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同何方约在迪斯科广场见而。何方还没来，杜月就站在广场边的花圃前看广场上一群一群的人。广场上，一群一群地聚了几堆人，有的作扇舞，有的学太极拳，有的在练香功。舒缓的音乐从放到广场地砖上的录音机流泄出来，人们随着音乐的节奏伸胳膊踢腿，弯腰扭脖。做扇舞的是一群中老年的妇女，人人都穿着大红衣裤，腰里扎一条长长的黑丝带，手里拿一把大号的红色绸扇，在领舞者的带领下，开开合合。她觉得那些练功人，打拳的，舞蹈的，一律有一种宗教的味道。她感到有几分好笑。不远的大街上，人流、车流、来来往往，川流不息。广场上，不时刮来一股一股的晚风，丝丝寒意从领口，衣袖钻进身体，她本能地缩紧身子，不由地打一个寒禁。东看西看，她的眼睛有疲劳。她就转过身，背对着广场，低眉看池子里的花花草草，不知是世界太奇妙，还是现在科技太发达，大冬天，气温在零度以下，青的草，红白黄蓝的细碎小花照样开得鲜鲜艳艳的，丝毫也没有挨冷受冻枯萎凋谢的迹象。

　　杜月正在琢磨这些小花草，突然肩上被人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是何方。

　　两人来到广场深处的晓风茶楼，找一个僻静的包厢坐下。要了两份茶点。

　　“还没吃晚饭吧？”何方问。

　　杜月飞快地看他一眼，“难道你吃过晚饭啦？”

　　何方憨厚地笑笑，招手叫来服务小姐，叫一份甜点巧克力糕，一份松仁甜玉米，一份快活猪肝，两卤鹅头，外加一碗青菜鸡蛋面和一小碗八宝粥。

　　杜月说“不喝点儿酒吗？”

　　想了想，何方要了一瓶二百八十毫升的张裕红葡萄酒。

　　茶点一款一款端上来，杜月用叉子一片一片将巧克力糕慢慢地十分优雅地送到嘴里，她的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何方，那双眼睛如两潭秋水，那双眼睛因生爱而含满柔情。

　　何方小口小口呷着从宜兴紫砂壶一小杯一小杯斟出的香茗，那丝丝缕缕从壶嘴飘出的热汽里，盈着浓浓的黄山高级毛峰的清香。他的一张橄榄形的脸迎向她，他的剑眉，他的一双丹凤眼定定的望着她，他的一张大而有棱的嘴巴紧紧地抿着，嘴角显出几分刚毅。他平和地平视着她，一副欣赏的情态。他的一米七八的个头让你产生一种安全感，他的阔大的嘴巴自然给人以温厚的印象。

　　他们彼此就这样坐着，许久许久谁也没言语。

　　杜月突然笑起米，风情十足地瞟了何方一眼，“傻样。”

　　他将身体移到茶几边，伸手把杜月的手抓过来，握在手里。

　　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他们的胳膊支在桌面上。她的脸渐渐红润起来，她的脸因爱而红润起来。她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他的宽大的手掌覆盖着她的小巧玲珑而又光滑圆润的一双手，他的渐温渐湿的目光覆盖着她的目光。他们并不象许多情人那样彼此有着永远也诉说不完的情话。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朦胧的灯光里四目相对，四手相握，让情感通过手，通过目光去传递，去沟通，去滋润，去交流。

　　今年的春节，杜月是在一种莫可名状的心境中度过的。对于今年的春节，她的心里充满了期待、幻想、焦灼、不安、躁动甚至心绪烦乱。这一切的心理反映皆缘于何方。或者说都缘于心中有爱。她因何方而期待，她因何方而幻想，而不安，而躁动，而……有生以来，已经过了许多个春节，结婚后也已经过十几个大年。今年的年在她的心里就是感到与以往不同，大不同，简直太不同了。她对今年的年设计了许多种过法，每一种过法都离不开何方。事实上，今年的年与别的年并没区别，反过来今年的春节被一家人过得平平淡淡，毫无意义。因何方而平淡，因何方的加入而过得无意义。节日的喜庆气氛离她远远的。她的春节因没有何方的加入而过得有几分痛苦。她苦涩地捱着除夕，捱着初一，捱着初三和初五。只有大年初一，一大早（其实不早，已经是八点四十分），她接到了何方祝福的电话。那一刻，她的心里充满了阳光，抑制不住满脸的喜悦。丈夫在旁边不快地问“谁的电话，这么开心？”她随口共答道“同事请我打麻将的。”挂了电话，以至于她一句也没有记住何方讲的话。她感到了自己的失态，放下电话时，她努力对丈夫笑笑，并且言不由衷地对丈夫说“我们到灵山公园玩儿去。”丈夫苦苦的一笑，“大初一的，不在家里看电视，去什么灵山公园，有啥玩头？”女儿也不同意，说“我还要在家看电视文艺晚会呢。要去你自个儿去。”她笑盈盈地坐到女儿身边，“不去拉倒，咱就在家跟你们一道看电视。”

