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无法排遣对云峰的不满情绪,想找一个发泄的场所,可我打了几个电话想找个人聚一聚,竟然谁都没有时间来陪我度过这一天难捱的日子,连建伟都说他实在没办法,他要关注这几天起伏不定的股市。我索性回家蒙头大睡,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太阳已经西斜了。
二十六岁的女人,尤其已经有了五六年的婚史,说年轻已经说不上多么年轻,可又无论如何不能说老,似乎处在一个极其微妙的阶段。因为没有孩子,我就有着非常充沛的精力,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我经常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有多少人羡慕我年轻漂亮,活得洒脱,要啥有啥,可论起情感生活我却自知贫乏得很。一个比我大十几岁,让我从小就充满敬佩之心的人一旦和他生活在一起,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过早的熟悉你生命中的那一部分,只能让你对他有如面对你屋内一面再熟悉不过的墙壁。我觉得我们已经生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他的一切对我来说已经完全丧失了兴趣,我觉得我和他越来越远。可我的心中似乎总有一团火似的东西在燃烧着,我隐隐地意识到我年轻时代的后半个时期应该有一个大事件出现,将改变我目前的生活,甚至改变我的人生。我甚至暗暗希望我有一次惊心动魄的恋爱,不管让谁知道还是不知道,不管什么结果,我觉得都会让我的生活有一种活着的生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表面上光辉灿烂,可实际上空荡寂寥。可我知道这对我来说只是空谈,因为我是一个有丈夫的女人,我们的婚姻还远没有结束。我的未来是什么,我感到它可能还真的是一场梦。
杜振庭这张单子让我半年不用工作,我的时间就显得十分充裕起来。我脱掉身上所有的衣服,躺在床上沐浴着从西窗射进来的晚霞的光辉,温暖异常,但我心绪不宁,百无聊赖。我分析着我身边的这几个男人,他们的人数真是少得可怜。此刻我渴望和一个男人对酒当歌,不论在花前月下,还是在荒野大漠,我都会用我的心和情对待这难忘的时光,并不单单是排遣我心里无尽的寂寥,而且,我觉得我应该有这样的享受,播洒着女人如水的情意和感受着男人野性的爱抚。云峰自然不在此列。建伟那理性多于感性,理智多于激情的男人是个适合做朋友的,他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况且他比我小两岁他就时刻注意他的举止。大男人有的是行动,而小男人有的只是想法。有时候人是需要出一点格的,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惊心动魄,有谁喜欢总是过着平淡无奇的日子呢?我工作单位几个还算和我比较亲近的男人整天为了生活奔波,他们没有浪漫的权利,当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选择的只能是逃避。
近年来说起来让我真正动了一点心的还是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人们都管他叫大起。他脸上长着几个疙瘩,眉毛又粗又黑,说话声有些沙哑。我们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完了后我们就去跳舞,他是男方的朋友,也和我们同去了舞厅。他坐了半天才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我有些喝多了,当他搂着我时,我看了他一眼,他也就紧了一下他放在我腰间的手,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但他的脸却很真诚地笑着。我一点也没有讨厌他,相反我还笑了一下。我以为他还要做些不那么规矩的事情,我看到我的几个朋友已经和她们的舞伴们紧紧地搂在了一起。但他对我却只是这么一下就开始规规矩矩地跳舞。正因为这样我才对他立刻产生了好感。我们跳了几支曲子后他就说我还能找到你吗?我说只要你想就能。他说那我就去做。我等着他继续问我,可他却没再问下去,不过,如果他想要找我我相信他一定会找到我的。我甚至在百无聊赖的时候还真的渴望着他的重新出现,如果他出现我兴许和他真的会有那么一次忘我的交往。可他既没有找我,我也再没见过他。我曾经为此有些丧失了对男人的信心。我这惟一的一次暗恋就这么草草地结束了。
