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一夜没睡。
我把音响打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来冲击我那躁动不安的心,可我最后还是不得不关掉它们。我想冲着窗口大喊一声,可我的嗓子就像生了锈,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就是能喊也不知道我要喊什么。我不清楚我这样躁动的心是来自什么地方,并没有什么人惹了我,我怎么会这样呢?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本来应该尽我这个做妻子的职责,陪我的丈夫度过他做完手术痛苦难熬的夜晚。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实在不想看葛云峰那张痛苦的脸。同时,我忽然意识到,我惦记杜振庭的心情要比惦记葛云峰更加强烈一些。我几次想在午夜赶到医院,看看他醒来后知道自己的一条腿不见了会怎样的悲伤。可我终于阻止了这种茫无目的的做法,忍受着揪心般的心痛,熬过了一个慢慢的长夜。
关于杜振庭,我在给他保险之前对他个人的情况和他的事业做过一定的了解。当然,葛云峰也和我说过他的一些个人的历史。用葛云峰的话说就是时势造英雄,像杜振庭这样的人如果不赶上现在的好时候,他应该还是一个社会上的渣子,不是关在大牢里,就是还在过着混混似的生活。我没有反驳他的这些过于主观的论调。英雄莫问出处。英雄为有英雄的历史而成为英雄,同样,英雄为过去也许没有英雄的历史也会成为英雄。不过,杜振廷在监狱关押了八年出来后竟然神奇地当上了私营企业家。他当上了私营企业家后因为他能不能当选市政协委员而在市里产生了广泛的争论,对于他这样被国家的法律判过刑的人有没有权利进入人民的政协,这可是一个大事。最后因为政府考虑到他为政府交了足够多的税收,为社会捐了许多的善款,如今又有发展私营经济的政策作为一切事情的总纲,他还是被选为市政协委员。
我觉得这样做完全正确,一个人如果做了一些恶的事情,又没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再一路恶下去,那我们这个社会将会是什么样子。
可是,一个如果有了这样的污点,后来做的再好,也总是有人提起他过去的事情。
对于他被关押了八年这件事是那天夜里我决定为他做保险时葛云峰把这件事当做一则故事说给我的。我记得葛云峰说这个故事的时候颇有几分感慨,那就是把杜振廷的过去和现在加以比较后谁都会觉得这不是一个人所为,用葛云峰的话说,像这样的人如今竟然成了我们这个社会中耀眼的人物,不能不说是我们这些几乎没有过一点瑕疵的人的悲哀。我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但那天晚上我始终都沉浸在我就要为杜振廷填一张大单的兴奋之中,我为给我们这个城市的企业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做保险而兴奋不已,没心情倾听他在我的耳边鸹噪了什么。
可是,当我此刻把身体终于放在了床上,躺在那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的这段个人的历史却涌进了我的脑海里。他的这段历史对我来说根本不发生什么作用,但此刻却攫住了我的思想,让我怎么也摆脱不掉。为什么这样,连我自己都感到奇怪。我在过去的叙述中没有提到这些,是因为他除了作为我的保户,几乎就和我没有一点个人关系,我当然也就用不着想这些多余的事。可现在,我有一种下意识的感觉,就是我和这个人之间将要发生一场纠缠不清的恩怨。
二十几年前,在那场大规模的社会经济变革刚刚开始时,往往出现这样的情况,在政府机关和工厂上班的人们,往往还感受不到这场将来要决定人们命运的大规模的变革已悄然来临,他们还抱着自己的饭碗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可就是社会上这些闲杂人员却过早地感受到了社会为他们打开了一个真正的生存大门,如同老天给他们黑暗的人生中突然开辟了一条光明的生路。在这些人中间,有被工厂开除人员,有本来就没有工作的混混,甚至还有刚从监狱出来的刑满释放人员。他们本来对自己的生计问题一筹莫展,他们的存在对社会的安定还构成一种潜在的威胁。可是,几乎在一夜之间,市场对他们开放了,允许他们做些小买卖了。于是,在城市里几乎还没有形成市场概念的情况下,在马路边上,在路口,只要有人去的地方,就有他们卖东西的身影。在这些人中,的确就有后来在商场上叱诧风云并且成为个体私营企业家的耀眼人物。他们本来一开始就是为了给自己寻找一个吃饭的营生,可是随着经济的繁荣,买卖越做越大,有的甚至成为了亿万富翁。应该说杜振廷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戴着有色眼镜非要挑一个人的毛病,那么有谁不用羡慕景仰甚至嫉妒的目光来看他呢?如今的他一身的荣耀,富甲一方,光环满身,但谁还会想到,就在二十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刚从监狱出来,走投无路,甚至连吃口饭都成问题的一贫如洗的家伙呢?
