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的年关，父亲实在想家，就偷偷跑回来；屋漏偏遇顶头风，在大年的初一下午，几个公安局的人就破门而入，一下子把父亲五花大绑的抓走。

　　一天半夜，表姨偷偷来到俺家，让把妹妹藏好，别让人瞧见，加上父亲是老江湖，死不承认，这事就能到底。

　　面对幼小的妹妹，母亲一咬牙就同意了这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一大早就打发姐姐赶紧把妹妹送到小姨家，她想，孩子是无辜的，天大的事情，由她一人承担。

　　不知花花的爹妈是如何获得信息的，姐姐走到半路，被她们截住，伸手就揪住姐姐撕打，骂得不堪入耳。

　　姐姐被扯得衣不遮体，跌进沟里出不来；妹妹吓得哇哇大哭，真的是凄惨悲凉。

　　妈妈一赶到，就紧紧的把妹妹揽在怀中，镇静的承受着这一切，大把大把的泪水顺着她的腮梆子往下流。

　　突然的，妈妈快速转身，坚强的用脊梁来抵挡那二人疯狂的击打，解开怀，让妹妹的头紧贴她的心窝，慈爱的看着妹妹的眼睛，轻轻的唱起那首我们小时候，百听不厌的催眠曲来。

　　真个是天籁之声，立刻，我那小小的妹妹，仿佛远离危险，静静的、静静的抬起头来，瞧着眼前妈妈美丽的脸庞，低下头闭上眼睛，安然的入睡了。

　　公安人员的眼睛红红的拍完照，没好气的训那一对疯狂的老男女：

　　“人摔死你们也犯法。”

　　不几日，父亲以拐卖妇女罪和重婚罪被丢进监狱。

　　花花的爹妈可抓到有尾巴烧饼，天天逼着母亲要人，并扬言要拉走姐姐抵命；见不揍效，就骂街，骂得一家人走路总要绕过花花家门；可她们还不放过，为了让全家出丑，在大街上，她们脱姐姐的衣服；一个姑娘家如何承受得了呢？

　　不几日，姐姐回家就喝了农药，临死对妈妈说：

　　“苦哇，苦！”

　　那年，妹妹才三岁。

　　我记得当年妹妹问起：

　　“妈妈，二蛋说他是从毛缸里被他妈捡到，俺是咋生哩？”

　　妈妈总忙着，伸手抚摸一下她乱蓬蓬的头发，撩起大襟：

　　“你是俺流了好多血从肚子里掏出来出来的，你看妈肚子上的疤。”

　　这句话能被妹妹自豪的叙述好几天，因为争高低，我也出头跟二蛋打过一架，他说茅缸里生的人最好，还说是他妈最清楚，俺妹妹是杂种，不是人生的；妹妹哭着告我后，我恶狠狠的给了二蛋二个耳光，他就越发使劲的骂杂种。

　　好在父亲出狱没几年，就碰上了改革的春风，他还是老样子，不干活，摆出一副公子哥的架式，做起了生意；在俺们村，还真的第一个买回一辆南京嘎斯汽车。

　　当年，哥哥开着车，带着我和妹妹，妈妈是多么自豪的看着我们啊！

　　我想，有这样胸襟的妈妈，在城市里也难找到一二。

　　或许是有心灵感应，母亲这几天总是心神不宁，老絮叨我哥，说他从小受罪大，不像我们俩，有福气，露出一种羡慕的眼神；我告诉她：

　　“这全是您的功劳，是您福气！”

　　母亲还是谦卑的摇摇头，沉思了一会：

　　“俺老觉得你哥要出事，能不能让俺回去转一圈？”我没有答应。正好单位有事，我就出门去；到单位门口，同事小李说有人找，我一眼瞧见侄子站在门口，就瞒怨说：

　　“你奶奶来这么长时间，也没见你爸妈掉一个”脚“字，大早上你不去家在这儿干啥？”

　　他眼泪巴巴的叙说，让我浑身一冷，像掉进冰窟窿里。

　　哥哥住院已经半个月，现在必须再交二万块，人家才给他取瘤子，尽管是良性，但长得不是地方，在肝门上，疼得要死，以为是结实，做了螺旋CT才知道是这病，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来找俺们。

　　这不是个小数目，我得跟妻子商量。

　　没有结果，她说：

　　“他有儿有女，犯不上咱管，何况，他待老哩也不好。”

　　妹妹接到手机愣住了，犹豫了一下：

　　“嫂嫂不知道接不接我的钱？”

　　这就有点不妥，人到难处，尽管有小隙，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哥哥又比她大快20岁，父亲也当得，那有老里跟小的记仇里，我说：

　　“别心里犯毛病；咱瞒着妈妈，钱你先垫出来，以后从我的小金库里慢慢还你。”

　　不想，妹夫不干。意思是说大哥从没管老人一分钱，妈妈有病有灾的都是我们全包，他现在有病，他有儿有女，犯不上人家出钱；何况，在城市十几年，他们还和父母住在一起，连自己的一间房子都没有，刚攒下点钱买房子，不能动！

　　妻子干脆告诉妈说：

　　“我大哥有病，住院了，要借钱。您两次有病共花一万八，这几年又整天吃药，看你二儿子多有本事，让他出去给您大儿子偷两万块。”

