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窗外的夜幕慢慢地褪去那墨一样的颜色,淡淡的白光悄悄地爬进了死一般沉寂的病房。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在窗前站了好几个小时。
面对这样纷乱的现实,几个小时的思索并没有叫我有哪怕一点点的明白,相反,不管我怎样苦苦思索也无法彻底了解其中的真实原因,这样我就更加痛苦不堪。事情已经闹到了这种地步,已经绝不仅仅是我和杜振庭这种关系的问题,这里还蕴藏着我远不清楚的更加复杂的秘密,而这样的秘密无非是我引发出来的,因为在过去的许多年来,我连一点儿的情况都不知道,正因为有了杜振庭和我这种也许真的不该发生的事情出现,才发生这一幕幕本不该发生的事情。
妈妈是个理智而又文静的女人,绝不会那样无缘无故地做出这种即荒唐透顶而又愚蠢不堪的事来,而爸爸那样的脾气也绝对不会那样轻易地在一个已经早就没有什么关系的女人面前吃这样的亏。
我怀疑妈妈过去早就认识杜振庭,而且和他有着绝不一般的关系,正因为这样她才坚决反对我和他交往,让我远远离开这里,而我的反对让她变得气急败坏,一反常态地做出许多过去她根本做不出来的事情。如果细细追究这里的隐蔽的东西,我又怀疑这里超不出一个情字。
可是,据我了解,妈妈和杜振庭完全没有认识的机会。杜振庭在不到二十就进了大牢,而他出来时妈妈和爸爸早就结婚并且已经有了我。据我所知,在我的这个家里,根本就没有听过这样一个名字。
我觉得我真是想不明白了。
困倦终于袭上了我的身体,使我这大脑越发显得蠢笨。我转身看了一眼爸爸,他依然闭着眼睛安静地躺着。也许现在他真的睡着了。我看着他那缠满纱布的额头,心如刀绞。我觉得在这其实也没有什么复杂的现实面前,不单是我自己越来越显得愚蠢,连这些一向以精英人物自居的人也做出了这样一些愚蠢透顶的事情。
我走到沙发旁,准备在这里打熬这长夜剩下的最后几个小时。我知道就在即将到来的白天是我最为重要的日子,一切的结果都将要真相大白。我一定要把这些搞个一清二楚,不管他们再怎样大打出手,我也不愿意继续忍受这痛苦的煎熬。
就在我要躺下休息之前我又一次给他打了电话,可他的电话始终就关着。他现在怎么样了?他能受得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打击吗?
不管怎么样,我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杜振庭那里。我觉得这辈子,我,还包括我身边的这些人,都是上辈子和他有着撕不开挣不断的关系似的。他带给我的苦痛要远远大于给我的幸福,可我仍旧对他情系魂牵。
我刚刚把我疲惫的身体放在沙发上,就听到两下轻轻地敲门声,我以为是护士,就没有动弹,可敲门声依在继续,我就去开了门。我没有想到的是,站在门口的竟然是刘川。我惊讶地拉起他的手“怎么是你?”
“你这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梭巡。
我叹了口气,可我马上意识到他来到这里绝不是问这个的。
“你干什么来了?他怎么样?”
刘川看了我一眼“他是让我来给你送这个的。”
说着他塞给了我一支信封。
在两个人的交往中,信件往往在不同的阶段起着不同的作用,而在眼下这个时候,我知道这里的情况绝对不妙。
我的心里浮出一阵感伤,我看着刘川那年轻的脸,那是一张说起来十分世故的脸,我问“这里是什么?”
