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年的正月十二一大早，何方迎头碰到了一口大红棺材。

　　天刚麻麻亮，何方就从床上爬起来。透过窗户，外面的熹光微微照进来，屋里还是一片囫囵的黑。他没有开灯，伸手在床头一把一把抓起衣服往身上套。何方睡觉身上穿不住衣服，总是脱得赤条条的，一丝不挂，哪怕身上着一件衬衣或套头衫，他就感到浑身生了虱子一样睡不过去，大冷的冬天也不例外。他爬起来时，床的另一头，英莲还在打呼。他穿衣弄出的窸窸窣窣响声惊醒了她。英莲问“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到市里。”他穿好了衣服，下到地上，用刚出被窝的手在脸上揉搓，直到脸发热，发红，才停了手。然后长长地伸一个舒服的懒腰。走到外屋打开门。

　　一股冷风扑面而来，吹到何方脸上，早晨清新的空气顿时令他心旷神怡，精神一振，心底里面一股活力直往上漾。

　　他来到院子里，简单地活动活动胳膊腿，就去屋后的茅厕大解。

　　何方回到自家院里的时候，夏英莲也穿衣起床，往厨房里去了。

　　“你起来干什么？”何方问。

　　“我给下碗饺子。”英莲说。大年上，饺子包得多，一竹匾一竹匾摆在大桌子上。

　　“这么早，哪吃得下？你回屋里睡吧。”何方对英莲说。

　　何方拿牙刷牙缸刷了牙，再打半盆冷水洗把脸，就提着他那只半旧的黑色皮革包离了家。邻家的鸡陆陆续续出笼，母鸡们迎着寒冷的风抖着身上的毛，它们或黄或黑的羽毛髭起来，像一只只滚动的毛球。公鸡们亮起满身光洁而又漂亮的翅羽，昂首对着东方喔喔喔地打鸣。村树的高枝，偶有三两只鸟儿，发出几声怕冷似的呻吟。村里的人家，大多数紧闭着门，人们还沉浸在一刻千金的晨梦里醒不过来。

　　出了村，沿着一条不宽的乡间石子路，走不过二里，有一座不足三百米高的小山，山上植满松树幼林，松林间夹杂一些落叶杂木。小山终年呈一片绿。经一冬的霜雪，山坡的绿色较夏天淡得多，放眼往山上望，那绿有些暗，有些黄。石子路从山北脸儿扯过去，向西过了山，是一条宽宽阔阔的柏油路。南北向。北通往B市，南通往F县。乡间小路和柏油路交汇的“丁”字路口虽一个集，乡集，叫西山集。西山集距B市三十里，距F县八十里。西山集乡属F县，F县是B市郊县。

　　路上，没有其他走道的人。路旁的行道树，尽是些高大的白杨，在冬季，它们一律凋光了叶子，枝条赤裸在冬天的寒风里，不时发出小小的哨音。路两边的地里长满了麦苗和油菜，一窝一窝地蹲在土里，怕风似地缩着脖子。天地间，飘着淡淡的晨雾，远村的树梢和山的顶端，薄幕般挂着一丝半缕儿，透几分朦胧。

　　一段路走下来，何方感到后背有些暖暖的汗意。

　　拐过山脸儿，大老远走过来一队人，有二三十。领着的人穿一身白，打一条纸糊的白幡。跟在他身后的人上了些年纪，怀里抱着一只巴斗，巴斗里盛满烧纸。那队人走一步，抱巴斗的老人就像农民在田里撒种一般从斗里抓一把黄橙橙的烧纸往外撒。他的身后走着老老少少十几个人，都穿着全身的孝，手里拿一段二尺长的柳树条子，柳条上粘满白纸条儿。他们排着队，紧紧跟在打幡人的身后。一个个都苦丧着脸，脸上挂着泪痕。在他们的身后，是八个大汉，肩头扛着粗大的杠子，杠子下面是一口油漆未干的大红棺村。抬棺的八个汉子急急地走，脸赤红着，脑门鬓角有大颗大颗的汗滴下来。这是一队送葬的队伍。

　　何方闪在路旁，让送葬的人群从身边过去。他闻到新木和油漆的混合气味。那队人沿石子路绕到小山的阳坡。一阵鞭炮响过，在抬棺汉子嘹亮的号子声中，棺材向山坡上抬去。一时间，空气里弥漫一层浓浓的火药味。

　　蓦然，何方心里一动。大早晨见到大红棺材，是喜啊。他不由自主地回头向那人送葬者望。他的心一分分亢奋起来。

　　近些年来，为了节约耕地，国家提倡火葬，反对土葬，办丧事抬棺材的人家稀罕起来。农村里，谁家老了人，不情愿火葬，总是乘着夜里，偷偷买一口棺材，悄悄找几个走的近的乡邻，抬到荒郊野地，匆匆掩埋掉，不敢隆起高高的坟堆。

