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假冒伪劣使做假者伤透了脑筋
城市乡镇跑了一天,几乎是无功而返。回到店里,洗都没有洗一把,何方就把自己一百六十斤的身体摞到了床上。儿子小失过来问“爸,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吧?”他一摆手,“不吃。”躺在床上,大脑老半天老半天地空白着。
人们常说商场如战场,风云际会,变幻无常,一点不假。昨天还做得顺风顺水,产销两旺,货物供不应求。一眨眼生意就成了昨日黄花,门庭冷落,所谓磕头买,作揖卖。想到战场,何方就想到残酷这两个字。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能充分体味什么是残酷。当年,何方上过战场,在老山前线,他不止一场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在那场战争中,他真真切切地体验了残酷两个字的含义。那场战争尽管远去了,但给他的生命留下了两个抹也抹不去的印痕——他丢失了两根脚趾和彻底改变了他作为农民的命运。战争改变了他的命运——农民变成了国家干部。改革或者说他自身存在的不足和局限,又使他从干部的位置上滚落,沦为一个造假者。
那场战争结束后,肩扛一个二等功一个三等功的何方当上了连长。百万大裁军时,随着他所在的部队被取消,他也转业回乡,在家乡F县商业局下属的蔬菜公司任经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后,改革的南风劲吹,市场经济的潮头一浪高过一浪。随着私人商业的崛起,国有商业企业首当其冲地遭到了冲击。而在商业系统,受冲击最厉害的就是糖酒、百货和蔬菜行业。为了保证国有企业主渠道大旗不倒,为了保证全县蔬菜系统一司两厂四十家门点一千三百口员工的吃饭问题(县蔬菜公司,力达酱品厂,凤山酱醋厂和全县四十家蔬菜公司设置的经营门市部),何方挺而走险,公然生产全国酱醋知名品牌的桓顺香醋和海洋老抽酱油。县局领导曾不止一次告诫他“何方啊,你这样做危险啊。
老老实实地做,职工没饭吃可以下岗,你照当你的总经理。你这样做,万一倒了霉,你就得丢乌纱啊。“
何方仍然我行我素,他说“屌,我一不贪污,二不坑人,这样做完全为了广大职工,就是厂家来查,他又能把我何方怎样?”可能是仗着自己对共和国有功勋,也可能是性格使然,在F县商业系统,何方有个外号叫何大胆。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你别说,在整个商业系统,别的公司倒闭的倒闭,破产的破产,工人下岗失业。何方的蔬菜公词却被他搞得红红火火,效益显著。不但全公司没有一个人下岗,广大职工还有奖金拿。人无千日红,为了争夺经理宝座,一个副经理暗地向“桓顺集团”和“海洋酱油总厂”写了举报信。两家全国知名企业会同省市工商、技术监督等单位,五十多人浩浩荡荡开进何方的蔬菜公司。何方被撤职查办。后来,县、局两级领导力保,再加上何力立有战功,处理上从轻发落,没有追究刑事责任,罢免了他的职务,开除了党籍,留在蔬菜公司当了一名普通员工。由大贬小,别人不说什么,自己的心理压力也是巨大的。何方在公司办了停薪留职手续,回到西山集乡的农村老家。
当兵以后,何方在家乡娶了一个农村老婆。夏英莲为何方生了一女一子,娘儿仨一直生活在农村,没有跟何方进城。
终日在家待着,无所事事。人到中年,眼看两个孩子一年年大了,学又没上出个子丑寅卯,男婚女嫁只是眼上眼下的事。娶媳嫁女都得花钱,再看看自己四十刚过,一辈子还有几十年的奔头,总不能就这么饱食终日,让老婆养着过一辈子。想来想去,自己除了打仗,当经理,别无一技之长。显然,打仗,当经理都不可能了。干点儿啥好呢?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做假。制造假冒酱油醋是他的拿手戏。刚到蔬菜公司当经理时,他经常下到酱醋厂参观,检查工作,对酱醋生产工序、流程非常熟悉。再加上多次到“桓顺”等大酱醋企业调购产品,对人家高档酱醋生产的工艺曾留心学习过,做假冒酱醋他是行的。把想法提出来,就象他不问妻子夏英连农事稼穑一样,对他做什么,不做什么,英莲完全由着他,一概不问。女儿何芯强烈反对。她说“爸爸,你过去如果不是心里出窍,在公司做假,也不至于弄到今天无业的地步,饭碗子都被你做假做丢了,现在还想去重蹈覆辙。再被逮到,你就得进去蹲监狱了。”儿子小失倒支持爸爸,“过去老爸做得亏,为那些职工去冒险丢饭碗不值得,现在是为自己挣钱,就不一样了。我们自己做,目标小,做几年,赚了钱就收下。”何方于是到市里了开了一家调味品店作幌子,从此做起了假冒酱醋。在农村的家里把货做出来。然后拉到市内的店里,何方就到市内各专业市场的调味品经销商那里去推销。由于他技术精,产品成色也好,可以乱真。而假冒产品价位略低,深受经销商的欢迎。最高峰时。何方的酱醋占到B市酱醋总销量近一成的份额。