“你看了就知道了。”
我摇了两下信件,故意显得轻松地说“我始终在给他挂电话。也许以后就再也打不通了。”
他神秘地笑了一下,像是对我的嘲弄:
“那里你就不要再去了。”
我的手停了下来,好容易才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你是说……”
“你看了以后就什么都知道了。我走了。”
我知道什么都完了,这个小子现在起到的就是个信差的作用。
“这么晚还要你跑一趟。”
“可能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也是为他服务了。”
我看着刘川,他向我招了一下手,一点也没有留恋的感觉。我怅怅地望着他,可他很快就走出了我的视线。
我没有急于把它撕开,也不去想这里写的都是些什么,这和我在刘川到来前的感觉有着很大的不同。这个东西本身就预示着什么吧。一个男人在这样的心情下会写些什么呢?一个经历了这么多折腾的男人还会有什么浪漫的感觉呢?一个那样的男人竟然变成了一个舞文弄墨的家伙,这又说明了什么呢?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连电话都关闭掉了?他的种种做法不是非常的奇怪吗?
但我毫不感到奇怪,自打我和他认识后奇怪的事情本来就是太多了。一对男女之间的情爱竟然引起这么多的麻烦,这还是一个现代的社会生活中所应该有的事情吗?你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活着,为什么还要活着。有的时候你虽然活着,可竟然有一种是不是已经死了的感觉。
这时门开了,没有一点的声响就走来一个身子,我没看上半身就知道是建伟。他一走进来,我就一怔。
“是不是我妈妈找到你的?”
“这有什么重要的吗?我对于你们家来说不是随叫随到吗?”他自嘲地一笑。“你妈妈走了,就是刚才的火车,你不必回去了。她告诉我车开了后再让我见你。她说她回老家去了。”
我一听竟然愤愤不平起来,这么多年她也没有回去,现在竟然想起回老家去了。一个一向有条不紊、妥妥当当的她现在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竟然一走了之!
“她说了什么?”
“她就让我告诉你她什么也不管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也不用找她。她想回来的时候就自然回来了。”
我的嗓子有种呛了风的感觉;她为什么不早走,我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听到躺在病床上的爸爸一阵咆哮“她走,让她走!她要是早走就没有这样多的事情了。我何必回来讨这个厌!”
“爸爸,你在说些什么?”
“你现在还不明白,也许那封信里把什么都说清楚了。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愕然地看了看我手里的这支信封,我这才知道这里其实远远不光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情,它还有更多的东西是我现在所急于知道的……
小俐:我觉得我现在变成了一个既饶舌又罗嗦的家伙了,可我真的有太多的话要说,当着你的面又难以启齿,所以,我又写了这个东西。
人活着的这几十年对许多人来说也许是非常简单的,平平淡淡,衣食无忧,既无大喜,又无大悲,在两个人的世界里相互撕守,转眼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可对于有的人来说就不是这个样子,比如说我。
我记得我上次给你写的那个东西,它表达了我的感受和我的心理状态。是的,活到了像我这个年纪能够遇到你这样一个女人,无疑是我天大的福气。当我拥有你的时候,我就会问我自己,这样的事情是真实的吗?可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你的真情,我觉得我相信你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所以,我认为,我有了你的爱(请允许我写出这样的文字),虽然我过去几十年孤苦伶仃,到了现在也该苦尽甘来了。
人的一生不管有多少金钱,其实用在自己身上也是有限的,一间房,一张床,一日三餐而已,而情爱对于任何人来说则是没有止境的,没有人会说因为爱他的人太多因而成为某种负担。我从小就孤单寂寞,和你在一起之前依然是形影相吊。在我过去的几十年里,我觉得和你结识的这些日子是我最快乐的。