我的心思很快就转到了杜振庭身上。想起了他我身上的热劲儿就慢慢地退却下来,现实摆在我的面前,我不再大白天的做梦。我觉得我应该立刻和他见一面,可我跟他说什么?我说我的丈夫不同意我们的计划?天呢,这样一来我岂不成了一个毫无用途的人?我在他的面前始终在扮演一个说到做到的角色,可现在我却掉了链子。我突然意识到我还要把这件事情处成,我想了一下,就立刻结束了我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这样荒唐的游戏,我决定到妈妈那里去,在去之前我还给云萍姐打了个电话,我说无论怎样忙也要来一下,我们商量一下如何解决关于杜振庭的事情。云萍姐没有多问就说她一会儿就到。
妈妈做了几样菜等着她的老朋友也是她的亲家的到来。云峰的妈妈早亡,云萍其实就成了像个婆婆似的人物。云萍的现任丈夫是一个很出名的教授,俩人过着贵族般的生活,云峰的造孽让我们这三个小家完全处于混乱的状态。我说了我和杜振庭已经商量好的这个计划。我原指望她们站在我的一边,然后去说服云峰同意把那个还是虚无缥缈的影视城的项目让给杜振庭,然后我们就毫无纠葛了。令我无论如何没有想到的,当她们听了我的叙述之后竟然完全站到云峰的立场上,并且对我大肆地攻击起来。
“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和杜振庭说妥了?”云萍用我还从来没见过的目光看着我。
“是啊,怎么了?”
“我不是让你不去见他,你怎么又去了?他难道有什么地方在吸引你吗?”
我觉得她的话里不无恶毒的成分,这不由得让我很是吃惊。
“我们撞断了他的腿,总得想个解决的办法呀。”
“办法是得要想,但不是你去想,你不要去和他见面,你问问你妈妈,她让你去见他吗?”她把目光移向了我妈妈,妈妈也显得十分气愤。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任何问题。
“可是我不去谁去呢?再说我们还比较熟悉。”
“熟悉,亏你和他熟悉,你如果和他不熟悉就不会出现这种事情了。”
我叫了起来“又不是我撞了他!”
我发现这两个过去十分和气的女人自从出现了这件事情后就变得不那么讲理了。
“撞就撞了,他要怎样随他便,他想怎样我们也不怕他。”云萍断然说。
我觉得我没法和她们说下去了。
“再说,他算个什么东西,这不是乘人之危,巧取豪夺吗?我们就是不干也绝不让给他。”云萍愤然说。
“我们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你不要胡思乱想,我说坚决不可以。你也不要去和他谈这个谈那个了,我还有事,但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妈妈也不会同意的。”
葛云萍说着就走了。我看着妈妈,妈妈也显得对我很不满意。
我不解地看着妈妈说“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对杜振庭有这么深的怨恨,他又怎么惹着你们了?你们了解他多少?”
“他惹我们什么?我们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过去那些事情谁都知道。这样的人躲着他都来不及,你还总是往前凑。”妈妈灰着脸说。
“这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还抓着人家的过去不放?现在有几个不恭奉杜振庭的,就你们总是用老眼光看人家。”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告诉你,你躲远点,让云峰自己处理他的事吧。”
我拎起了兜子就准备出门。妈妈说“怎么,你要走?”