我此刻想起这些的原因,我觉得杜振庭在不知道是谁撞断了他的一条腿的情况下,他对撞断了他腿的人,表现出了过多的宽容。让我很受感动。我没法想象他那友善的面孔在二十几年前,有着怎样的凶残。我害怕的是,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一旦知道是我的丈夫给他酿成了的这件几乎是不可饶恕的事故后,他还能表现得这样的宽容吗?如果不是,他会怎样呢?
如果想要对我们这个城市近几十年的一些重大事件多少了解一些的话,就不能不提起三十年几前,也就是1976年城东的菜刀帮和城西的斧头帮的大火拼。这件重大事件的结果,是在1977年彻底恢复了公检法的职责之后,一下子枪毙了这些人中的八个,无期判了十六个,十五年以下判了几十个。这是我市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公开审判,用当时的话说,就是极大地震慑了坏分子的嚣张气焰。据说召开公审大会的那天,真正达到了万人空巷。而我要说的这个杜振廷,就是西城斧头帮的一个虽说不是个主要的成员,但绝对还是个不能缺少的人物。我没法想象在一个社会里,竟然有着一百多号人,一帮人每人拿着一把斧头,另一帮人拎着菜刀,见到是对方的人就砍的残暴情景。
那个时候,我们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是爱民商场周围不到五百米左右的地界。所谓的逛街,就是逛完了商场,在附近的地方溜达一圈。即使不常见面的熟人,也往会在这里遇见。西城斧头帮的头子叫简强。在不学习没书看,又找不到工作的那段特殊的岁月里,这些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们有着太多的精力。这个时候,他们的父兄们,为了夺权展开的武斗已经收了场,对什么都再也不相信后,就什么也不干的混事儿了。可年轻人却总是需要干点什么,不干点正经的事,就要想些歪门邪道了。他们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很快长大了,竟然也学着他们的父兄们武斗时的样子,对打架有着特殊的爱好。我虽然这样说,但如果把简强当做一脸凶相面露杀机的小伙子就彻底错了。从表面看去这还是个很文静的年轻人。他有着一头卷发,话也不多,如同一个羞涩的姑娘。如果他生在现在,他一定会是个很好的学生,甚至会有着让人寡目相看的成就。可是,动乱的社会让这些年轻人整天无事可做,在大街上闲逛就容易出现麻烦。这场影响了这个城市的重大事件,并由此发生的骚乱,就是从简强的一次上街引发出来的。
这天简强上街,是要买一尺胶皮管。他过去的弹弓是皮筋做的,劲道小,容易断。他准备买一尺医生的听诊器上的那种胶皮管。这种胶皮管做出的弹弓有劲,还不容易断,别说打麻雀,就是打死一支鸡,或者一条小狗也绰绰有余。但他不知道在哪里能买得到。他逛了那个几乎没什么商品的商场没有买到就不准备买了。他决定让妈妈到单位的卫生所去给他要一尺。妈妈给不给他要他没有把握,但他买不到就只有这一条路了。这时,他突然看到站在商场路边的一个和他年纪差不多的小伙子正在摆弄着一条胶皮管。这条胶皮管足有两尺多长,足可以做两条弹弓。简强没有多想就走了过去。他先叫了声哥们。那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边抻着胶皮管边打量着简强。简强后来知道他就叫谭刚,是东城的一个小霸王。不过,如果没有简强后来做他的对手,他也就是打打小架,抢点东西什么的。
