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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轶事

来源:     作者:  晋蜀草栎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8-6-25    浏览: 
 



十 史无前例

  “文革”狂飙之始,我即被定为四类,首当其冲地被定为“三反分子”,(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再度被推向危难的深渊。我早已被打入了黑名单中,还在红原县时,挨批遭贬接踵而至,因而“文革”中必定是在劫难逃。1966年6月30日,州委书记在召开的县委书记会上讲:“文革”的性质,要害是抓 1962年党校问题,朝里有人的问题,发动群众揭发反党分子。1962年的问题,是要害的要害。这样,就把1962年,住过省、州党校204人的材料打印成册,全都定为运动重点。

  州委书记说:“薛有才这个人,与党离心离德,这次运动不整这些人整谁!”,州委副书记接着说:“把他上从壤塘县社教工作队揪回来批斗”。州人委人事科长,接受了抓“大鱼”的任务,欣喜若狂,雷厉风行大造声势,反反复复动员启发群众,组织战斗队,白天武装押解劳改,晚上夜战批斗,刀笔剑舌大张挞伐重重围攻。同时不断派人到红原县,由该县县委书记亲自谋划,强令动员下达检举揭发任务到单位、人头,不择手段用诱导无中生有,诬陷株连,牵强附会等等手段,充满不实之词罗织的罪名,搜罗了一摞摞的“反党”材料。1966年7月9日,该书记在常委会上大讲特讲: “再深入发动群众揭发两天,给州委报材料,我们提处理意见,由州委定”。

  我业余爱好撰写稿件,60年代前后,在《四川日报》、阿坝州《岷山报》发表长篇通讯:《藏族歌手尕克特》、《百岁老人话今昔》等作品30余篇,全被清抄,都被定为“草”。民歌中有:“孩儿长大能离开娘,藏民永远离不开共产党”。

  批判者:“你把党和人民的关系,比作庸俗的母子关系”。

  “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救星共产党”。

  批判者:“星星月亮是黑暗的,是反射太阳发光,你这是影射红原县委黑暗”。

  我在1960年时曾冒天下之大不韪,由颇有文艺素质全县“第一右”的“右派”冯先生执笔,我们两人合写了电影文学剧本《草原曙光》。运动中原稿被搜去,为此剧本,可害苦了州人委打字员,令其昼夜加班把剧本全文打印成册,好似非正规出版,人手一册,造反派总还是在字里行间,嗅挖到了“气”:“你用反面人物的嘴,诬篾我们的党”。

  《草原曙光》署笔名:“草栎”。

  批判者:“这两个字,充分暴露了你的反动本质,表明你是草原上的英雄好汉,你反对县委书记反党,决心一反到底”。

  草栎:草——姓氏者草也;栎——有才本意之反义。(樗栎庸才耳)。这两个字,“反党”之意何在?

  我劳神费心,省吃俭用,多方收藏的古典文学名著、历史演义、现代小说等文艺书籍和自己写作的一些材料,眨眼间都变为“大草”。为避开抄家,我把这些 “罪证”自行偷偷地乘夜幕焚毁,投人烈火中,可是爱心难舍,又火中取栗抢出来,至今仍存有烧前缺后的书籍、材料。晚上焚书烟火易暴露,就往梭磨河中沉,有些珍贵书籍于心不忍,万难丢弃,正好,袁永喜同志(理县薛城区我前任区委书记)秘密地来看望我,即将这些“草”转移给他,但以后他也难逃“走资派”厄运,这些书籍最终还是遭到了毁灭的下场。

  我被抛入“鬼蛇神”行列被声讨,剥夺了一切人身自由,没完没了的训话、批斗,写交待,强迫劳改。有一天劳动至夜幕降临,大地一团漆黑收工,全家人手端面条正要进餐,房门“咔嚓”巨响,三名持抢人破门而入指着我勒令道:“立即收拾铺盖随我们走!”家人哀求晚餐后再走未获准。全家人手端饭碗呆着,在恐怖中挨饿苦度通宵。随即家中人很快煮熟几个洋芋,指使幼女给我送来,到关押室门口被挡,小女儿端着洋芋悲泣涟涟。倔强机灵的小女,趁监守不备,悄悄窜入监押室,看守拖她出去,她却死死攥着我的衣服不放,要陪爸爸坐监,发出撕心裂肺的童嚎声—— ——。

  同被“专政”的州人委劳改队有州委宣传部葛学惠、州劳动局长王道宏、州工业局长徐众军、州人委办公室翟波、州广播站薛有才。还有华东珍(阿坝大土官华尔功成烈之妹。)