“走,我准备走得远远的。”我赌气说。
“我这可是为你好。”
“我还认得清谁好谁坏。再说,你们那些标准已经过时了。”
妈妈还要说什么,可我已经走出了家门。
我觉得这一切真是闹得慌。一个如此小小的事情,让她们搞得这样麻烦和复杂。
既然她们让我不要管,我也真的不想再管这件闹心的事了。云峰不同意我的想法那就等他自己处理好了,杜振庭愿意怎样和他算帐就去算吧,你明明是为他做好事可他瞪眼儿不领情,奶奶的。我决定离开几天,离他们远远的。正巧省公司这时在一个旅游区召开全省保险行业高峰会议,有许多保险行业的明星出席,我也有缘去参加会议,我没有犹豫就踏上了南行的列车。
青山绿水,远离尘嚣,该是逃避现实最好的去处。
开会的时间每天只有一个多小时,完了就是联谊,所谓的联谊就是在一起旅游,唱歌,跳舞,喝酒,一个个的发疯般地闹着,早没了在家时的矜持,在家和单位每天看惯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如今满眼都是个顶个英俊漂亮的脸,说着甜蜜恭维的话语,真是要多开心有多开心。有些萍水相逢的男女还在暗地里搞了些名堂,人们躺下的时候她们竟然没了影,天亮了她们才轻手轻脚,扭着身子回来,去干什么自然不用说,可谁对此都见怪不惊,在这风景优美的旅游区有点风花雪月的事情发生,慰藉一下那些表面含笑可骨子里却落寞的心,不失为许多人所向往的。我发现也有人对我心存幻想,有一次我竟然喝多了,一个始终在我的身边转悠的外地的帅哥就上来关心我,他的手搂着我的腰,脸蹭着我的耳朵,甜叽叽的话像蜜蜂在嗡嗡,他好像要把我搀回房间去。我喷着酒气把他推了个趔趄,指着他的鼻子对他说你他妈的想干什么?你以为你长得帅就想跑我这来献殷勤?滚你的吧。他吓得连连后退,不敢再纠缠我了。不过我还想,平时的人们都绷得那么紧,在这个时候能够轻松一下,摘下面具,又有什么不可以?谁这辈子总是在过着那种刻板的日子,不敢越雷池一步?我不就是出来找乐子的吗?怎么还这样地装起来?我真的是那种绝对正派的女人吗?
但我毕竟不是那么浅薄的人,不会和随便什么人在内心空虚的时刻搞那种逢场作戏的勾当,不会把一支萝卜当棒槌。我知道其实每一个人,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在内心里都有一颗不那么安份的情愫,只是有的人能够用绝对的道德标准把握自己,而有的人就不能。在和云峰日益疏远的日子里,我也不是不想投奔一个宽阔的胸膛,哪怕只有那么一次我也认为我是幸福着的,因为幸福绝对不是每时每刻都能享受得到的。在我的眼前都是些不忍卒读的沙丘和荒漠,没有一颗具有生命意义的树木甚至是青青绿草,他们那贫乏的人生经历和浮浅的内心世界在我的眼里有如蒿草。在这一个个歌舞升平的夜晚,我的心里空荡荡的。然而,我的心中却分明像是装着一个人,可又没有一个具体的形象,他只是一个飘飘忽忽的东西,隐藏在暗夜的身后,看不清他是谁,可又分明有着这么个影子,清清的,淡淡的,赶也赶不走,挥也挥不去。我看不上那些出了家门就露出原形的所谓的淑女,可我心里却始终觉得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我,我躺在旅游区高档宾馆松软的床上,忘记了在病床上不时呻吟的丈夫,心似乎在渴望着什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让我向他奔去。我忽然觉得我躺在这里完全是对自己的一种折磨,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男人们都说女人是一些难以琢磨的东西,之所以难琢磨,就是她们自己都对自己的行为琢磨不透。
不管你怎样地逃避,往往你的思想在一秒钟之内就立刻能够触及到你其实在逃避的现实。几天来我一直在回避着这个影子,可就在我不经意间,这个影子一下子就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我所做出的努力立刻土崩瓦解。呀,原来是这个样子,我如此在意的竟然是这个,在杜振庭的心中我的形象一定是一落千丈了。我信誓旦旦地保证没问题,可我却逃避了,他在等着我的消息,可我却没法向他回答。也许这并不怎么重要,可我却不知为什么,非常在意我在他心中的印象。我希望和他能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合作,可我一出手就让我们的合作流产。一个多么没用的家伙,一想到这些我就为自己脸红,我就恨死了那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云峰。
终于结束了这次对我来说完全无谓的会议。第八天我下了火车,出了站台,正为去哪里踌躇不定,突然看到刘川兴冲冲地向我大步走来。他已经完全是一个健康的人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可人却精精神神的。我竟然兴奋地跑过去,拥抱起他来。
“你全好了?”
