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不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和我几个小时前离开完全不一样,大门大敞四开,显然这里来了不速之客。我连忙走去屋。大客厅里凌乱不堪,地板上散布着摔碎的玻璃杯,那几幅有名的画也落在了地上;地板上不知被谁粗野地践踏过,留下了几双脚印。更让我震惊的是,地上还滴落了几滴血痕。更让我害怕的是,我竟然没有看到杜振庭的身影。
我大声地叫道:“振庭,你在哪里?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寻遍了几个房间,最后才在厨房的地上发现他竟然躺在那里。
他的脸上竟然出了血,那就是说地上的血是出自他的某个部位。我细致地看了一眼,才发现他的嘴角正在淌着血,他显然是被谁打坏了。我气愤已极,我怒吼着:
“你这是怎么了?这里是谁来过了?是谁打了你?他们在哪里?”
我突然发现他的身边有一把菜刀,不过我相信这把菜刀最终没有发挥什么作用。但这眼前的一切就已经完全让人触目惊心。这场殴斗竟然是发生在家里,而被打的人无疑是一个连自己的身体都几乎支撑不住的残疾之身。是谁有着这样大的胆子?他杜振庭岂是一个随便叫人打的人!同时,这里又岂能是谁都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我不仅骇然起来。
我俯下身要擦着他嘴边上的血痕,可他突然喊叫起来:“别动!”
我吓了一跳,忽然发现他的目光里充满了一股我从未见过的光芒,这种光芒我觉得绝不是什么友善的目光。“你这是怎么了?是我呀。你怎么……你这样看我?”
他挣扎着要爬起来,我上前搀扶他,他竟然用力地将我推向一边,但我坚持要这样做,最后他也服从了我。我把他搀回到了客厅里,接着就要收拾一下弄乱了的房间。
“你先不要动。这不是主要的。”
是的,他说得完全正确。我转回身,正视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不知道刚才是谁来过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不是始终在问你吗?可你也没有回答我。”
“可是……”他突然咆哮起来,但又似乎控制住了自己这不很理智的行为。我并不在乎他的怒火,相反,我还急切地想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冷笑着,我也正视在他那让我完全不理解的目光。他的声音颤抖起来,“余秋蓉是你的妈妈?”
“是啊。她怎么了?”我觉得这一切变得越来越可怕起来。
“那么夏征农就是你爸爸了?”
“啊!”我觉得我的头皮发炸。我终于明白了。难道是在爸爸和我分了手后,他和妈妈来过了?眼前的一切都是他们弄成的?天呢,他们是发了神经还是怎么的?他们这样做简直丧失了公德,他杜振庭是一个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人,他们为了叫我离开他,竟然做出了如此卑劣的行径。
我恨得牙根直痒。
“你告诉我实话,是他们来过了吗?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们……”
他的脸上一下子浮出极为痛苦的表情,那种表情甚至在他的腿断成两截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痛苦过。我觉得我不敢看他的脸了。
他突然惨笑了一下,幽幽地说:“也许我和你们家前世有仇吧。”
我看着他的腿,如果他不是一个残疾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我突然泪流满面:“不,不不,你不要这样说,也许……”
可是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一下子扑到他的怀里。
但他又推开了我:“你不要这样了。”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嫌恶的目光。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此刻我真想打电话给他们,责问他们要干什么?如果他们还想要我这个女儿的话,不仅要说清楚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还要他们立刻到这里来给杜振庭承认错误。
我这样想着,觉得非这样做不可。但杜振庭看着我,冷冰冰地说:“想给他们打电话吗?用不着了。”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真的……实在是对不起。”
我悲痛欲绝。
“他们始终在反对你到我这里来吗?”
“是的。”
“是你和他们说了我们的事情吗?”
“他们……他们不喜欢我和你在一起,但这不能代表我的意思,你知道……”
“他们两人不是离了婚吗?”
“是的,爸爸是为了我们的事情昨天刚刚回来的。”
“你和他详细地说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了吗?”
“说了。本来爸爸让我去他那里,我已经做好了去的准备。但你知道我最终并没有去。”
“你为什么不听他们的话?”
“这需要什么理由吗?”
他看着我,深深地叹着气。我虽然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可我还从未见他叹过气。
我上去擦干了他嘴角上的血痕,他已经不向刚才那样拒绝我。他们的不可理喻已经到了极端的地步。自打我和杜振庭一步一步地走在了一起,他们就一步一步地丧失了他们往日的矜持和高雅,变得蛮横无理。如果他们和我不是这样一层关系,我杀了他们的心都有,即使他们是我的亲人,我也绝不会就这样善罢干休。
我觉得他们已经把事情做绝了,我现在要考虑的问题的是,我应该怎样应对他们这些粗暴甚至是野蛮的行为。
“你累了吗?你休息一下吧,好吗?”