　　现在的人，想见一回大红棺材不容易。

　　那口大红棺材，不由自主地在何方的大脑里晃荡。他心里坚信，碰到送葬抬棺，必定会有喜事临门。

　　有一件往事，装在他的记忆里，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褪色。一九七七年，征兵工作开始后，他象千千万万农村青年一样，十分踊跃地报名参军。他们是被文化大革命耽误的一代。只有小学文化，高考的大门是永远向他们关闭的。参军是那代农村青年唯一的前途。那是一个秋天的早晨，何方去乡里参加体检。半路上遇到一队送葬的队伍，火纸飞舞，纸幡招展，队伍后面八个人抬一口大红棺材。他与他们擦肩而过。到公社后，他一路过关斩将，顺利地当上了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而七五年，七六年，连续两年验兵他都被刷下来。

　　何方到西山集的时候，一辆客车正等在西字路口。他登上车，车上没有几个乘客。他找一个向阳的座位坐下。透过车窗，举目东望，地平线上一轮红彤彤地朝阳露出了脑袋。

　　车开的时候，有一位年老的乘客不经意地说“今儿个，立春了。”

　　何主很新奇地抬起头问“今天，是立春吗？”

　　“是立春，未时一刻。”老者说。

　　何方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喜悦。

　　何方在店里收拾了半天，忙得腰酸腿软。腊月二十九关门回家过年，十来天店里没有开门。无人整理，无人除尘，柜台、货架和商品上均匀地落了一层浮尘。何方到店里后，先用鸡毛掸子把店里的灰尘上上下下掸一遍，然后打一盆清水，用抹布在柜台里外、货架上下擦，每一处每一块都细致擦一遍，一处死角也不留。擦试完毕，他拿过扫帚把店堂内外打扫一遍，之后又把货理一理，顺一顺，把春节前卖缺的货品补充上架。这一切忙完之后，天晌了。忙了大半天，感觉有些累，实在不想自己做饭吃。他就关上店门，到附近一家大排档去吃饭。

　　眼下B市经济不景气，一拨一拨的下岗职工满大街都是。在B市，大排档、小吃店、熟食摊儿摆得到处都是，卖饭的比买饭的还要多。过了年初三，一家一家的小吃部，大排档就恢复了经营。做一天总比歇一天好。

　　何方在一家名叫“春光”的大排档要了一盘青椒炒肉丝，一小碗烧三鲜，老板问“何老板，要不要来点儿酒？”

　　本来何方不想喝酒，直接叫老板盛一碗米饭，吃了就回店的。老板一讲，他犹豫了片刻。

　　老板说“大过年的，就喝二两，不喝白酒，来瓶啤酒也行。”

　　“来一小瓶北京红星二锅头吧。”何方说。

　　他一个人自斟自酌二两二锅头，吃了半碗米饭。跟老板算帐，挺便宜，一顿饭十一块，老板收了个整数，饶去了零头。回到店里，开了一会儿门。刚过了年，又是大中午，没什么客上门。坐了一会儿，从门口买份报纸闲读，报纸没读多大一会儿，感觉有些发困儿。干脆，关了门，到屋里床上去正儿八经地睡一觉。

　　一觉醒来，浑身说不上的舒畅。何方没有马上起来，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任思绪真真实实、虚虚幻幻地飞翔。思绪飞着飞着回了早晨，那口大红棺材鲜红地在眼前晃悠。他一骨碌爬起来，来不及洗把脸，就蹬上皮鞋往外走。

　　何方来到向阳街一家体育彩票投注点。见卖彩票的老板悠闲地坐在电脑后面，悠闲地抽烟。电脑旁边是花花绿绿的书报杂志。他走到老板面前，手一边往口袋里掏，一边抬头看看天。太阳斜斜地持在天空，像一只大金桔，天空蓝蓝的，飘着几片洁白的云。“给我打五注彩票。”

　　老板看他一眼，淡淡地说“已关机了。要买，明天再来吧。”

　　“才几点，就关机了？”何方问，脸上浮出一丝懊恼。

　　老板不恼，仍淡淡地说“四点半关机，现在，四点四十。”

　　何方盯着电脑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心情很愉快地转身离去。

　　他往回走，心里老大地怨怪自己，怎么一觉睡到四点半呢？他又想到了早晨看到了大红棺材。他很粗鲁地骂了一句娘。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显示屏上，出现的是杜月家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