此刻的谭刚以为简强要向他找麻烦。他可不在乎。他说,怎么,想练练?简强那时还是个比较安分的孩子,他不知道这个小子说些什么,他问练什么?谭刚就看着他说,你他妈的傻逼呵呵的到我跟前的瑟什么?简强可不怕他,就说,哎,你怎么这样说话呀?谭刚就说,我这样说话怎么了?你他妈的想要干什么?简强说,我想干什么?我想要你点东西。谭刚就笑了,说,行啊小伙子,不认不识的,就想管我要东西。简强说,算了,我也不想要了。他转身就准备走。谭刚又把他拦住了,说,你想要什么东西?简强说,我想买胶皮管可没有买到,看到你手里拿着我就过来了。就是这个东西。我现在不想要了。谭刚来劲儿了,说,你别不想要,我给你,怎么样?咱们交个哥们?简强一听就乐了,说,好啊,我给你钱。谭刚说我不要你钱,你能经得住我这一下子我就给你一半。
简强知道这个小子就是个小混子,可是像这样的混子那时有的是,他自己也和这不差什么。他对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反感,但他也不怕他。他想这两尺来长的胶皮管也拉不出什么劲儿来,弹在身上也不会让他疼到哪里去。他此刻又有想要得它的愿望了。于是就问,你要打我什么地方?谭刚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我不打你的脸,你伸出手来吧。简强心一硬,就把手伸了出来。谭刚用眼睛瞥着他,以为这个小子能把手缩回去,可没想到这是个比他还犟的主儿。他把胶皮管拉长,在简强的手上比划着。他本来不想打在简强的手上,他准备打在他的衣服上或者袖子上意思一下就行了。可这小子的犟劲儿让他有些不舒服,最后用力抻长了的胶皮管果真落在了简强的手上。简强的手面立刻胀起了一个大包。他没有把疼痛的难受滋味表示出来,只等着对方把胶皮管给他一半。可是,谭刚只说了一句,你小子还有种,就迈起了步子走了。简强急了,上前拉了他一把说,哎,你怎么走了?
谭刚这时瞪了一下眼睛后又笑了,说,你还当真了?简强立刻生气了,说,我们不是说好的,你打我一下就把这个给我一半吗?你是逗我玩还是咋的?谭刚是个很喜欢笑的人,从外表上看谁也看不出来他是拿着菜刀剁人手指砍人胳膊甚至砍人脑袋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家伙。这时他就又笑了,说,我说你怎么像个孩子,还当真了?再说我打你就打了,我还给你什么东西?真是笑话。简强觉得这个小子是个无赖,他怎么就相信了他的话。可他为了尊严不能白被他打。他扯了一下谭刚的衣领,说,那你得让我还回来。谭刚看出这个小子也不是白给,亮了一下他的裤子口袋,一把明晃晃的小菜刀就露了出来,这既让简强松开了手,也叫他从气愤变成了愤怒。他想了一下突然说,你就是谭刚吧?谭刚的笑又露在脸上,说,怎么,你也知道我的名字?简强就没再说什么,突然转过身,朝着一条小路跑去。谭刚以为他是害怕自己了,就盲目乐观地离开了这里。简强顺着一条小路跑着。他来到了一家大院的门口,门开着。这个家就是杜振庭的家了。
杜振庭从小就过继给了他的一个远房大爷。大爷是个木匠,在学习毫无用途的年代,他让杜振庭也学起了这门手艺,至少将来有口饭吃。由于住得不太远,简强和杜振廷是认识的,只是没有特别的关系。简强跑了进来,杜振庭正在刨一根木方。看到虽然叫不出名字,但很有些好感的简强进来,嘿地笑了一声。
谁料简强进来就说“哥们,借你把斧子用一下。”
杜振庭什么也没说,拿起一把木匠斧子递到了简强手里。简强一看斧子就笑了。那是一把锋利无比的斧子,是对付谭刚手中菜刀的最好武器。他说了一声“哥们,谢谢你。我一会儿就回来。”
简强说完就朝刚才那个热闹的地方跑去。他远远看着谭刚还在不远的地方晃荡着。他从来没有和谁打过架,可他还真就没怕过谁,不管你是谭刚还是谭铁,他都不在乎。他觉得他这一斧子砍下去能把他的肩膀砍下一大块肉来。当他快要追上谭刚时,谭刚正好回了一下头,看到简强手里的斧子吓了一跳,马上跑了起来。他们在一条马路上你跑我追,要不是谭刚比简强跑得快一些,他就很有可能挨简强一斧子。
威震城东头的谭刚被他撵得没影了,简强也觉得心里不那么憋气了。可他觉得谭刚并不是怕他,而是他手中这把斧子吓跑了他。他慢悠悠地往回走。可他突然发现,前面的路口已经有好几个小伙子挡在他的面前,谭刚站在最前面。他看到他们的手插在怀里,那里就有他们的武器。他慢慢地往回退。他原以为刚才把谭刚吓唬回去这事就算完了,没想到这个家伙还真的跟他没完了。他知道谭刚这样的家伙其实每天都在寻找和谁打架的机会。他这个人只要吃了一点亏就绝不会善罢甘休。简强知道他已经处在极为危险的地步。