“就算是吧,你看,这有个疤瘌。”他摸着额头说。
我笑着“没关系,不耽误找对象。”我拍着他的肩膀,像一个老朋友似的。
他一个劲儿地在笑,也许他在为自己庆幸。我又问“哎,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接谁?”
“接你呀。”刘川说。
“接我?你来接我?”我愣愣地看着他,我觉得他不应该和我开玩笑。
“真的,杜总让我来接你。”他诚实地说。
我的吃惊可真不小,五官一定是扭曲了。
“他让你来接我?不可能吧?”
“我为啥要骗你。他打听到你今天回来的消息,就让我来接你。”
他一定在等着我的回音儿,可我又想起来云萍和妈妈的话。我踌躇着。
“他有事儿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哎,上车呀?”
我还真找不出推托的理由。
“我还要回公司开个会,等我有时间再去看他。”我灵机一动就说。
“你上哪去看他?”
“医院呀?我不是去过吗?”我笑着说。
“他已经出院了,他现在正在家等着你呢。”
“他出院了?怎么……”
“反正也是养着,他的家要比医院好多了。我不带你去你就找不到他了。”
这倒是真的。他回了家我还有什么理由到他的家去看一个和我没什么关系的男人呢?
去,或者不去,也许这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可这对我来说却是很难下决心的事情。就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会对我有怎样的影响呢?也许什么也没有,他像许许多多的人那样,如同一个过客,我们认识了,有了几次来往,如此而已,我仍然像我过去那样,安安静静,平平淡淡,无香无臭。我将来会为此后悔吗?我不知道。
如果我去见了他呢?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呢?也许仍然什么也不会发生,但我不敢有绝对的保证。我想到他会用一种十分专注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的心紧缩了一下。
我又想到了他的那条残腿。
我始终有这样的感觉,是我让他受到如此的伤害,命运对他太不公平。一个那样耀眼的人物,就这样成了半残之人,他的心怎能平衡!
“杜总是不是找你有什么事?”刘川问。
“这段时间他做了什么?他说过影视城的事吗?”
“听说撞我们的人是你的丈夫,他头两天还找过杜总,他们谈了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他找过杜振庭?”我愕然地看着他,“他们没发生什么吧?”
“没有,我听说他们谈得挺好的。”
我愣了,他们竟然见了面,居然还谈得挺好。真是邪了,他们在一起能谈些什么?他们有什么可谈的?他们应该是一对真正的冤家,我想象他们剑拔弩张情景,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他们之间竟然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么一来我觉得还真应该见见杜振庭,看看他在云峰面前表现出了怎么样的姿态,同时我也要知道他为什么要见我。
我一脚就跨上了车,对刘川说“走吧。我去看看你们杜总的家有多豪华。”
刘川坐在我身边,好像很愿意靠近我似的。他看着我“你好像有点犹豫似的。”
“这你也看出来了?”
我看着他,发现他的脸红了一下,可他马上显得沉着起来“你爱人来见杜总,我以为杜总会对他不客气的。你想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能吃这么大个亏,谁不知道他在年轻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倒是无所谓,只不过是留下这个疤瘌,可他断了一条腿呀。可不知道怎么的,杜总对他那么客气,这可真是从来没有过的,没有,如果谁在生意上对他心存不轨,他是要不客气的,谁知道这次他怎么了?”刘川边说边摇脑袋。
“你希望他们之间发生什么吗?”我看着他。我觉得他是希望他们之间发生什么的,本来我对他有一点的亲切之感正慢慢地退化。
“我不是说了,我无所谓。对了,他是你的丈夫,是不是杜总看着你的面子才那么客气的?”
