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乘坐的出租车就要到达颐贵园别墅小区的时候我突然叫了起来“停车，快停车。”

　　“你怎么了？”司机猛地刹住闸，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示着明显的不满。

　　“让我想想。”我说。

　　“我不明白你还要想什么？”他粗声大气地问我。

　　“我也不知道。噢，对不起，这是我的车钱。你尽管放心。”我拿出一张钞票放在他的面前。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我朝他挤出点笑容。

　　“那你就好好想想吧。”

　　司机不紧不慢地摸出支烟来吸着。现在他倒是不在乎了，反正我已经把一张大票压在他那里了。

　　车子在幽静的小路旁边停泊着，刺眼的大灯直射向无边的黑暗，前面的幢幢小楼像吞噬这个世界的一张血盆大嘴里锋利的牙齿，在狰狞地等待着进入口中的食物。我像是刚从一连串的恶梦中醒来，当我知道我这是要去向哪里时我竟然被我自己的行为吓了一跳。我这不是把我自己当作两个男人之间进行交易的商品，主动送货上门吗？也许这个世界上有着太多低贱的女人，而我就是这其中之一。如果没有这样低贱的女人，就没有那些胆大妄为的男人，就像没有妓女就没有嫖客一样。我过去总以为我高贵，清白得如同未曾污染过的高原上的冰雪，可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和那些平常的女人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比不上她们圣洁。我原本就应该对他们有着刻骨仇恨的，首先就是那个为了得到那笔钱把我出让出去的家伙。我觉得全世界最丑恶的人加在一起也没有比他还要丑恶的人了。正是他为了一笔钱，把我当做了筹码。天啊，这个世界你还会相信谁！

　　另一个人就是你呀，你凭什么拿我这样一个人做着交易？我不是妓女；不是身无分文，为了得到一种不愁吃喝的生活就可以把自己卖个不错的价钱的利益女人，甚至不是一个市井女人，我觉得我是一个真正的有文化有素养的女人。可是我这样一个女人竟然让两个男人在背地里操纵着，用钱呼来唤去的。我真想打开车窗大骂一声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你们在经济生活中玩得还不够，现在竟然用人来做起交易来了，你们简直坏透了良心！

　　“我们走，立刻离开这里！”我喊了起来。

　　司机摇头笑了一下，仿佛看出了我的内心世界，灵巧地掉了车头，向回去的路缓缓地行驶。我突然觉得一阵轻松。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我对司机说。

　　“什么样的怪人我都见过。你还不算最怪的。”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脸的善相，我用不着对他提防什么。

　　我蓦地笑了。他说的话我觉得很精彩。是的，我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最怪的家伙，可我知道自己是一个矛盾着的物质，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变来变去。我想坏下去又没有足够的勇气，我想保持贞洁可没有人需要我这样做。

　　车子又在我家小区的大门前停下，可我依旧坐着，丝毫没有想下去的意思。司机看着我，并不急于让我下去，也许他了解了我这多变的习性，或者就想这么永远拉着我满世界转悠似的。我们这样坚持了两三分钟，最后还是司机按耐不住了，他很有些替我操心似的说“你这是想怎么样啊？”

　　“如果我让你再开回去的话，我是不是就成了最怪的人了？”

　　“怎么，你还要开回去？”这下他终于显得吃惊了。

　　我点了一下头。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几乎没有多想。我刚才的怒气和怪异突然之间消失了，我可以冷静地想一下我终究可以做什么了。

　　我是一个女人，一个还很年轻，需要爱却被人遗弃了的女人，而这时恰巧还有人需要我，这个人还是一个我曾经佩服我现在也还不讨厌甚至还很是有些感兴趣的男人。我可以想象得出他现在还在毫无希望地期待着我的突然降临。我向司机轻轻地挥了一下手，仿佛在指挥着一场重大的战役而我就是最高的指挥官，指挥着战士奋勇向前似的。司机无可奈何地摇了一下脑袋。车子又拼命地向那神秘的地方开去。

　　我摁了门铃，过了一会儿我就听到一阵缓慢的清脆的脚步声走到门前。里面的人似乎有些犹豫，然后没有问什么就轻轻地打开了房门，一片明晃晃的光亮顷刻间朝我扑面而来。让我奇怪的是，我面前的这个男人竟然没有一点感到奇怪的表示，只是凝神地看着我。