要不是这时有一队民兵慢腾腾地走过来,他就要吃大亏。这群民兵有说有笑,没有看到有一群怀里藏着菜刀另一个手中拎着斧头的人形成虎视眈眈的对峙场面。这时简强灵机一动,躲进了民兵的队伍,谭刚他们没敢跟过来。他这才算是躲过了一劫。
简强呼哧带喘地回到了杜振庭的木匠房。他把斧子一扔,就坐在了一把木凳子上。这时他的几个哥们也闻讯赶了过来。简强对杜振庭说“亏了你这把斧子。后来他们把我堵住了,他们要上来砍我,还是来了一些民兵才把我救了。要不然我可就吃大亏了。”杜振庭说“那民兵没把他们抓起来?”简强说“把他们抓起来我也没好。他们拿菜刀,我有斧子,我们都得蹲起来。他们躲了起来,民兵也没看到我们打架,也就不会管我们。”杜振庭说“我看他们还不会完呢。”有一个小子说他们东头的这些家伙也太欺负人了,我们这边有不少人受到他们欺负,如果叫些人和他们干保证没问题。简强说“可他们是有名的菜刀帮啊。”这个小伙子说你刚才不是拿着斧子吗?我们干脆搞个斧头帮,保证不怕他们。简强沉吟了一下说“我刚才也这么想。他们东头的这些家伙太欺负人了,我们必须跟他们干。我们每一个人如果有这样一把斧子就谁也不怕了。”
杜振庭慢慢地说“这样的斧子有些大,我们可以做一些小一点的斧子。我认识一个铁匠,他就能做,但得花点钱。”简强一听就说“钱我们给你,你给我们做。做个斧子也化不了多少钱。我们每个人凑凑就行了。有了斧头,我们这个斧头帮就算成立了,我们就是为了和谭刚他们干。”
许多整天闲着没事情可做的年轻人,一听说简强要成立斧头帮和东城的谭刚他们干,也是有许多人受过他们的欺负,就像加入什么组织似的纷纷投奔到简强的麾下,杜振庭找那个铁匠一下子做了几十把斧头。镀了一层金属的斧头,既铮明瓦亮又锋利无比,让简强有一股做了山大王而手下兵强将广兵刃充足的满足感,他同时也和杜振庭的关系最为密切起来。东头的谭刚也听说简强领着一伙人要跟他们干,也正儿八经地做起了应对的准备。这些平时无事可做的年轻人,见有这样让他们感到兴奋的事情,一颗颗年轻的心就跃跃欲试。一开始东头菜刀帮和简强的斧头帮也没有什么大的动作,只不过有一些小小的打斗。简强有了几十个人后突然有些改变了原来的主意,他报复谭刚的心不那么强烈了,原因是如果他们两伙人真正干起来,可真不是闹着玩的。谭刚等着简强的动作,而简强的息事宁人也让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发。
真正让他们大动干戈地干起来,竟然起源于一个叫小芙蓉的姑娘,这就和杜振庭有着密切的关系了。
小芙蓉是个漂亮的南方姑娘。她住在城西,是附近许多男孩子总是要多看几眼,看不到就会心里不舒服的人物。她红唇秀目,腰身窈窕,容貌俏丽,从谁的跟前走过都会留下一股清香。她的父母不知是什么原因从南方一个有名的城市发配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城。她家和杜振庭的木匠房隔着一条胡同。她没事儿就到杜振庭的木匠房坐坐。在那个年代,到处传播像绣花鞋梅花党第二次握手那样的故事。小芙蓉每一次来都给杜振庭和杜大爷讲几个这样的故事,有的故事还叫人害怕,连讲故事的小芙蓉都被自己讲的东西搞得神神道道,天一黑就不敢走,还需要杜振庭送她,杜振庭觉得她总是把自己软乎乎的身子和他贴得很近。有一次小芙蓉还约了杜振庭看了一个电影,是个朝鲜片子,如果现在看起来一定没意思透了,可他们看得来劲极了。在电影院里,小芙蓉把自己的手塞进杜振庭满是硬茧的手中。杜振庭觉得她的身子像一块磁铁,总想把他的手吸过去,他也真想好好地摸摸她那滑溜溜的肌肤,那样的感觉一定是再好没有了,可他始终按着自己的手,让它不要乱动。简强对小芙蓉也暗中垂涎,小芙蓉有时对他也眉来眼去的,搅得他心神不宁,但她是他好朋友的女人,他不应该打她的主意。可是,在小芙蓉有一阵子没到他们这里来之后,听说小芙蓉和谭刚的一个最好的哥们混在了一起,这就让他们真正把谭刚这伙人当成了仇敌。杜振庭并不愿意打打杀杀的,他说算了,他和小芙蓉也没有真正确立恋爱关系,他们只不过是相互之间熟悉点罢了。可简强不同意,他心中总觉得这个姑娘有意于他,如果条件成熟也备不住和他好起来。他认为这是谭刚他们的一种挑衅行为,他们至少也要教训一下那个抢走小芙蓉的人。对于这点杜振庭倒是同意了。