“我的面子那么大吗?谁的面子能超过一条腿的价值呢?再说,我和他是什么样的关系你不是同样很清楚吗?”
“那倒也是。”他黯然地说。
“他的家就他自己吗?”我换了个话题。
“不是他自己还有谁?再豪华屋子也只是他老家伙自己。”他似乎有点情绪似的说。
“你敢说你的杜总是老家伙?”
他怔了一下,说“他有时候自己也这样说。”
车子拐进了市郊的一条小道,我知道前面就是一片豪华的小楼,而且那一幢幢掩映在绿树丛中的红色屋檐已经跃入我的眼帘,我感觉到一阵清爽的风儿迎面吹来,杜振庭当然应该住在这样的地方。是的,我感觉到,就是和他亲近的人,比如刘川,看着他所拥有的一切,也心存着嫉妒这样怪异的心理。杜振庭,过去一个那样的人如今怎么就会有着这些让人眼晕的一切呢?
我认为我不是这样的人。在一个正常的社会里,就应该有着一茬茬这样的精英人物出现,他们引导着一个时代的主流,没有他们可以说就没有社会前进的先锋群队。眼下面对一个个让我们瞠目结舌的暴发户,有多少人心理不平衡?我们觉得我们也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和他们比差在哪儿?这样的人往往走进了这样的误区而不能自拔,可就从来不想想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在社会动荡的历史阶段,做出的是什么样的选择,是求安稳还是求创造;就是做出同样的选择,付出的是否同样的多;即使做出了同样的付出,是否有同样的聪明才智;就是有同样的聪明才智,命运是不是光顾你。能住在这里的人永远是凤毛麟角。云峰曾说过在这里买幢楼是他这辈子的心愿,我说你做梦。我不是没有这样的奢求,问题是你一切的一切能不能踏入你所说的这个台阶,你没有这样的能力,你所想的并为此所做的都是空谈,我知道云峰不论在什么方面都没有达到踏入这个台阶的能力,当然他也就不配享受这样的生活。
一个人的成功总有他成功的原因,我从来不为杜振庭的过去而轻看了他,我甚至为他有着那样的过去还更高地看他一眼。冷静地分析他这个人,我觉得他是一个比较复杂的人,而一个成功的人绝不可能是长着一个单纯的头脑,单纯的头脑只能去搞搞艺术什么的,而我对这样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兴趣,我看着那些头脑简单却有着耀眼光环的明星们就愤愤不平。
杜振庭拄着双拐站在门口等着我。
不知为什么我的眼里一下子注满了泪水。他像是半个身子的身体在屋里充沛的光照里显得有些凄凉,与我几个月前闯进他办公室的形象相比,他明显的苍老了,那种显示他威力的咄咄逼人的锋芒竟然残酷地告别了他,离他远去了。此刻,他显露出的是一种需求,他脸上所流露的似乎是一个孩子在渴望着妈妈走近他时的那样的倚赖表情。此刻他完全像个弱者,需要一个比他强大的人来稍微关照他一下。
他是这样的吗?他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一个强悍的男人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让他变成了这样的人不是个罪人还是什么?
我走近他,抚摩着那条拐杖,我让自己露出了笑容,说“真没想到,我走了这么几天你竟然出院了。你应该多住些日子。在家方便吗?”
“无所谓方便,也无所谓不方便。”
刘川站在门口,向我们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屋内就剩下我们俩。这幢两层的小楼一下子没有了一点的声响。在这里我没有看到妻子或者漂亮的小保姆之类的人物,看起来真的只有他自己在这里生活。在我的印象里,有着这样派头的男人应该美女如云,或者养着几个可供欣赏玩弄的女子是家常便饭的。可这里我没有看到一丝女人的影迹。我环顾着这间宽敞而显得空荡的房间,其实我在逃避着他的视线,如果用财富来衡量一个人的价值的话,那么我眼前这个人的价值至少在我的视野里是无人能比的。一个人如果有如此巨大的财富,会有着何等疯狂的举止和行为,不是吗?有了两个钱就蔑视一切,目无法纪的家伙还少吗?