可是,你现在一定觉得我们的事情怎么会闹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每走一步都会遇到这么多的麻烦。我过去也想不明白,我现在有点想明白了。一个人活到像我这个年纪,虽然不是很老,可我经历的事情太多,就总要信几分命。当然,可能有很多人觉得我这个人是一个多么强的人,还把许多大帽子扣在我的头上。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个人的命其实是十分悲惨的,可能你也许知道一点点。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参与了那场震惊我们这个城市的械斗,虽然是两个帮派的头目之间的事,可真正的原因是由于一个姑娘,这个姑娘我们都管她叫小芙蓉,因为她生的实在如芙蓉那般的美丽。最初的时候她是我的朋友,因为她就住在我家的前面。她经常到我家的木匠房来坐坐,她一到来我就觉得我们那个黑暗的屋子四壁生辉。她的美丽真的让我倾倒,我觉得她也实在不讨厌我,因为到了冬天她一个人不敢走,她就叫我送她回家。我那个时候真是觉得世界就是我自己的。她在我的心里就像春天那样美好,就像太阳那样光芒四射。我那时就幻想我有一个非常美好的未来,其中一点就是她永远是我的。
一个美丽的姑娘是许多人都会看中的。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我们做对的那伙的一个家伙有了来往。本来简强和谭刚不再虎视眈眈地瞄着对方,可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说“他们竟敢抢我们的女人。这回可要跟他们干了。”就这样我们两伙就打了起来,接下来的事情你是知道的,也就用不着我来罗嗦。
如果在我出来后没有见到她也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出现了。可是就在我为了我的生活而加倍努力的时候,我竟然和她不期而遇。
那时我正在设计一种更加新型和实用的家具,我就往图书馆里跑。突然有一天我在查阅资料的时候,我的身边走过来一个图书馆的馆员。这个馆员就站在我的旁边,可我让自己不抬头看她。这时我突然听到一阵轻轻的声音在呼唤着什么。她这是在叫我的名字。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啊,我想起来了,我在填借书卡的时候是必须写上我的名字的。
我慢慢地抬起头来,故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认真。可是当我看清楚我眼前这个女人时,我手里的资料竟然从手中掉了下来。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是我已经有近十年没有见面的她,也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小芙蓉。
我一时间说不上话来。她看着我,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快要下班了,你在拐角的路口等我吧。”
我也不记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反正我在马路上绕乎了半天,最后就在那里等她。我记得那是初秋时节,刚刚飘下树叶。那时城市里的人远没有现在多,到了晚上马路上就没有多少人了,路灯昏黄地照在路面上。她终于走出来了,穿着一件兰色的呢子短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粉色的纱巾。她走到我的面前,我细细地看了她一眼,就马上把眼睛掉开。我的心说不出的酸,也说不出的难受。我觉得自己有着太多的委屈,而这样的委屈又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我因为其实和我从来没怎么样的女人蹲了八年大牢,不光是我,还有那么多的人被杀的杀,被关的关,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应该说她还是那样的漂亮,或者说现在的她有着过去所没有的美丽,或者说一种忧郁的美,这样的美是能够真正打动人的。我望着昏黄的街灯,心想,人呢,许多事情怎能说得明白啊!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人究竟是为了谁呢?现在的她又是和谁在一起呢?
她的眼睛发着亮光,我知道那是含着泪水的,还行,她还算有良心。
她轻轻地碰了一下我的衣襟,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我听说你出来了,我还到处找过你。你知道我在这儿工作吗?”
我听了这话心里十分不舒服,刚才那股激动也立刻无影无踪。我说“我并不知道你在这里工作,就是知道我也不是来找你的。如果你不喜欢我到这里来,我可以不再来。”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连摇头。
我们沉默着,你想,有着那么多说不清楚的因由,又过了这么多年,事过人非,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于是就说“看来你还不错。那我就走了。”
我说着就转身要走,她又拉了一下我的衣服“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你在做什么?”
我没有明确地告诉她,我只是说我现在还过得下去。
“你还住在过去那个地方吗?”