行动是简强让几个信得过的小伙子出面的。他们把那个抢了小芙蓉的家伙堵在一条胡同里,用锋利的斧头把他的脸划了几条血道子。谁料第二天这几个哥们就被十几个手持菜刀的家伙剁了半截小手指。接着简强也不再沉默,领着十几个伙伴抄了那几个人的家,把家中的坛坛罐罐砸得粉碎。接下来就是发生在那年九月十六号晚上的东城菜刀帮和西城斧头帮的大火拼。据说就在这个夜晚,两伙共死了六个人,砍伤的不计其数,一百多个人家被砸,三个无辜者死于非命。以简强的斧头帮略占上风。那名抢了小芙蓉的被简强砍死,谭刚的后背被简强砍了一斧头,而简强却在混乱中不知被谁砍断了大腿的动脉。他是在医院被逮捕的。第二天夜晚,全市出动一百多名警察几百个民兵进行这个城市有史以来的最大一次搜捕行动。这些所谓菜刀帮和斧头帮的全部人马,除了一个人跑掉,九十三人全都一网打尽,杜振庭虽然没有砍死砍伤任何人,但他为斧头帮提供了凶器,并且也参加了这次前所未有的打群架后来并定性为骚乱的行动。在第二年春天的公审大会中被判了八年,而简强和谭刚等手中有人命的和两伙中的主要分子在公审大会之后被立即处决。
我想,那样的场面我这一生是不会看到了。一个社会的秩序是不能让这样的人长期败坏下去的。对于年轻人来说,如果面前没有一条正确的道路,就往往会走到相反的方向。自从和杜振庭打了一次交道并且了解一些他过去的事情之后,我就总在想,在那个年代里,年轻人的青春年华葬送在动荡的岁月中,可他们后来也有许多人成了时代的精英,杜振庭这个蹲了八年监狱的人不就是这样吗?以现在的价值观来说,已经没有人翻他们的旧帐了,所看到的就是他们那光彩照人的一面。
可在这个晚上,我把我所知道的有关杜振庭的故事在我的脑海里过了一遍电影之后,我还是睡不着觉,甚至越来越清醒了。我还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样的感兴趣,因为我觉得我身边的人们都是那样的平淡,平淡得几乎让你为他编不出一点点故事。可杜振庭却不是这样。我觉得他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是神秘的,他身上有着一种特殊的东西吸引着我。他此刻一定知道了自己已经断了一条腿,我一边想象着他将怎样的难过,一边用我对他所知道的故事来打发我这同样难过的一夜。
我无法也无意知道杜振庭在监狱的八年是怎样过来的。可是,就在他从监狱出来后的岁月里,奇迹出现了。这也是那个时代有着特殊命运的一群人在历史进入了新的时期后得到的特殊机遇。
就在他从监狱出来的那一天起,他的生活甚至他的生存都成了问题。他的大爷在几年前故去了,所留给他的只有那些木匠工具。没有单位接纳他,没有人给他一分钱,甚至没有一个人用正眼看他。可是,让他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振奋的是,他觉得时代已经变了。他看到除了他以外,似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笑容。过去的商店里那空空如也的货架上不那么空荡荡的了,甚至在大街上有卖东西的了,更加奇特的是,他们在大街上卖东西竟然没有人来管了。过去满大街都是戴着红袖标的什么都管又什么都管不好的民兵不见了。他甚至也准备蹲在路口处卖点什么来解决他的吃饭问题。可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卖的。