有人仍然不同意钱是衡量一个人道德标准的重要砝码这个断语。如今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不用财富作为天平还能用什么?一个蠢蛋怎么能和财富联系在一起?在一个尚不富裕的社会里,创造了财富的人应该享有英雄的称号。是英雄就莫问出处,是英雄就应该享受人间的一切。我总认为一个成功的男人身边美女如云算不了什么,而那些任嘛不是的东西就应该让他们孤寡一生。有的男人把事儿做绝了,那也不行。可我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属于另一种现象,那就是他似乎在自我封闭。仿佛是女人得罪了他,让他伤了心。可我又觉得他在我的面前不时地流露出一个男人那脆弱的情感,把我的心搅扰得不肯安宁。
云峰都没有想到派人去接我。他的做法让我感动,也让我的心不得平静。
我转过身,发现他始终在注视着我。
“你玩得开心吗?”
“如果没有你这件事我才真正的开心。”
他笑了笑,似乎看出了我的心境。他轻轻地在我的肩头拍了一下,他似乎在表示着什么,可又不想表示得那么明确。我在心里暗自地一笑。
“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坐吧。”
他的双拐“格登格登”地敲击着闪着光泽的地板,然后把拐杖放在他的面前,扶着沙发的扶手,轻轻地坐下来。
“你的爱人,他叫什么,葛云峰是不是?他来找过我了。”
“他打扰了你,真是对不起。”
“你听我说。你突然不见了,我也想找他,可他来了。我们总应该见上一面的。”
“他来到你面前,你是不是……”
“我们不是仇人。这样的事经常发生。你也不要把我想得那么不近人情。是的,他对我造成了如此的伤害,可你们的压力也同样不小。你们害怕我狮子大开口,顺势讹你们一下。你们不要这样想。我的钱很多,多得我自己花不完,你不是也知道我经常……不说这些了。我找你来的意思是,我为我上次说的话表示抱歉。”
“什……么?”我觉得我听得很累,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你怎么忘了,我上次让你回去和你爱人,啊,葛云峰,商量一下,我不需要你们赔偿,只要把你们那个影视城的项目转让给我就行,我是不是这样说的?”他笑了起来。
“我正为这件事难为情呢。”我说。
“你是不是也为这件事不好意思见我,就躲了出去?”
“什么事儿也瞒不了你。”我笑着。“可是,你为什么要说抱歉这句话?”
“你说我这不是乘人之危,夺人所爱吗?”
“他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什么都是正常的。他把这个项目当做他的生命,我以为他干不下去就不干了,没想到他还真有这股劲。你看,我如今都这样了,还能做什么?我说了,我的钱已经足够了,我还想怎么样?可他却不同,他还应该大干一场,他还年轻嘛。这是他看中的最有前途的项目,他无论怎样都不会让给我。他有这样的劲头我倒是挺理解他……总之,我不该和你提这样的要求。我也对他表示我的歉意,我收回我对你说的话,对你造成了精神上的压力也表示歉意。”
“可是……”
他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后和我说这些话的。可对我来说,却叫我无所适从。听着他很有节奏的语调,我觉得这里有着让人感到滑稽的成分。我们本来是对他造成严重伤害的祸首,可他却对我们表示抱歉。我知道他是个宽厚仁慈的人,可宽厚到如此程度实在超出我的意料。我不知道云峰和他说了些什么,是什么让他能够做出不再追究肇事者的责任,甚至收回他的意见?我觉得他上次的提议并非刻薄,至于云峰不同意那是两码事,他犯不着这样大动干戈,非要和我说这些不可。
他继续强调说“我不需要你们的任何赔偿,我这样说了就算话的。我已经和葛云峰表示了我的意思。我也向你表示一下。怎么样,你就不需要再躲出去了吧?”