  阶级斗争没有仁慈,对“三反”分子不能手软,白天我们由武装人员押解劳改,晚上挨批,水氏看守长是个极其称职到位的角色,早晚训话,尽挑安排脏、险、苦、累的任务。州人委机关三个大旱厕所的屎尿,要挑到苹果园,倒入每颗树圈围的深坑中,再挑河水反复把粪坑洗刷干净,直至厕所闻不到臭味为标准。一天,看守长入厕嗅到异味,就对我们严厉训斥,取消午休加班劳动,以示惩处。驾驭人力板架车,由城区运载重物到郊外藏乡三家寨,几经陡坡险路,如架辕失控,就会车毁人伤,我拉中杠掌辕,难友牵边后推,稍事喘息,就会招来武装跟班的催赶呵斥。迎面走来一位“左”先生讥辱我们,“三反先生们!”面转向王道宏:“劳动局长!你们就好好地体会这劳动改造的滋味吧!”啊!“忍辱负重”原是如此。厚道的王道宏同志被逼出了回敬语:“我们这里没有”三反“分子,都是”三爱“战友”。老王有胆有识,我们都向他投以敬佩的目光。在那种政治环境下,毕竟如此投井落石者少见,不少的人是无奈地随波逐流,做出违心的事说出违心的话保全自己,大多数的人是迷惑不解,更多的人是沉默应对,用深情友善的眼神向我们表示同情问候。还有挚友胡昌全同志、藏族干部罗布基同志、冒着“敌我界限不清”的风险,携馈赠礼品,悄悄来慰藉我这个“鬼蛇神”,曹正洪同志以隐蔽方法极力为我刻印伸张正义的材料,真是胆大包天,情真似虹。

  “文革”红色风暴,刹那间就席卷到了雪山草地,要让革命标语口号、毛主席语录祖国山河一片红,州人委机关突创红海洋,高楼全要标语、语录化,楼房高空描绘书写的任务,落到了“三反分子”的头上,我们顶寒冒署,高空施工,一幅幅鲜艳红色油漆制绘的大幅佳作完成,为机关院落增添了无限“革命化”风采。因而,祖国大地红色油漆、红彩料告缺脱销,赤色革命珍品,身价飚升奇缺不足为怪。

  “三反分子”劳改队,哪里需要那里去,随传即到,给州人委机关带来了无限方便,厕所卫生、环卫清扫、帮厨劈柴、洗涤污秽炊具、清运垃圾、挖地种菜、果树施肥浇水、应急杂活——“三反分子”能人也!事事能,样样通,真乃“万金油,”身价贱、用得上。州人委“三反分子”劳改队被凌辱折磨达八个月之久,并决定把这个劳改队全部遣送正规劳改农场——关口农场,或发配边远的南坪县劳改,因批斗还未收尾,和随后红卫兵的冲击,未能实现。

  文化大革命中重点批判我的大草《草原曙光》,它的写作过程,确实有些奇特。1960年末,电影文学剧本《草原曙光》写作时风险叠出。这个剧本写的是草原解放初期,消灭暗藏敌特、巩固民主政权、发展生产的生动故事,而它写作时代背景、作者身份却令人倍感惊奇:

  《草原曙光》(电影文学剧本)作者在40多年后作了诠释:

  《草原曙光》是45年前的作品。细读数遍,还是倍感亲切。

  它的故事情节朴实,真切,感人。

  它的文学描写充满草原气息;

  它的语言对白简洁,流畅,生动。

  它不是上乘之作,但它的写作背景却令人赞叹!

  它可谓是“文胆包天”的人在痴迷发狂。

  在那样的时代,这样的写作,犹如“地下工作者”