事情就是这样的奇特,也是这样的必然。一天,似乎是他从监狱出来的第五天,他拎着一把铁锯在路边的一个卖葵花子的妇女身旁蹲着,看着那女人不时把几分几角的钞票塞进口袋里,心里羡慕得要死。这时有一个比他的年纪略大些的男人走了过来,并且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他以为这是来找他麻烦的。他站起身就准备走,但这个人却叫住了他。
“你是个木匠?”
他看着他,不明白这个人是什么意思。他点点头。
“你有时间吗?”那人又问。
他觉得这个人倒是很和气,不像是来找他麻烦的。
“我现在什么也没有,就是有时间。你要干什么?”
那人笑了。
“你这个哥们倒挺有意思。你要是有时间能不能给我干点活。当然,我是不会让你白干的。”
“不白干还能怎么的,你能供我一顿饭吃?”
“那是没问题的,别说一顿,就是几顿都行。我还能给你一些辛苦费。”
他掩饰着自己的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到还有这样送钱给他的主儿。
让他同样想不到的是,这个人准备在家办个外语班,让他来是做一些供孩子们上课用的桌椅。他在这里干了一个星期,也在这里吃了一个星期,每一顿竟然都有肉。干完活这天他的心情又难过起来。他知道下顿吃的又没了着落。
这个人姓阎。他对杜振庭说,我们今天在一块吃顿饭吧。四盘菜摆上了桌子,五十块钱也放到了桌子上。他低下了头,他发现自己的一颗泪水啪嗒一下落在了大腿上。
“我知道,我看出来了。我觉得你这个人不错,不管你过去怎样,你干活实实在在,活又干得漂亮。你没发现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吗?你过去能想象得到我竟敢在家里办学校吗?过去想都不敢想,可现在成了现实。你看,我明天就开始招学生,有许多孩子就等着我把这个外语学校办起来呢。我把领导得罪了,让我回家呆着,可现在的社会已经饿不死人了,我们的生活的路子越来越宽了。我们过去饭桌上没有肉,可现在你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你过去单位不用你你就得等着死,可现在统统不用了。过去你想卖点东西就有人把你抓起来,可现在呢?你现在都看到了吧?你还觉得你的面前是一片黑暗吗?不,你现在应该感到眼前一片光明,而且从没有过的光明。你听我的,我保证你以后会成为让人们仰着脑袋看你的人。”
“我听……我听你的。”杜振庭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觉得这个人说的话他特别愿意听,把他那已经仿佛枯萎死去的心浇活了。
“一个社会不能总搞那些没用的东西,得让人们有饭吃并且吃得还不错,如果每个人都在受穷,这个社会还有什么意思?要想这样怎么办?是不是就不能像过去那样,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干得好干得不好都没什么区别?只要溜须就什么都行?不,如果这样下去这个社会就完了,彻底地完了。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好时候就要来了。一个好的社会应该是一个人觉得我应该怎样发展就怎样发展,并不是由你来安排我,而是我自己来安排我自己。只有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自己发挥自己的创造力,这个社会才能够进步。这样一来,人和人就要产生差别了,就要有穷的,也要产生富的。将来,一个人只要有头脑,会创造,肯吃苦,就会成为富人,相反就会变成穷人,有了富人就会产生穷人,这是一定的,这也是正常的。社会是靠富人来创造的,而绝不是什么穷人。虽然你现在一分钱也没有,但你如果按我说的去做,我可以保证你会成为一个富人,就是人人仰起脑袋看你的人,因为什么?哈,就因为你认识了我。