“是的,你说得对,我不需要再躲出去了。既然你们已经商量好了,我就不必要过问这些事了。不管你出于什么样的想法,我觉得我们都应该谢谢你。不过,对你造成的伤害我们绝对不能就这样不负责任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看着我,然后又迅速地躲避开我的目光。
“你要走吗?”他轻轻地问。
我做了一个放松的动作,表示我其实是很累了,但我毕竟还没有站起来,就是说我还没有决定我是否应该立刻走出这里。
“你知道的,我这是才从外地回来,我总得……”
他点了一下头说“我真希望你能多留一下。我好像有话还没说完。”
“你还想说什么?”
“我和葛云峰准备……”
对此我真的不感兴趣,我打断了他,站起身说“不就是这些吗?其实我并不为我们占了这么大的便宜而感到高兴,真的。”
如果说些别的我还会坐一会儿,但现在我觉得我没有这样的心情了。
他似乎是非常失望地看着我。
“那好吧。不知道你还能不能来我这里。”
我站在门口,想了一下说“我似乎并没有拒绝你,我是说你如果邀请我的话。”
在我的脑子里,我完全不把杜振庭和云峰放在一起加以比较,他们完全是两个不同类型的人。杜振庭是那种不太计较个人的得失,有着直爽个性的男人,可云峰却是个哪怕是一点的小利都不放过的,只想自己而很少去想别人的那种成不了什么大事的男人。这样,我就怎么也不相信他们之间能够达成什么一致的想法,当然,这里的一切都是以云峰的得利杜振庭的让步为前提的,所以,我几乎完全想得到,云峰一定是为自己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胜仗而欢欣鼓舞。
果然,一见到云峰就发现他神采飞扬,我离开他之前那种萎靡和病歪歪的样子一点都不见了。如果不是在这里住着,就几乎看不出来他还是个病人。看到了我他第一句话竟然就是“杜总这个人你真没白认识,他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
他既然没有问我出门的情况,我也就没心思去问他的病情。我坐在离他有些距离的椅子上看着他,说:
“他不就是不要你的那个什么影视城项目了吗?又怎么成我们的恩人了?”我奇怪地看着他。
他叫了起来“这么说你到他那里去过了?他没有跟你说吗?”
“他跟我说什么?”
他的眼睛盯着我,忽然笑了起来,洋洋自得而又利令智昏。
“一百万,你知道吗,他要给我投一百万。”
我不解地看着他,我绝对相信莎士比亚的那句话,金子照耀在哪里哪里就闪闪发光,让美的更美,丑的更丑。可我却不知道他所说的一百万是怎么来的,
“你说什么?什么一百万?”
他又摇着脑袋,像一个贪嘴的孩子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食物那样高兴得难以自持。
不知为什么,我真有些看不惯他这样的忘乎所以的样子。但他说的话还是让我警觉起来。难道杜振庭给他投一百万?他不是有毛病了吧?他为什么要怎么做?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两个男人中至少有一个不正常。
“我的话你没有听明白吗?”
“我不明白,你跟我说清楚了。”
“你应该高兴才对,怎么竟然还绷着脸?”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几乎到了不正常的地步,陪着笑脸看着我。
“你去找他都说了些什么?”