  它并没有发表,但还受到过长春电影制片厂的青睐。

  它并没有发表,但“文革”中,还被打印成册,广为散发,作为“草”批判。

  鉴于此,它更有奇文共欣赏的价值。

  这就是封存45年后,作者愿收入自己文集的原因。

  2006年元旦

  时任县委组织部副部长的我,爱才若渴竟松懈了阶级斗争的主旋律,和遣来机关农场劳动改造全县第一“右”的“右派”冯先生秘密夜战创作电影剧本。冯汝涵同志2006年11月出版的《雪域作证》一书第27页中写道:“我由原劳动改造的瓦切农场撤销,回到新建机关农场,换汤不换药,仍然是开荒种粮。上百干部,在海拔3500公尺,无绝对无霜期的高原上,打出”向3500要粮“的口号,真是痴人说梦。回到机关农场,有”贵人“薛有才相助,居然把我安排在机关农场办公室搞宣传、办小报,不用去背太阳过山、修理地球。——人生处处有奇遇,在逆境下我总能遇到好人相助。组织部领导薛有才兼管农场工作,他是一位爱才如命,求贤若渴的领导,这年全国第二批给右派摘帽,县上十名右派可以有一人享此”殊荣“。不知不觉中,薛部长派人调查了我的表现,特别是瓦切农场的劳动表现,支部书记陈福寿说:”表现好极了“,一句话,改变了我的命运。但县委讨论时,一位常委劈头甩了一句:”他是阿坝县有名的大右派!“但关心我的薛部长在会上力争,还是通过了。我记得1960年11月21日,全县开大会宣布我摘帽,五条结论四条优点,我的处境更好了一些,人们可以称我”同志“了,”同志“二字这是多么崇高可贵。入冬后,天寒地冻,雪花纷飞,己不能劳动,我们无事可做。薛有才酷爱文学,不仅和我讨论起文学创作来,而且经过对我的创作水平的考查后,竞”文胆包天“地和我写起电影文学剧本来。他讲故事,拟提纲,我执笔,在招待所借了一间房,神不知鬼不觉地闭门造车。我对牧区生活熟悉,写藏区题材的作品并不困难,但写电影文学剧本还是首次。一个月后完成初稿,反复修改,誊写,(战友李久臣同志,不畏风险辛劳反复誊写,并发挥他绘画专长,还绘制了封面设计),大约40天,一部三万多字的电影文学剧本《草原曙光》完成了。薛部长很有人情味,时值卫校放寒假,我获准20天假期去探亲。当然我也带上剧本准备寄给电影制片厂。这件冒天下大不韪的事,后来他在”文革“中受尽折磨,搜去原稿,打印成册,印发批判,但实在找不出有什么素,不了了之,退回原稿。薛有才把它压在箱底,40年后,直到白纸发黄,才重见天日,拿出来细读,竟然津津有味。经我稍加修改,收入我们各自的著作文集,颇有意味”。

  1986年10月、11月,我被中华全国新闻工作者协会、四川省人民政府评为:“长期从事新闻工作,为发展党的社会主义新闻事业做出积极贡献”的优秀新闻工作者,颁发了“荣誉证书”。

  “文革”是部难解的天书,“打倒一切,全面内战”,人人自危,今天你斗他,明天他批你,“万岁!”、“打倒!”喊声不绝于耳,千奇百怪层出不穷,我们 “三反分子”劳改用人力大板车,阿坝州头号“走资派”坐惯了小卧车的首长,而今劳改也是小车——手推公车。有位州级领导干部耐不住寂莫“不甘靠边站”,着急要站出来亮相闹革命,表态的大字报贴上街,结尾连写三个万岁,却连写了三个“?”号。在批斗走资派的群众大会上,有个左派头目跳上主席台,表白心红志坚的革命决心,竟亢奋失志喊出了:“刘主席万岁!”的口号。这些人弄巧成拙,当即以“现行反革命”罪遭来了穷追猛打的批斗。铺天盖地的“革命”大字报,不时出现政治事件,有的把“大海航行靠”舵“手”写为“蛇”,“中央军委”写掉“委”字,这些同样逃不掉“现行反革命”罪责的严厉惩处。

  “文革”非常岁月,风云激荡,变幻万千怪事迭出,老子不怕你龟儿子战斗队横空出世——尔康突然冒出这么个造反派组织,它横冲直闯,心黑手,颇有战斗力,人见人怕。有个攀登能手,贪财攀登陡壁采取猴经,(据传雌猴月经医用是无价之宝),坠落身亡,不同观点造反派诬陷对方是杀人凶手,抬尸游街,挑起武斗,双方武斗升级,抢炮声不断,战火不息,中断交通。

  对“鬼蛇神、走资派”残酷批斗花样翻新,游街示众由挂黑牌逐步上升:嘴衔稻草、臭骨、剃阴阳头,红原县独创新意,把红油漆涂满头顶,被批斗者个个赤面红发,赤色象征革命么!

  “文革”中的1968年,红原县的武斗很快波及到牧民群众中,不明真相的人,武装围攻工作队、炸桥梁、毁电线,直至惊动了中央军委。

  1969年1月,我侥幸地以革命领导干部的身份,在欢乐的锣鼓声乐中,被任命为:“阿坝州毛泽东思想宣传站革命委员会”主任职务。(由州电影公司、州新华书店、州文化馆,三个单位合并组成)。上任伊始,聚餐欢庆,造反派首先给我一个考验,为了表明革委会主任和造反派是同心同德的感情,今天每桌白酒款由主任拿钱,“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我硬着头皮承揽了,岂知,这等于我一个月的工薪,全家人就靠这点收入维持生计呀!

  有天,我骑自行车急匆匆到军分区联系工作,通过岗门只顾前行,突然被赶来的哨兵把我拦下,斥责道:“你为何对伟大领袖不忠?”,他指着岗位旁新竖立毛主席画像:“向伟大领袖敬三个礼,才准进去”。我敬三礼,又加敬三礼以示虔诚。

  革委会主任之职位,如坐针毡胜似火烤,不同观点的造反派,都埋怨我“一碗水没端平”,革委会主任成了他们的泄气筒,评论的也很尖锐:“穿新鞋走老路,和造反派感情不到位”。鉴于此,任此职十个月后,州革委同意了我的意愿要求,加上广播电视工作的需要,我又调回原单位州广播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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