他微微闭上了眼睛。突然,我发现他的眼睛里流出了泪水。
“你也回去吧。你就不要再来了。看来,这里真的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了。”
我惊叫了一声说:“为什么?我不愿意你说这样的话。我喜欢来这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现在也觉得,我真的是昏了头了。可是,你怎么会走到我面前,我们之间会有这样的……”他突然凄厉地大笑一声,“都说我是一个成功的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都做了哪些错事,经历了哪些失败,也许这是我一生中最最愚蠢的事情。如果我是个女人,我就要怪这是命运的捉弄,可我是个男人,我……我觉得我对这一切真是弄不明白,不明白……”
我几乎是喊叫了起来:“不,不,这和你没有关系,这是我愿意的。你知道,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了你我就喜欢上了你,那时我没有办法走近你,你也不需要我。只是……只是到了你真正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毅然地走到你的身边,我甚至不管你搞了什么样的小阴谋。”
“你不要这样说,你知道我的心是怎样的难受吗?”他摇着头说,“你不懂的。你回吧。但记住,你回去后,什么也不要问,他们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这是我最后的要求了。”
“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你过去对我做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就最后听我一次。还用我求你吗?”
我想了一下后郑重地说:“好。不过,我对你也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你现在什么也不要多想,就好好地休息,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在这个世界上,在一个人的生活中,谁也不知道等待着他的是什么。就在今天早晨我走出这里之前,我感到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可现在……我知道我的心已经流出了鲜血,那是经过了彻骨的疼痛后的必然结果。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后,决定回去看一看,看看他们现在还是不是我的爸爸妈妈,或者干脆就是他们已经疯掉了。如果是那样,我也就真的怪不得他们。但无论怎样我一定要搞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把这里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我边收拾着这些被杂碎的碎片,边恨得咬牙切齿。如今早不是杜振庭年轻时那种无法无天的社会了,早没了什么菜刀帮斧头帮的市场,可已经五十来岁的爸爸妈妈竟然还到这里大打出手。我忽然想到杜振庭手里的菜刀,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用上了这个东西。我一下子害怕起来。
我知道我回去后一切就会真相大白。我想了起来,杜振庭可能从早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我又给他弄了吃的东西,我看着他吃了下去后,脸上渐渐地恢复了平时的神色。我毅然地转过身,迅速地出了门。我反正想好了,如果他们不说出个让我能够接受的理由,我就要……就要和他们决裂。
妈妈和爸爸离了婚后就几乎毫无来往,可如今在我的事情上竟然取得了空前的一致,成为一个巩固的联盟,这真叫我哭笑不得。我想了一下后决定到妈妈那里去。
细细的想来,我觉得妈妈在自打我结识了杜振庭后就表现得反常,至少和平时大不一样。在我和云峰离婚的事情上,她倒显得十分的平静,可出现了杜振庭后一切就完全不同了。我起初以为是我们之间年龄的差距,或者他成为残疾后作为长辈的一种本性使然。谁也不想叫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没了一条腿的男人。
可是,就在这些应属正常的可以理解的心态下,我突然发现妈妈的做法超出了一个有教养有文化的成年女人的正常思维方式,那就是她不仅是反对我和他凑到一起,还有就是她似乎是痛恨着这个其实和她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的男人。我起初以为是一个平常女人那种仇富的心理在作怪。可也是,一个那样出身的穷小子,还蹲过几年的大牢,竟然在几年后的时间里,成为备受社会瞩目的精英。不过,这样的事情如今已经司空见惯,犯得着妈妈对此总是耿耿于怀不成?这关她什么事?