我的冷峻终于让他的兴奋有所收敛。他低下头,抚摸一下他肋下的刀口,他似乎为这条刀口给他带来的实惠而欣赏不已,仿佛那不是因车祸留下的疤痕,而是经过了寒霜过后绽放的梅花。
思宁走了进来,她是个长相小巧而又十分讨人喜欢的姑娘。如果我是男人,我也一定会喜欢上这样的姑娘,那种虽然漂亮却又不事张扬的媚态叫你的心里痒痒的。我知道她对云峰可谓百依百顺。一个艺术商人就是不一样,本事得很,你不佩服都不行。
云峰的身边尽是这样的姑娘。就像我十几岁就十分崇拜他最终成为他的女人一样,我觉得像这些涉世不深的姑娘是很容易对云峰这样的人产生好感,继而到了崇拜他的地步。现如今,一个对某一个男人刚刚结识稍有好感的姑娘就完全可能做出那种献身的举动,如果到了崇拜的地步,那就什么也不用说了。我相信云峰对他手下的许多姑娘都不会轻易地放过。如果在其它的地方,这样的老板就要大祸临头,然而在这样的地方,这些姑娘相安无事。我纳闷的是,是云峰真有本事呢,还是这些姑娘已经达到了超凡脱俗的程度,彼此心照不宣,甚至达到某种默契,抑或是这个世界本应该就是这个样子。我觉得我当时就做出了那种过于大胆的举动,可我完全知道我的那点所为与她们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思宁看了我一眼,似乎看出我们在谈着重要的事情,立刻觉得有些慌乱,连忙说对不起,又退了出去。我觉得这个小丫头有点古怪,可我没心思想她的事。护士进来给他拔了针,出去后懂事地把门轻轻地关上。
云峰显得平静了许多,他揉着手背上的针眼,又流露出那种矜持的态度:
“我无非就是说这个项目是我的命根子,我是无论怎样都是不会转让给别人的。他问我想怎样解决我们的事,我说不管用什么样的方法解决,但这样的方法我是不能接受的。他想了一下就让我回来了,可是第二天他叫人来让我过去一下。我去了后他就问我现在是不是没有投这个项目的力量?我就说了实话。他又想了一想就说他要给我投一百万,用什么方法合作都行,让我拿出意见,如果不同意合作,他也可以暂时先借我一百万。你想想,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你同意了?”
“我……我干什么要不同意呀?这样的好事我不是找都找不到吗?我现在想的是他这笔钱我是借好呢,还是和他合作。”
这样的大事杜振庭竟然没有跟我说。啊,不,他明明是想和我说什么,但我已经不听他说了。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这样?难道这就是男人一种特殊的思维方式吗?
“你认为这是好事吗?”
云峰奇怪地看着我“这要不是好事,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好事了。看你,这完全是对我们有益的事,怎么还让你这样?”
“你就完全对他感恩不尽?”
“你这是怎么了?”
我把头掉向一边。
“小俐,我们要是干好这个项目,我们就会一步跨入巨富的行列,还有,我们也要在那种富人区买一幢小楼,再换一辆车,你喜欢什么牌子……你是不是没听我说什么?
我不再听他继续聒噪,我冲出了房间,准备去找杜振庭,我要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如果只是证明他是一个堂堂君子我会告诉他大可不必这样做,我们这个社会还远没有进入如此文明的时代,计较个人得失还是我们的本性,至少现阶段还是这样。可是我又收住了脚步。
他用得着我去告诉他吗?我这不是自作聪明吗?
也许这仅仅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交易,我无非是一个不重要的角色,我应该退出他们这场交易,利益是男人的性命,在利益面前他们变得聪明起来,而利益却会蒙住女人的眼睛,让她们丧失了自我。客观地说,至少我还应该站在云峰的立场上,他的利益也就是我的利益。就眼下的这件事来说,的确是一件正常的情况下不可多得的良机,有谁会对这样的好事而拒之门外?撞断了人家一条腿,人家还拿出一百万支持你的项目,这样的人不是心存巨大的阴谋,就是有一个超出常人的菩萨心肠。我冷静后觉得他应该是后者,因为我不正是在他做着慈善事业的时候走向他的吗?不过,他这样的菩萨心用在我的身上,用受之有愧都不足以表示我的心情,可云峰却受之泰然。
真是他妈的什么人都有。
不过,不管我如何判断,怎样分析,我觉得我还是不理解这些男人,至少我还没有把杜振庭想得彻底。要是真像我想得这样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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