　　你想妈妈怎么能坐住？只得送她去医院。

　　嫂嫂老多了，五十几的人，再没当年的争强好胜，也是怯怯的跟我打了声招呼，低声下气的跟我说：

　　“来这里也没有往你那拐，农村里拿不出好东西。”又简单的叙说了一下病情，就看着我哥。

　　哥哥脸色苍白，人瘦得跟一根棍子似的，但还能说话：

　　“这几天就要出院，难得老娘在你那里，我这边省下不少事，俺的病无大碍，放心。”

　　这就怪了，我就出去问医生，得到的回答跟侄子的无二致。等我回到病房门口时，就听嫂嫂轻声说：

　　“咱也是万不得已，才张嘴借钱，你们都不能光说好不说坏，妈，就看您的啦。”

　　哥哥使劲的咳嗽着，停下来时说：

　　“人早晚都得走，也不能怕死；妈，您那么大的病，人家两人出钱给您看好，万万不敢再张嘴借钱，他们又没有”要钱树“。想想俺爹做下的罪孽，让一家人多年抬不起头，如今能过到这种地步，还不是全靠他们撑的脸，在城里花费大，不容易。妈，您是哭啥里哭，俺还没死！”

　　嫂嫂又在嘟囔：

　　“他们上学的时候，你要哭哭喊喊不让上，那倒省下不少钱，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下场。”

　　侄子很清醒，说：

　　“他们都是俺亲叔亲姑，量他们也不敢不管。”

　　就听到哥哥的喝斥声，我只得硬着头皮进去，想暂时先稳住妈妈：

　　“没多大事，做一个小手术。”又转过身对哥哥说，“不用走，医院我有熟人，费用能减一大半，花不了几个钱。”我看到嫂嫂眼中透出一种强烈的获取生命的惊喜！

　　妈妈跟出来，生活的磨难在她饱经沧桑的脸上刻下深深的皱纹，满脸的哀伤让人心碎，我又想到妹妹送我的“小瓷人”——勿忘我。

　　突然之间，妈妈精神要崩溃的样子：

　　“为了你们，俺把女儿的命都搭上；看在收养你们的份上，救救你哥吧，没有你们帮衬，他可是活不成。”说话之间，已是泪流满面，而后昏迷过去。

　　嫂嫂连忙把她揽在怀里，瞪大惊恐的两眼说：

　　“咱妈真是神经有问题，她一个也没收养，都是亲哩；既然生到一根秧上，你们能看着不管？俺还没有见过她张嘴这么着求人呢？”

　　还没等医生到，妈妈就醒来；可医生一转脸，她这又疼了那不舒服的，如此反复发作几次，只得住院。这下可热闹，一边床上躺着哥哥，一边床上躺着妈妈。

　　我赶紧回家取钱。一进屋，妻子和妹夫正拿斗鸡眼看着我；我先发话说：

　　“哥哥没事，妈妈却一下子病倒了，我就是回来拿住院费的。”

　　没有办法，妻子气势汹汹，一边取钱一边警告我：

　　“花钱也得三一三剩一，反正家里就这么点，你看着办。”对着妹妹，妻子又愤愤的把钱一摔，骂了一句：

　　“牛屎窝里出不了一个好鸟！”眼睛瞪得我心里直发毛。

　　妹妹让妹夫回家取钱，她说东妹夫对西，就不提正事；直到妹妹要骂人，他就恶言恶语回嘴：

　　“我就知道是想骗钱哩，没病装病；一不让妈回老家，她就知道哥没有进钱门路，哼，穷急横生。”

　　妻子也发表高见：

　　“亲里割不断，续里续不牢！”见我们兄妹瞪圆了双眼，又连忙顺竿子爬，撇着嘴，阴阳怪气的，“你妈为你俩上学受那么大的罪，再让她跟你哥住到一个病房，过两天，你哥一做手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她不伤心死啦？这样吧，我看不如妹妹把她接到洛阳，医疗技术肯定比小县城强。”

　　妹夫惟恐话掉地，慌忙接腔：

　　“是、对对，到洛阳复查复查。” 她们俩个倒成了同一个战壕的战友。

　　实际上，妹妹和我心里也不是滋味，知道妈妈决不肯挪地方哩；但不敢明说， 等出得门，我就没正眼看妹夫，“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到医院一看，妹夫也来了，正跟嫂子拉家常；一见妹妹黑着个脸，搭讪着就走了。

　　妈妈就躺在另一个空铺上，也不看我和妹妹；嫂子谦卑的问候妹妹，好像遇到个大干部；哥哥眼泪汪汪，欲言又止的样子。

　　等到我和妹妹要回去上班时，哥哥非得出来送我俩，到没人处，紧紧的拉住我的手：

　　“不管咱妈做什么，你们都不要怪她；其实，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小妹，只不过现在她以为你们日子比我强，再加上俺到难处，她就……”

　　我知道，哥哥从小到大，性格就弱，赶紧打叉：

　　“哥——，记得我刚结婚那年，也就是小妹读大四的最后一学期那件事吗？”

　　嫂嫂连忙溜回病房里去，哥哥忧伤的笑了一下：

　　“咋会忘记呢？让俺寻了一星期，你嫂子才回来。”

　　那年，妈妈也六十四岁，还大担担水，喂猪养羊，稍微闲下来，嘴里不停的哼歌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