不过,我现在觉得这一切绝不这么简单。难道妈妈和他过去有过什么瓜葛?可我知道妈妈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从来都是谨小慎微。自打我懂事起,作为单身女人的妈妈,从来没有和哪一个男人有着过从甚密的关系。我感到妈妈的清高和孤傲是容不得男人的,尤其是爸爸出走后,她似乎就了断了和男人的情缘,她是不可能和哪一个男人有着情爱的纠缠的。也许正因为这样,她才痛恨我的轻率和浮浅。可是谁都有着自己的生活自由。我觉得我绝不会过那种孤苦伶仃的日子。这年月还有那样的女人吗?就是有也是那种没人爱也就没有人要的丑女人,或者天性孤僻的女子。这样的女人是谁看着都要可怜的人。
现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为了某种目的,都可以嫁给一个可以做她的爷爷的老男人。他杜振庭如果想要找个女人,我相信他只有稍有这个意愿,他的门槛都可能要挤破,尽管他已经五十几岁,尽管他已经少了一条腿。我多了什么?我毕竟是一个结了一次婚,并不那么年轻,也不那么十分美丽的已经迈向三十岁的女人。我觉得我自己在他的面前绝对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
但妈妈的反对是歇斯底里的,是不可理喻的,她似乎不把我撕碎,就要和杜振庭不共戴天。我相信如果不是妈妈的主意,爸爸是不会和她一起到杜振庭的住处把事情闹成了这样的。可爸爸那样一个身价不菲,很有理智的男人,怎么也做出了这种丧失理性的事情来呢?到一个刚刚断了一条腿的人的家里闹成了这个样子,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此刻,我真的替杜振庭感到委屈,甚至为他喊怨。人家惹着谁了,凭空中受了这么多的苦难。就凭这一点,我也不能轻易地离他而去。
他们俩现在一定还会在一起吧。如果他们配合得好,他们破镜重圆也还不一定。但现在他们怎么样都不会让我产生兴趣的。
就在我刚刚走进妈妈住的那个小区的大门时,一辆救护车鸣叫着开进了大门。我看到几名医护人员在妈妈住的那个楼洞停下后立刻奔进门里。起初我还没有多想,可是我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我扭身一看,原来是云峰从他的车里下来,他的身后还跟着思宁。
我看了他一眼。也就十几天不见,仿佛他已经是几个世纪前的魂灵般的人物。不知是怎么搞的,他那瘦瘦的身材更显得没有生气了。我甚至已经忘记了他拿了杜振庭的好处,把自己的妻子拱手相让的丑恶行径。
不过,如果没有这些闹心的事情发生,我想我的结局也许还不算太坏。
“小俐。”他几步就迈到了我的面前。
我退后了一步,冷静地看着他:“我觉得你现在不该这样叫我了。”
他自嘲地一笑:“哦,习惯了。”
“你来干什么?”
“正好你回来了。刚才我姐姐给我打了电话我就急着赶了过来。”
“姐姐给你打电话让你到这里来?你们难道还要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密谋?”
我没用好眼光看他。
思宁不好意思地把眼睛扭向了一边。
“你还不知道?”他小心地看着我说。
“我知道什么?”
“可能救护车是到你家的。我们还是先别说这些了。”
他说着就要向门洞里走。我怔了一下,立刻跑在了他的前面,就在这时,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从门洞里走了出来,我看到担架上躺着的是一个男人,头上缠满了纱布,从纱布上渗出了血迹。
我觉得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突然听到了云萍姐的声音:“小俐,这是你爸爸,你赶紧跟着上车去医院。”
医护人员的一切都是迅速的,来不及我多想,他们就已经要发动了汽车,我就立刻跟着上了车,云萍也跟着上了车。汽车嘶叫着冲向马路。我坐在狭窄的空间里,我的周围是几个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眼前是一个头部受到伤害的男人,他是我爸爸,可他就在几个小时前还伤害过另一个男人。
我恍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在梦里,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是的,眼前这个受了伤的人就是我爸爸,可是,是谁砍了他?是妈妈吗?不是妈妈还会是谁呢?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如今不是取得了空前的一致吗?为什么他们之间又分裂了呢?
我看着云萍,云萍正巧也在看着我,她问:“你刚才去了什么地方?”
我迟疑一下才想起来我在酒吧坐了好几个小时,而刚才这一幕幕悲惨的场面都是在这几个小时内发生的。她叹了口气说:“你知道吗,这些都是你造成的。”
“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
“你要跟着你爸爸离开这里,就什么事情也没有了,或者说你不去惹那个杜振庭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了。”
我瞪着眼睛张着嘴,可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妈妈也真是下得去手。”云萍喟叹着说。
“他们……他们不是刚从杜振庭那里回来吗?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
“是在那里发生了纠纷吗?他们回来后就始终在争吵,还是你爸爸打电话叫我过来,可我到了这里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们好像吵得很厉害,你爸爸把妈妈惹急了,她就……”
“他们还有什么可吵的?”我真是不明白了,离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有争吵的内容。
可是,我突然被自己吓了一跳,这无疑都是因为杜振庭。但即使因为杜振庭,他们何以闹成这样?
看来这个杜振庭真的不是一个平常之人,不仅让我对他死心塌地,更让爸爸妈妈这两个看似十分文雅之人竟然对他如此在意,以至于闹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爸爸的眼睛闭着,但我知道他的神智是清醒的,虽然头上血迹斑斑,可我知道毕竟没有生命危险。
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目睹自己的亲人受到如此的残害。我在手术室的门外似乎觉得世界的末日已然来临,我的眼前到处都是刀光剑影,他们打啊杀呀,满世界都是一片血红血红的颜色,最好也把我没有痛苦地砍死在这些刀斧之下,让我免受这些撕不开绞不烂的烦心事的困扰。我觉得我身边的人一下子回到了杀伐无制的时代,而每一个人的心头都仿佛怀揣着深仇大恨似的。
刀伤没有涉及到主要部位,但还是安排在医院住了下来,云萍云峰这些人走后,我也就自然留下来护理他。我们被安排到了一个小病房里,这时已经到了午夜时分。我这才想到,妈妈始终没有出面。
爸爸闭着眼睛,但我知道他其实并没有睡着,我也没有一点想向他问些什么的意思。真的,我懒得再和他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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