我点了一下头。她拉了一下我的手说“你会非常好的,我会去找你的。”
一个人活在世上总是矛盾着的,我并不需要她去找我,她去了对于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可是我又十分渴望在我回家时看到她等在我的门口。我还时常想象着她冷丁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兴奋的情景。一个人在孤独寂寞的时候总是在做梦,总是用海市蜃楼般的东西安慰自己。其实,如果我不再重新见到她,我说不上早已经和一个什么女人结了婚,有了孩子。那时社会上虽然还看不起我们这些盲流子,可我们挣得钱比那些上班的人多多了,还是有人看上了我们的腰包当我们的老婆的,有许多蹲市场的人也都找了个不错的女人,尽管当时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有一个不能启齿的经历。
约模过了一个星期的样子,早晨我刚要出门,我一下子怔住了,她竟然站在我的门口,显示出了一个有教养的女人特有的高雅。也许她的工作使她有了很大的改变吧,过去的她可不是这个样子。
“今天是星期天。”
她说着抿着嘴唇看着我,等着我的回答,我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出来后特意去看了看她家过去住的那个房子,可那个家早就搬了。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们躲避都来不及,我也就死了见到她的心,我就是不死心还会怎样呢?可是却鬼使神差地让我又见到了她。也许我们过去太年轻,也许过去那样的年代叫我们的青春过得太不正常,许多年轻人以打架混事为荣,即使许多姑娘也和我们这些家伙胡混。可现在的她和过去那个轻浮的小姑娘无论怎样都是不能联系在一起的。
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许多年来我的生活中没有出现女人,没有女人的日子就显得粗野,除了我干活的地方还算讲究,其它就不用提了,在这里一旦出现了女人,我觉得还真是无所适从。我们度过了一个真空时代又重新聚到了一起,我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可她却似乎没有这样的感觉。我看到她用着动听的语调说些轻松的话题那种妩媚的表情时,一阵难以形容的滋味涌到了我的胸口,我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阵激愤,我猛地狠狠地抓住她的手,另一支手掐着她的脖子,我知道我的眼里一定喷射着怒火,我以为她会疼痛得大呼小叫,可她竟然一声不吭。
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我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这是在做什么?是在显示着她的善良和美好吗?我觉得我现在不需要,一切都不需要,是的,我现在正在改变我自身的一切,可我还是愤恨,我从出来后一点点的改变立刻土崩瓦解。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花,颤巍巍地说“我敢来见你就什么都不怕,你怎样对我都行。”
我一把把她推到了一边,说“你他妈的走吧,你用不着到这里来了。我一看到你就恨。”
她并没有走,只是低着头,像一个受气的小姑娘,我叹了口气说“你不走我走,我要去找活去了。你以后就不要来了。”
她猛地站了起来,把我推到了一边后抢先走了出去。我没有招呼她。这里的确不是她该来的地方了,我们还有什么必要重新坐在一起!
这样过了几个月,我记得那年的端午节,我干完了活回来,我看到路口处有一个女人在走来走去,我开了门进屋,那个女人竟然跟在我的后面,我一看,是她。
“我来给你送点吃的,然后就走。”
她的脸绷着,没有一点笑容,也许她知道我并不喜欢看到她高兴的样子。她把她包的粽子放到我的工作台上后就要扭身出门,我一把将她的胳膊拉住,她应该喊疼的,可她依然没有。
“你用不着来这套。”我一边发狠地说,一边把她的胳膊紧紧地捏在我的手里,她终于哭了出来,我知道任何女人是经不住我这个木匠的双手掐捏的。
她的眼泪叫我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也就在这一瞬间我竟然顺手把她拉在我的怀里,但我的愤恨依然难平。
“你这个坏女人,死的应该是你。”
她的脸上布满了泪花,她并没有反驳,而是将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前放声大哭起来。她说谁能理解她这些年来心里的孤独和苦闷?你们这些男人为什么都是些疯子?如果知道这样不如她一个人去死掉算了。为了她一个人你们这些男人值得那样做吗?我说到了后来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了,我们这些男人的确是疯了,可现在我们那些人除了被枪毙的和还在关着的,就是出来的那些人谁也看不到谁了。
