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里洋溢着明显的朝鲜族风味，服务小姐身穿民族服装，新鲜而俗气，一个脸上笑眯眯浑身是肉的姑娘把我们领进一个单间，我和爸爸对面而坐。从大厅里传来让人想要扭动身子的音乐。这里的烤肉很出名，我们烤着新鲜的牛肉，油汪汪的牛肉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我发现的一个秘密是，在整个吃饭期间，爸爸和刚才像是变了一个人，很少说什么，几乎都是我在说我的那些朋友的事情，他努力做出关心的样子，但我知道他是心不在焉的。就在几分钟前产生的情感倏忽间随风而去，我觉得我依旧是那样的单纯。

　　当我冷静下来，我知道我完全不该盲目乐观。我从爸爸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种叫做忧虑的东西。在我的记忆里，爸爸是一个非常善谈的人，他本应该和我谈谈他的生活和他的工作，可他根本不想说这些。既然他此刻没有谈兴，我说的也就越来越少，最后我们干脆就沉默下来。

　　我不时地看着默默吃着东西的爸爸。尽管我结婚多年，可没有孩子，我就不能完全理解一个长辈对待孩子的爱，可我也并不是完全不懂。女人天性就是爱的化身，我又是一个天生多情的女人，爸爸的沉默让我心潮难平。我应该主动向爸爸坦白我的一切了，我不是本来就应该去他那里的吗？但最终他没有等到我，只好自己来了，这些都是我的罪过。是我让这个本来平静多年的家不得安宁。可是，我究竟该怎么对爸爸说出我现在的处境呢？我现在已经公然地和一个比我年长许多，甚至还是一个残疾了的男人在一起，这让哪一个当爸爸的能够接受？但我此心已决，可我也不想太伤已经多年不见的爸爸的心。

　　爸爸喜欢喝东北的老白干，我也陪着他不时地喝上几口，他端起酒杯的时候，我也就跟着端起来，那样子就像是一对老朋友，不说什么，自己喝自己的，一切似乎都在不言中。我发现爸爸并不怎么看我，我想，妈妈和他说了些什么呢？她一定是把我说得完全不可救药了，这样他就到这里来拯救我了。

　　慢慢的我觉得这顿饭吃得越来越累，不过还好，爸爸终于表示我们可以结束了，就在我准备问爸爸是回宾馆还是去什么地方的时候，爸爸突然看着我说：“我买了明天的机票，我们明天就走吧。”

　　我有些不明白爸爸说的是什么意思，于是我问道：“你明天就要走？”

　　“不光是我，而是我们。”爸爸看着我，似乎是有意地把字咬得清清楚楚。

　　“你是说要我和你一起走？”我看着爸爸说。

　　“你不是准备去我那里的吗？”

　　“可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过去？其实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情嘛。”

　　我想了一想，可也是，的确是几天前的事情，可对我来说那似乎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了。

　　“可我现在不想走了。”

　　“你不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爸爸，我现在真的不准备走了。”

　　“我记得几天前你几乎都要启程了，可是为什么又不想走了？”

　　“你不已经都知道了吗？”我看着爸爸，我知道妈妈会把什么都对爸爸说的，这样，在妈妈的要求下，他就专程回来把我带走。我觉得他们真是小题大做了。

　　“怎么，真的对那个姓杜的认起真来了？”

　　“爸爸，这不是认真不认真的问题，而是……”

　　“什么？”

　　“爸爸，你这次回来就是要我和你一起走的吗？是妈妈要你这样做的吗？”

　　“这不是主要的，不是。”爸爸显得极为认真地说。

　　“那什么是主要的呢？”我问。

　　“小俐，你就不想和爸爸回上海吗？既然你已经离开了云峰，我想你如果换个环境会好一些。你还很年轻，那里的各个方面都要比这里不知好上多少。到了那里你会有更多的发展机会。不是吗？”

　　“这我不否认，可是我不想去了。”

　　爸爸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小俐，听爸爸的，和爸爸一起离开这里吧，这里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对于你来说是这样。”

　　爸爸突然冷冷地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爸爸，我现在已经是成人了，我应该有我自己选择的自由，你说不是吗？”

　　“你的选择？你的选择就是那个现在又老又瘸的家伙？”爸爸的口气变了。

　　“爸爸，你不应该这样说他。”

　　“好嘛，我现在说都说不得了，你是不是心里没有我这个爸爸了？”

　　“爸爸，你别这么说，这完全是两回事。”

　　“你要是还有我这个当爸爸的，就和我离开这里去上海，我也不想见云峰了，你们这些人让我失望。”

　　我的心潮湿了一下，马上说：“爸爸，我不是有意这样的，如果换作别的任何事情，我一定完全听你的，可这件事我真的要保持我自己的……”

　　“别的任何事我都不干涉你，就这件事情你必须听爸爸的。”

　　我叫了起来：“爸爸，为什么要这样啊？”

　　“因为……因为你不该这样做。”

　　“就因为他现在是个残了一条腿的人？”

　　“你……你就不想要将来的幸福了？”

