假菜籽饼学到的经验，知道是罗树林为了谋取更多的利益，在本来就假的基础上，又掺了三成假。这个混蛋，怪不得他要我坐镇了广州结算，他一个人在家张罗呢，他是为了获取更大的利啊。何方心里释然了一大半。但在伍天立面前，他丝毫没有表露心迹。半天，他说“阿立，你是知道大哥的为人的。我何方向来是与兄弟，与合作者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错，大哥忙了半年，挣了几万块钱。可是，这一趟，大哥就全砸进去啦。”

　　伍天立劝解他一番，要请他出去吃饭。何方说“生意做成这样，大哥哪能吃得下？”

　　说完也不顾伍天立在场，兀自倒在床上，拉过被子睡大觉了。

　　伍天立说“大哥，我回去跟我老总说说，看看我老总能不能补偿大哥一点儿损失。”

　　第二天早晨，伍天立给何方送来了四千块钱，说“大哥，为兄弟，我伍天立尽了力了，老总给了你三千块钱的补偿，另外的一千，是兄弟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何方盯着伍天立的眼睛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点点头，长长地吧了一口气，说“唉，大哥我，就不客气了。”

　　伍天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广州到B市的火车卧铺票，递给何方，“大哥，明天中午十二点的火车。你回去吧。有生意，明年开春以后，我们兄弟再做。”

　　何方不言不语不看也不接伍天立的车票。

　　伍天立把车票放到床头柜上，看何方一眼，说“大哥，我还有事儿，就不能陪你了。”

　　说完，伍天立走出房间，返手带上房门。

　　何方抬起头，冲着伍天立的背影恨恨地骂道“伍天立，我操你八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