她突然仰起脸庞看着我说“你就让我多来看看你吧,这样我的心还会好受些。”
……
写到这里我不知道该怎样写下去了,如果你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我相信你会怎样地恨我,可我知道我必须和你说清楚这里的一切,这样你才能明白现在发生的一切并不是那样的简单。当时,我觉得我的心里涌动着一团火焰,不让它烧起来就会把我自己毁灭,而这团火焰一定要烧在这个女人的身上,只有把她击垮我觉得自己才能平静下来。我一把扯开她的衣服,对于女人我觉得只能这样。她紧闭着嘴唇,似乎要默默地承受所发生的一切。可是,就在我把她的衣服完全扯光的时候,她突然紧紧地抱住我说“你不要这样,你想怎么样我都服从,只是不要这样。你这样狠毒的样子我心里难受。”
事情的发展完全不是我之前想做的那个样子,一股温柔的潮水向我的胸口袭击而来,我的手臂不再用力,而是轻轻地搂着她柔软的身体,她完全放松了自己,于是,我的的嗓子哽咽了,我搂着她哭了出来。
是的,我和你有过忘我的爱抚,每一次都深深地打动着我,让我感到无限的美好,可是,我现在对你说,那次和她的爱抚是我今生最感到美好和幸福的,我并不是拿她和你来做比较,我是说在当时的处境中,我第一次感到我是一个真正活着的男人,是一个能够享受到一个男人应有的权利的男人,而过去的种种的苦难都立刻烟消云散。要知道这样的苦难是怎样地压在我的心里,让我不能痛快的活下去,是她把我推向苦海又把我从苦海里拯救出来。女人对于一个男人往往只需一次爱抚就会改变他的一切,我已经完全相信了这句话。当我们重新注视对方的时候,一阵过去所没有的幸福感荡漾在我们的脸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显得有些平常。也许由于我的心情好了起来,以后的事情事事顺利,钱就源源不断地进入我的腰包,我的生活越来越好,我买了房子搬了家,又有了自己的工厂,我自己用不着出力干活了,这一切我觉得都是她带给我的。当然,从那以后每过几天她都会到我这里来,我们所做的事情当然是不说自明的。我并不觉得她是个淫荡的女人,我知道她是为了补偿我,或者按照现在的说法就是我是她的情人,我并不知道她的丈夫是何许人,她似乎对我也在隐瞒着,我也并不想知道,我只要拥有她就足够了,说那些只能是败坏我们的心情。当我们两人拥抱在一起忘我地爱抚时,我们的世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任何其他的人都要远离我们。
这样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事情终于败露了,一个不速之客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要对你说的是,这个男人就是你爸爸。
夏征农一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没有立刻认出他来。他在我的门前等着我,一个高大的男人挡在我的门口叫我不能不有些害怕,我说你找谁,突然,他一把拽住我的衣领说“杜振庭,你怎么不死在里面?”
我刚要问你是谁,我突然记起他来了,是的,就是他,应该说我们那两伙人中惟一的一个幸运的人就是他,他似乎事先得到了什么消息溜了,而我们就发生了那样的劫难。突然,我马上明白他是谁了,我觉得我的腿哆嗦起来。
“进来吧。”我说。
他跟着我进了屋子,突然他操起了我工作案子上的一把斧头,我记得年时他就是我们这个斧头帮的,可他就是个小跟班的一样,可我发现现在的他早不是过去那个小跟班的了,他似乎混得不错。
他拿着那把锋利的斧头,凶狠地说“没想到你现在还这么不老实。我告诉你,要是再有这么一次,我可对你不客气,不过,拿我的命换你的命,我还真舍不得。”说完他扔掉了斧头,一转身走了。
不一会儿她竟然来了。可能到了这里你已经完全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这个小芙蓉就是你妈妈,我看到她的脸上被打过的痕迹,我突然愤怒起来。她的话语又让我冷静下来。她说她这是最后一次到这里来了,她所做的一切许多人都知道了,她现在成了大家摈弃的人,一个放荡的女人,就是说是一个不怎么样的女人。她说“可我都是为了你。”
她看着我,平静地说“你现在也有钱了,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家了,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她拉了一下我的手,然后就走了。真的,她再也没来,可我后来听说她和夏征农离了。