　　“可我现在觉得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幸福，我觉得将来也会这样的。”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同意的。你必须离开他跟我走。”爸爸显然在用着命令的口气对我说。

　　我扭过头不再看爸爸那张已经显然在控制着自己情绪的面孔。一股悲伤的情绪攫着我的心。无助的我心在流血，因为我的固执和倔强，妈妈已然愤恨于我，而今爸爸也对我毫无怜悯之心。难道一个人的情爱世界也要受到别人的侵扰？哪怕他是你的父母长辈？

　　我掉过头来，重新看着爸爸盯视着我的眼睛，对他柔和但明确地说：“爸爸，对不起，我现在真的不能和你走，因为……因为他现在需要我。”

　　“他需要你？不错，他当然需要你，一个又老又瘸的家伙当然需要你这个年轻的女人陪伴着他，可是你呢？你真的就需要他吗？不错，你现在是离了婚，可是你选择的机会还多的是，可你为什么就偏偏和他在一起？”

　　“爸爸，我说这话也许你不相信，就在我和云峰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就在他还没有成为一个残疾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他，甚至……甚至可以说是爱上了他。”

　　“你说这话我不要听，不管怎么说，你必须和我离开这里，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生活也可以，但必须离开这里！”

　　“为什么？”我大声叫了起来。

　　爸爸“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把我吓了一跳，在我一向宁静的生活中我还没有见过这样凶的男人，即使云峰和我闹离婚的时候，他也必须和我客客气气的。就在我愣神的时候，爸爸瞪着眼睛看着我，用着极为恶劣的语言说：“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别看我离开了你，可我还是你爸，说的话对你还是有用的。你不走我也要把你拽着离开这里，你不信就试一试。”

　　爸爸的态度虽然不能用凶恶来形容，可他的嘴脸实在可怕得让我难以接受。我怔怔地看着爸爸，我觉得他不是我的爸爸了，他简直就是一个要找我麻烦的煞星。

　　就在我依然愣着神的时候，爸爸接着又大着声音说：“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他不就是有了几个钱吗？他蹲过八年的大狱你知道吗？你难道不知道他过去是那些流氓无赖的头目吗？是的，他现在是所谓的精英，可那是用钱买来的你不知道吗？他有什么好，难道你是看中他的那些钱吗？如果你需要钱，爸爸虽然不如他那么多，但也可以给你一些的，只要你和爸爸离开这里。”

　　“我真是不明白了……”

　　我猛地站了起来，准备要痛斥这番荒唐的言语，可我突然觉得我实在是说不下去了。我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是我的爸爸，即使他说了再难听的话，我又能怎样？

　　“好了，不要说了，那里你就不要再去了，你现在应该回你妈妈那里去，明天早晨你去我那里，我们……你明白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爸爸边说边朝外走，我跟在爸爸的后面，我突然说：“爸爸，路你自己认识，你一个人回宾馆去吧，我还有事。”

　　我边说边朝一辆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去。我知道爸爸愣愣地站在饭店的门前，可我绝不回头看他，司机问我要去哪里，我想了一下对他说你就随便吧。

　　司机在一条幽静的小路口停下了车，他似乎知道我的心思似的，我发现路口处有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小酒吧，他呶了一下嘴，我说谢了，付了车钱，下了车，车就轰地一声走了。我突然想我干吗不请这个有情有心的司机进来喝一杯？我现在真想找一个和我不相干的人谈点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和我坐一会。

　　一股泉水一样的音乐猛然间涌进了我的心扉，我走了进来。走进来后我才发现，这里其实并不小，只是门脸不那么大而已。我要了一杯酒，坐下来慢慢地呷着。我看到有一对情人在桌旁喝多了，那是一对看上去十分可爱的年轻人，他们十分安静地拥抱着倚在桌子旁，样子让人羡慕。也许在此刻的世界上只有他们是最幸福的一对。

　　我突然觉得有一颗湿湿的东西从我的眼角缓慢地流了下来，凉凉的，我没有擦掉，我让它随意流着。我发现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为了一个人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远离甚至抛弃了我。即使这样我绝不后悔。我做得没错。即使错了我也这样做，我就这样！

　　我突然觉得我应该去和妈妈说清楚这些感受，我要让他们不要再做这些无谓的事情。我要对她说我绝对不会离开他去任何地方的。

　　我不再多想。我觉得应该立刻就去，不然她和爸爸说不定又要想出什么法子对付我。我要让他们完全打消那些像对待一个小女孩子那样事必躬亲的念头，我要向他们宣布，你们就少操些用不着的心，安心做些你们自己的事情吧。想到这里，我立刻显得精神抖擞。

　　这时已经是傍晚时分，我竟然一个人胡思乱想在那里呆了这么长的时间。这些天来我的手机始终关着，他们就是找我也根本找不到。他们找不到说不定就要慌了神，而爸爸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尽管我的主意已定，可我还是觉得事情并不美妙。出乎我的意料，妈妈竟然不在家。我不知道妈妈在这个时候会去哪里。

　　当我匆忙地回到那个我已经把它可以称为家的地方时，我不禁大吃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