　　“你不是花了那么多的钱要买我吗？现在我自己来了。真不知道我竟然还值那么多的钱。我还不知道你都买了多少女人了，反正你有的是钱。”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听凭我发牢骚。我说话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度“你以为你写了那个东西就能说明你是一个君子了吗？在你们的眼里我们这些女人都成了什么？我们是可以让你们用钱来呼来唤去的女奴吗？你们有几个钱就以为这个世界就是你们的吗？我……”

　　我突然发现我说的是这么痛快，以至于我激动得说不下去了，接下来我最好是马上离开。我果然这么做了。

　　“你别……”

　　他伸出胳臂要拽住我，我一挥手臂，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当我想起他的残缺时，他已经站立不住，“哦”地叫了一声倒在门前的台阶上。

　　“哎呀……”

　　我也跟着叫了一声，转过身时看到他狼狈地倒在那里，像一个无助的人饱受着欺凌和嘲弄。他那身子在从屋内射出来的光线照耀下，是那样的可怜。一阵揪心般的痛苦刺着我的心，我立刻俯到他的面前。我刚才的装腔作势立刻土崩瓦解。

　　“怎么样，摔疼了没有？”说着我就要扶他起来。

　　他摆了一下手，似乎是不想马上起来，又像是这么倒着是一件蛮舒服的事情似的。

　　“这是我这条腿断了后摔的第一个跟头。不错，摔的还是时候。”

　　我以为他是自我嘲弄，可我看他时觉得他的神态不是拿自己开玩笑。

　　“什么意思？”我不解地看着他。

　　“你刚才骂的是那么痛快，我不摔这一交就没有真诚的表示啊。”

　　“是我让你摔的跟头啊，不疼吗？”

　　“成了个瘸子，总是该摔几交的，再说我这个跟头也是因为你摔的，我觉得一点都不疼。但我还是应该起来吧，你说是不是？如果你不需要我起来我就这样倒下去，因为没有你我就站不起来了。”

　　我想说你还是能站起来的，可我突然明白他话里的真实的意义后，我的眼睛立刻湿润了。

　　“我再也见不到像你这样给人赔理的人了。来，我扶你起来。其实，我就是来让你这样站起来的。我并不是骂你，你其实不懂，不……”

　　此刻，我的眼泪已经流了出来。

　　“好，不会淌眼泪就不是女人，我就不喜欢什么女强人什么的，我看不到她们的眼泪。你能在我面前流眼泪我太高兴了。来，扶我起来。”

　　“什么呀，你还喜欢看人流眼泪？”我破涕为笑。我拉着他的手，他站了起来。

　　室内似乎所有的灯都点着，一片灯火辉煌，就像是在迎接着什么人的到来。我俩一齐走进来时已然是一对相爱的情人。我突然觉得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

　　“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他的手一甩说“有啊，我们现在真应该吃点东西才是。再也没有在这个时候和一个可爱的女人吃点什么更好的了。”

　　我望着他说“你真的觉得我可爱吗？”

　　他看着我，似乎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才是，就找了借口说“你坐，我来。”

　　我把他按在一把椅子上说“还是我来吧。”

　　“你不知道东西都放在什么地方。”

　　“可我下一次不就知道了？”

　　他盯着我看着，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不是要我吗？我可是自己把自己送上来的。”

　　他的身子动着，起初我还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当他的单腿一跃似乎要摔倒时，我才知道他是要跳起来拥抱我的，我立刻拥着他的身子，不让他动弹，接着我把他拥在怀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知道，我这个人其实是个很蠢的家伙，或者说一个做生意的人总是凭着自己的感觉做事而不顾别人的……”

　　“你还知道这些？”我盯着他的眼睛。

　　“可是，你知道……”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的？”

　　“你给我洗脸，给我……我突然觉得你应该和我在一起的。”

　　“可我那时还是别人的妻子。”

　　“但你说的这个别人已经……”

　　我猛地捂住他的嘴。

　　“你们男人都是些卑鄙的东西。”

　　“我觉得也是这样。”

　　他竟然很是认真地点着头。

　　“你知道我会来吗？”

　　“我只是在等待，可我不敢奢求。”

　　“可我觉得你分明是知道我会来的。”

　　“那就说明你真正是我的。”

　　“你对什么都有着极其强烈的占有欲吗？”