说不行就不行了。春节后,何方又做了一批货,今天自己带着样品在市场上跑了一天,尽管把价格降低了百分之十。还是没摊出几箱货。见到他,老板们大多数都说:春节后生意淡,走得差。等走得动了,何老板,我打电话向你要。“而何方看到,他跟老板讲话的功夫,老板的货一箱一箱地外搬,那些货,都是别人的。
前两天,女儿何芯闹着到广东去打工。何方不让。何方有他自己的道理:这些年来,改革开放搞活了市场,繁荣了经济。但随着社会的飞速发展,也有一些渣滓被带起来。世风不古,国外的一些糟泊被裹夹着涌进国门,一些封建的、迷信的东西也有所抬头,小姐现象。包二奶重婚。吸毒贩毒、卖淫嫖娼、信鬼、信佛……等等,不一而足。从骨子里讲,何方是一个很传统的人,
他的身体里一直流着农民的血。他认为,女儿大了,能深造的就去深造,进高等学府。不上学了就规规矩矩做工务农,到了婚嫁年龄,正正当当找个人家嫁了,做父母的就尽到了义务,从此了却心事。否则东跑西跑,生活稍有什么不检典,闹出什么绯闻,女孩子一辈子的清白就全毁了,父母从此也在人前抬不起头来做人。因而,他对女儿管束极严。而男孩子不一样,他对儿子则放纵得多。他认为男孩子即使风流些也没什么,一来吃不了什么亏,自古男人就不乏三妻四妾。就是在当今,只有某某家丫头卖淫的丑闻,人们对那家指指点点,却没有某某家小子嫖娼的尴尬,绝少有人对嫖娼者评头论足。他对独生子小失只有一条硬性舰定:不管怎样,不得贩毒吸毒,鸡鸣狗盗,别的一切从宽,何方对何芯说“不要自家放着生意不做,大老远跑出几千里去打工当佣,挣几个钱,遭许多的罪,父母住家还要终日为你悬着一颗心。
“你跟我妈成天讲我长不大,我都二十岁了,你们对我还不放心,不出去锻炼你们永远都不会放心的。”何芯说。
“外面的世界,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真伪难辨,不论你做什么我们都放不下心的。”何方说。
“我和村里的小姐妹一道出去。凭力气打工挣钱,你有什么不放心的。那些当官的,经商的人家,孩子也得出去做事啊。我不能就这么在家里待一辈子啊。”何芯争辩道,“再说,你们做的这份所谓的生意才真正叫我心里不踏实,假冒伪劣,这么没有止境地做下去指不定哪天就会出事的。待在家里,每一天都在犯法……”
“你……”何方气得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对女儿扬起了手。
何芯并不躲避,而是目光迎着爸爸的眼睛,“爸爸,你听我的,以后,别做假了。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脚的。还是捡一个正当生意,安安稳稳地做,我可不想看到我的爸爸有一天去坐牢。”
何方见女儿的眼里闪动泪光,想想,女儿说的也不无道理。他自己也时常忍不住地想,这种偏门生意,做一天,心里就一天不安,一直做着不收手,总有一天会出事的。但是,眼下他没有更合适的生意可做。他无力地放下高扬的手臂,“你不在家做,到市里给爸爸看店也行啊,看店也强似你去打工啊。”
“爸爸,你糊涂。在家做假,去市里看店,就是售假,不是一样违法吗?”
何芯说。
何方气得把手直摆,说“去吧,去吧,你打你的工去吧。常言道”女大不可留“,老子的话你是听不进耳朵眼了。只一样,在外面,找到工做工,找不到就趁早回来,我不准你去做任何出格的事。”
何芯破涕为笑,说“你放心吧,爸爸,我不会给你和我妈脸上抹黑的。”
现在,到处都充斥着假冒伪劣,让消费者防不胜防。而官方的质量技术监督,工商打假,消协,12315,做假也不容易啊。何方从心里对假冒伪劣感到了惶恐。今后,真的应该另找一条路走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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