我告诉你,现在有什么样的思想,就会创造什么样的财富。你将来一定会感到我现在跟你说的话是多么正确,也是多么伟大。好了,不说这些,说点对你真正有用的东西。现在好象人人都有工作,没工作的人就要没饭吃是不是?以后没工作的人多着呢,没了工作怎么办?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所以你不要认为你没有工作就什么都完了,你应该觉得你是我们这个城市里第一个自己求生计的人,就像我这样。你干什么呢?你就拎着你这把锯在我们这个城市最热闹的地方这么一站,我给你写几个字,专做各种木工活,我保证你到时候都有……嘿,不说了。”
杜振庭许多东西没有听明白,但这几句话他听得明明白白。他不太相信他说的话有多么正确,但他觉得反正也是这样,有病当不了死,试试也无所谓。
他在城市最热闹的地方站到了第三天,有一对看起来像是准备要结婚的年轻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他们几乎用非常讨好的面孔对他说,要他去给他们打几样家具。年轻人管吃管住,他受宠若惊地住在这里。他把这对年轻人结婚用的家具打得漂漂亮亮,还没有走出年轻人的家门,就又有活找上来了。此后一个接一个的人把他的活排得满满的。一年下来他有了不少钱了,他觉得他这样的生活真的不错了。他想去找到那个给他指明出路的人,可是这个时候这个姓阎的男人又找到了他。
仅仅一年的时间,他的外语班从一个小班级发展到了十几个班级,老师也从他自己增加到了五六个,已经成了一所真正的学校,他从老师变成了校长。他的外语学校需要大量的桌椅。他没命地干了一个多月。就在他干完的这一天,他们又坐在了一起。这次是杜振庭非要请他,他也欣然接受。
他还没有说出他有多么感谢他,他却摇了摇头说“你以为你干得不错了是吗?是的,你是赚了些钱,可是你就总这样自己出力不成?”
现在他有和他对话的基础了。
他笑了“干我们这活哪有不出力的?”
对方还是摇头。
“你知道什么叫小作坊什么叫大生产吗?小作坊就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自己出点苦力,挣点有数的钱,只能成为小富。大生产就是把许多人组织起来,他们同时为你工作,为你出力,你是个……”
“那不成了资本家了?那怎么行呢?”
“再过几年你就知道你说的这句话是多么愚蠢了。人人都不会拒绝财富,追求财富就是追求社会的进步。社会的进步不是单纯靠着口号而是凭着财富的积累到最大化。只有具有财富的人才能为社会做出真正的贡献,而普通的人只能多为社会加工一个零部件,或者多扫扫地而已。过去我是让你那样做,现在我只是向你提个建议。”
…………
不用说这个男人的话对杜振庭起到了多么大的作用,我觉得这个男人应该当党和国家的领导人,至少当个省里的领导毫不为过,要知道在那个时候许多相当一级的领导还在抱残守缺。同时我还觉得杜振庭真是孺子可教,两次倾谈就有着两次飞跃。我说这些也许还不是我真正的目的,我真正的目的是,那个蹲过八年监狱,出来后一筹莫展的人,和到后来成为著名企业家,有着数千万财富的杜振庭是同一个人。有许多蹲过大牢的人后来成为不同凡响的人物,也有许多响当当的大人物成为阶下囚。坐在豪华已极的九阳饭店一掏就是上百万为全市小学危旧房屋进行改造的杜振庭,也就是三十几年前大闹这个城市的斧头帮的一员干将。历史就是这么书写的。
他现在怎么样了?一条腿的失去不会影响他那辉煌的事业吧。从人本主义出发,我的丈夫不是成了一个罪人?
就在天已经蒙蒙亮的时候,我总算是睡着了。可我很快就又醒来了。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我必须立刻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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