　　“你不要这样认为，真的不要。你以为我有什么吗？不，我觉得我其实是个十分贫寒之人。我所以要这样说是我觉得我为自己时常感到空虚和难过。成为一个有钱的人往往有几分运气在里面，可要成为一个幸福的人就要有许多特殊的人生际遇，而这样的际遇又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我过去总是不承认一个女人会给男人带来什么，可我现在必须承认。当我断了一条腿我才真正地觉得我的确需要一个女人了。可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还在渴望什么呢？但他的心还没有死，他还要对他生命中最后的机遇负责。我总想，也许我这辈子不该得到这么多的财富，这些给我带来了什么呢？当然，在许多人看来是辉煌，是耀眼的光环。可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又能是多少呢？我其实只需要一个人，我给她一点关怀，她给我一点爱，这就够了。可是，也许我拥有这些我得之过于容易的财富我才得不到一个我本应该喜欢的女人。我过去总是在逃避这些，可我见到了你我觉得自己其实又年轻了似的。”

　　“好了，你能这么说我就不怪你了。我们不是很……很有……”

　　我的眼睛突然热了起来，接着，泪水就不住地流了出来。我从来没有当着一个男人这么放肆地流泪，我看到那张已经绝不年轻的脸也激动得流出了眼泪，我用力地把那宽厚的肩完全揽在我的双臂间，我觉得我青春的热度正在重新点燃。

　　“我要喝酒。”

　　我突然大声说。

　　“那还用说。”他也随着喊了起来。

　　“我知道你这里有的是好酒。”

　　我打开他的酒柜，我“啊”地一声说“你这里可以开一个酒类博物馆了。”

　　他“橐橐”地走到我跟前，看着柜子里那些琳琅满目的中外名酒说“有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夜里这瓶尝一口，那瓶尝一口。我一个人喝醉了，我也就睡着了。哎，对了，还有不少好吃的呢，都是刘川送过来的。”

　　“你的公司已经彻底转让了？”我突然问。

　　“你认为我做得对吗？”他光芒四射的眼睛盯盯地看着我。

　　“离开了公司你会受得了？”

　　“我以为我会受不了，可是，我觉得还不错。这几天我想着我这二十多年来一幕幕的情景，我想凭我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成了一个那么耀眼的所谓的企业家呢？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我……我想你对我应该有了一定的了解，当初我从那里出来为每一顿饭犯愁的时候，我觉得我的口袋里只要揣上几快钱我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富翁了，那样的感觉甚至比我现在有了这么多钱还要让我激动不已。真是时势造英雄啊，当然，我并不是什么英雄。每当我意识到我有这么多的财富的时候，我就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像虚幻的东西，像梦境。我有什么才能？我有什么德行？就拿对你的事情来说……”

　　“你就不要说了。”我轻轻地搂了他一下。

　　“其实我还是没有想到，没有想到……”

　　也许在我的盯视下他停住了话语。

　　“没有想到什么？”我轻轻地问。

　　“没有想到你会到这里来。我给写的那个东西只是让你知道这些事情都是怎么发生的。当然我对你的……你的前夫有点违约，因为他不让我把这些说出来，可是我觉得我不说出来我就……我就非常的痛苦，就没法面对你。即使说出来我还是觉得我们做的事情真的荒谬。”

　　“仅仅是荒谬吗？”我看着他。

　　“也许是无……无耻。”

　　“你还真的说出了实质上的东西。”我想冷冷地看着他，可我自己都知道我的眼神并不充满恶意。

　　“你的家就这样……这样……”他突然口吃起来，并且脸也随之红了。

　　“你还关心这些？”我剜了他一眼。

　　他的胳膊用力地裹紧了我。

　　“也许我没有资格，但我还是要表白，从现在开始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啊，也许应该说，是我们两个的更准确些。你不要急，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的意思并不是我们那些身外之物，我说的意思是，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有了你这样一个女人，过去的事情你就原谅我吧，我觉得我这个人并不光明磊落，可是，你要明白我的这颗心，我……”

　　“你不为你拿出的那笔钱心疼吗？”

　　“你非要刺激我吗？”

　　“不，亲爱的，我觉得我值那么多钱。”

　　他做出了一个惊讶而又快乐的手势。

　　“我真的没有看错。”

　　“你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盯着我了？是你刚才说的那个时候吗？难道我第一次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就没有一点感想？”

　　“在我的眼里你还算不得是最漂亮的女人，再说我如果眼睛就盯着女人，你知道我那就成了什么。”

　　“你就成了花花公子。”

　　“连那都没有资格。”他严肃起来。

　　“好了，你瞧我们光说话了。我都眼谗你的这些酒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呀。”他叫了起来。

　　我搀着他的胳膊走进了餐厅，连餐厅里都是通明瓦亮。我像一个真正的家庭主妇那样为我们两人弄着吃的，我此时觉得我做他的妻子已经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