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大红棺材总是在他眼前晃荡
车到西山集,停下。何方从座位上站起身,下车。由于中午酒喝得有点高。下午时,他的脚踉跄了一下。售票员从车窗仲出头,关照地说“师傅,您慢点儿。”
何方回头对售票员笑笑,说“没事儿,谢谢。”
年开走了,他还举手跟售票员招了招手。
何方沿着西山集前的丁字路往家——何家大庄走。夏季来临,太阳火辣辣地照在顶上,叫人有些招架不住。阳光里,风儿也是热烘烘的。路两边收了小麦油菜,换季的秋庄稼都安种下地,大豆,水稻秧苗儿,山芋藤,玉米棵儿早已经绿了大地。脚步下的这片土地肥沃啊,就是何办不事稼穑,光是眼瞅着这大片大片茁壮生长的庄稼苗儿,也叫人心里舒坦。
上午,杜月老早就给何方打手机,约他在荷叶塘公园门口见面。何方急急忙忙赶过去。两个人买了门票进到公园里,就一直往深处去。一边聊一边玩儿,彼此心里都很快乐。不知不觉,他们走入那片人迹稀少的桑柳林里。在一片草地坐下后,杜月跳过来搂着何方的腰,对着他耳语说想他了,“方,我想要你。”
何方把她放倒,两人很迅速地把事做了。事毕何方心里不大是滋味,他有一种作贼的感觉。恰恰杜月没意识到,她也没看出何方心里的微妙反应。两个人在公园里转着,看着,聊着。时间一长,何方的心里平复了许多。时间很快到了十一点五十,杜月说“我们走吧。”
何方说“走,吃饭去。”
杜月不经意地说“你自个儿出去弄点儿吃的,我得赶回家去。”
“你不跟我一道吃饭?”“何方心里不乐意。
“回家跟我家阿宝一块儿吃。”杜月调皮地对何方说。
何方站住了,他看着杜月一步一步向公园外走去。
走出老远,杜月回头,见何方目视自己站在原地。她朝他喊“哎,你不走,老站在那里干什么?”
何方生气了,没理她。他的心里,期待着杜月能够重新走回来,并且向他妥协,小鸟依人地乖乖跟他一道去吃饭。
但是,杜月并没有走回来,她只是回头对他喊“怎么搞的吗?你走不走嘛?你不走,我可走啦。”
见他不动,她竟真的独自一人匆匆走了,消失在公园大门外。
一时间,何方心里生满了懊恼。他既恨杜月,也恨自己。杜月,什么玩意儿?想我了,就打个电话,让我陪你,给你解烦,为你排忧,甚至,甚至供你欢娱。用过了,就把我晾在一边,不管不顾不买账了。何方,你简直是天底下最贱最没出息的男人,一个女人,有什么好的,竟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忘乎所以了,自从跟她交往以来,你因为她耽误了多少事?因为她你花掉了多少钱?四十多岁的人了,竟还象少年郎那么对一个女人如此痴迷。这样做,你对得起英莲吗?她为你可是受苦受累,忍辱负重操碎了心啊。你能对得起何芯和小失吗?更主要的,你对得你自己吗?出生农村,一生节俭,平时自己从来不舍得打的。从来出门办事都是省吃俭用,为了一个女人,你却舍得大把大把为她往外面掏票子……何方一边想着,一边抬起脚步,往公园大门外走。
来到大街上,站在公共汽车站牌下等车。蓦然,他的大脑冒出了一个恶作剧念头:你杜月不是要回去陪你老公吃饭吗?我偏叫你陪不成,我要让你的老公今天中午来陪我吃饭。想到这里,他掏出手机,给姜宝金打电话。
接到电话,一听是何方,姜宝金热情邀请他到家里去吃饭。
何方说“我现在在蟹王等你,你赶快过来吧。”
没容姜宝金说话,何方就把电话掐断了。
待他坐上十二路公交车赶到位于中山街的蟹王大酒店不到十分钟,姜宝金也骑着自行车,一脑门子热汗地来到蟹王门前。
两个人很简单地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普通地啤酒喝起来。
何方情绪低落。但他不可能当姜宝金讲自己心情不好,都是因为杜月,姜宝金问他,他只有胡诌生意不好做,又没有合适可做的项目,“愁啊。”他说。“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唉,一点不错啊。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有百结愁肠哪。”姜宝金说。
“姜老弟啊,你能有什么烦心事啊?”何方故意问,“两口子,双职工,收入不菲,渐渐伶俐,成绩出色。你老弟在单位还是领导,老兄我倒是很羡慕你啊。”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瞒你老兄说,我的心里,也苦恼得很哪。”姜宝金停住话,咕嘟一口喝干半杯啤酒。
何方不言语,拿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姜宝金,目光里,闪动几分关切。
“就拿我家杜月来说,谁看她都是一个不错的人,各方面都不错。当年她追了我三年,我才娶了她。可是……”
何方的心里很紧地收缩了一下。他忽然感到坐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十分可怜。他想安慰他几句什么,但是他用什么来安慰他呢?他能安慰得了吗?他有资格安慰他吗?想到这里,他克制了自己。
“自从春天,一个晚上她从我的衬衣上发现了一根女人的长头发,断定我在外面有事儿。跟我吵,跟我别扭。从那以后,直到现在,她……沾都不准我沾她一下。”
何方的心震颤了下,为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为杜月。这么看来,杜月对自己用的是真情啊。一瞬间,他原谅了杜月。同时,他也理解了杜月。杜月的心中的爱,从自己爱人身上转移到他身上,她在心里,对丈夫产生了深深的愧疚和不安。比如今天,她要回去陪丈夫吃饭,她是在心里向自己的丈夫赎罪啊。唉,在爱情上,女人永远比男人高尚,本真,同时也比男人辛苦。
何方言不由衷、无关痛痒地安慰了姜宝金一番。说到伤心处,姜宝金居然趴在餐桌上呜呜地哭起来。
两个人一中午喝掉了八瓶啤酒。最后,他俩都些醉了。饭也没吃,结过帐,他们走出酒店。
姜宝金已经不能骑自行车。何方帮他推着车,一直把他送到单位门口。
姜宝金紧紧地抓住何方的手,握了再握,说“何大哥,你,是好人啊!”
别了姜宝金,何方粗鲁地骂了自己一句,自言自语地说“我,他妈算哪门子好人哇。”
之后,他脚步飘忽地去了汽车站。
何方沿着山根儿,往东走。绕山环行了一段路,来到山的东南脸儿。他抬头朝山坡上望一眼。草色青青的山坡上,馒头似地矗着几十座坟头。有一座新坟,顶上还没有来得及长草。何方象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眯眼向天。哦,想起来啦,大红棺材,是大红棺材。真是怪事,春天以来,那口八人抬着漆得红彤彤的大红棺村,也不知道在他眼前晃悠过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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