　　眼睛看着电视画面，杜月满脑子想的都是何方。

　　她跟何方，是在公交车上相识的。杜月是公交三公司的售票员，常年工作在三路公共汽车上。去年秋天，一个秋雨霏霏的下午，杜月跟往常一样，汽车从起点站向终点站一站一站地徐行。每到一站，车子停下，开门，下人，上人，关门，车行。她从售票员席起来向乘客售票，从后到前，从前到后。卖完票，她就坐在门后，转脸向窗外看一街的秋雨，看一街的行人和大大小小来来往往的汽车。小小的秋风吹斜雨丝，打在行人的脸上，身上，汽车挡风玻璃上。人们打着花花绿绿的伞，在雨中匆匆行走。满街流淌着五颜六色的花伞，象河流里漂浮的荷叶。汽车一律打开雨划器，刮掉落在档风玻璃上的雨水，刚刮完，雨又落下来，再刮再落再刮。杜月悠着神思一边工作一边观看雨中街景。突然她的心很剧烈地悸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空前地慌，慌中夹杂着兴奋的成份。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她从窗外收回目光，缓缓抬起头。她看到了不远处迎着她的一张脸，一张高个子男人橄榄型的脸，不，确切地说，她看见了那张脸上的一双眼睛。就是那双眼让她心慌心悸，她心里产生了一股说不清的兴奋和甜蜜。天，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的目光居然这么明亮，清纯，一个脸上不乏沧桑的中年男人居然有着少年人灼灼放光又纯净似水的一双眼睛。她迎着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思维象野马脱僵，奔回了她的少女时代。少女时代好啊，那里有高天流云，五彩缤纷，如诗如画，令人陶醉，令人神往。车到站她竟忘了开门。车上车下的乘客的吵闹声使杜月回过神来，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腾地红到脖颈。同时，她发现他也如梦初醒地红了一张很耐读的脸。她匆忙地收回目光，给乘客开启车门。车停了又走了，杜月的心思如断线的风筝，再也收不拢。以至于她回到家里，睡到床上，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大脑里一直抹不去那双眼睛。她深深地体味到了一个成语：一见钟情。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过去，在杜月心里，一见钟情是神圣的，不可求的。那样的缘不是任谁就可以获得的。杜月是一个性格沉稳内心活跃的女人。出生在普通工人家庭，接受了中等教育，尽管长得很漂亮，她并非象一般女孩子一样依靠青春和美貌去赌明天。她很实际地对待自己的就业和婚姻。高中毕业后到公交公司上班做了一名普通售票员，然后努力追求自己童年时的一个伙伴——邻居二宝。他现在的名子叫姜宝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市医药公司工作。杜月苦苦追了姜宝金三年。两人结婚后生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现在，丈夫担任公司工会主席。一家人收入稳定，三十三岁的杜月对丈夫和女儿都挺满意。本来想一辈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了。跟何方的不期而遇，搅起了杜月心里的一池春水。那个雨天以后，杜月一直没有再碰到何方，大约有一个月左右。时间一长，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有些淡了，同时，杜月也想把那份不该产生的想法和感觉从心中驱散。她不想自己一家三口平静的生活因为什么被打破。骨子里，杜月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城市女性。婚外情在中国还普遍被视作丑陋的东西。

　　秋末的一天，傍中，正赶上下班和学生放学，车上的人很多。在百货人楼站上来一个孕妇，挺着大肚子，一看就知是月份很高的产前妇。杜月通过车上的扬声器喊“乘客同志们，请给这位孕妇同志让个座。”连喊三遍，坐在孕妇身边的人谁也没动。离孕妇有四排座位处的一个男人站起来，对隔着几个人的孕妇喊“请你到我这儿来坐。”杜月寻着声音望过去，啊，是他。她又看到了那双眼睛。他也看到了她。由于车上人多，刚才卖票时，她和他都没有注意到对方。在何方让座后，爱情的种子，迅速在他们两人心中萌芽、生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