我们的关系结束了。之后我也有过女人,也许我不想成家,也许我对她们没有什么感觉,所以始终就一个人。我怎么会知道你就是她的女儿呢?我如果知道,对不起,我是说,你虽然是个让我非常喜欢,非常爱的人,可我真的不能和你走得那么近,我真的不能那样做,应该说你和那个什么葛云峰的关系是我从中离间的,他也正好有这个意思。我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得到你,这些你已经知道的。
你妈妈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是的,她怎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我知道她这些年来始终是一个人,如果没有我和她后来的这些事情,我相信她还不会孤单一人地生活。我相信她后来很可能后悔和我有了那样的关系,可是,人走过了一段路之后,再重新回顾的时候,就知道了在自己什么地方做了傻事,但已经没法改变了。于是她坚决反对你做我的女人或者说是妻子。让谁也不会这样的,何况我们之间又出现过那么多的恩怨。可是你的义无返顾的确让你妈妈即无办法又恼羞成怒,就在昨天下午你出去的时候,她和你爸爸两人竟然出现在我的家门口。他们是来和我算总帐的,没想到的是,你妈妈现在是这样的痛恨我。我当时要多伤心有多伤心,可我现在想明白了,因为我不能说我完全毁在她的手里,可她的幸福至少有相当的部分葬送在我的手里,现在又在葬送她女儿的幸福,她无论如何是要阻止这些事情的发生的。我身上的伤就是出自她的手,我觉得动刀动斧头的对她来说也并不陌生。
你知道了这些就会明白我为什么不想见你的原因了。你也许要怪我,可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已经没有办法弥补了,我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样做。是的,一个残缺之人为什么还要把什么都想得那样的美好?不管怎么说,我都忘记不了你……
我把信扔到了一边,我想的是怎么就没有人来把我杀了……
几天后的上午,前往上海的飞机就要起飞了。我没再给他打电话,我也知道他已经不住在那里了。不用说他现在想的就是要躲着我,我仿佛是一个非典的传播者。我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搞成了这个样子。从春天到夏天,我的心每一天都在情爱的阳光灼烤之下呻吟,每一天都在期望和忧伤的淫雨中挣扎,我幸福过,更痛苦过。而今,初秋的微风习习吹来,我一切都归于平静。我不再想那些我仍然有些搞不明白的事情,比如,为什么妈妈在他出来后用那样的方法弥补自己的过失,为什么爸爸和妈妈之间那样轻易就离了婚,为什么妈妈后来又这样恨他,妈妈为什么砍伤了爸爸,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还有,妈妈一会儿像个淫荡的女人,一会儿像个圣洁的修女,这就是我的妈妈吗?也许任何一个女人都有这样的两重性吧,比如我……
走之前我惟一告诉的就是建伟。在机场,建伟始终站在离我不近也不远的地方,我想拉一下他的手,可他似乎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在我登机之前,我突然说你帮我打听一下他的下落。“求你了。”我看着他,努力地笑着。建伟问我还会回来吗?我说我不知道,也许吧。他说我帮你做过很多事情,这个帮我依然要帮。我的心里突然对他产生了一丝暖暖的情意,也有一种难以割舍的留恋,说,真是对不起,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他笑着说,你和别人发生得太多了,也就没有那样多的心思放在我身上了。我大笑,竟然笑出了眼泪。我突然觉得我的眼泪竟然真的流了出来。
起飞了,我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托起来的感觉,我望着苍茫的云海发愣,空空蒙蒙,什么也没有,那样的虚幻,那样的缥缈。我好象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有的就是空虚和静止。爸爸问我现在在想什么,我转过头来看着爸爸,我说我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想不起来,我说我觉得我老了,真的,就在这几天的时间,我真有这样的感受。爸爸把我的手捏在他的大手里,轻轻地摸着,摸着,什么也没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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