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5月5日（农历3月30日）我出生在晋西北黄土丘陵沟壑梁峁起伏，气候干旱的小山庄，解放前不少人靠挖野菜、捋树叶、挖红胶泥充饥度荒。娃娃盼过年，穿新衣，吃肉饺子，而我们是旧衣补烂，荞豆面饺皮胡萝卜、山药蛋丝素馅饺子。捏饺子隐填几枚古铜币，有幸吃到包有铜板的饺子，福禄双至，来年过年，有望穿新衣裳，吃白面肉馅饺子。

　　改变命运要受得苦，靠勤劳，寒冬黎明前，挎着箩筐手握粪杈，我跟随哥哥，走遍全村拣拾冻狗屎，把拣来冻硬如石块的狗屎，倒入粪坑内，它是来年庄稼增产的高效肥料。

　　1937年7月7日，侵华日军悍然发动了卢沟桥事变，日寇铁蹄踏向全国。1938年2月26日，偏关县城沦陷，日本鬼子烧光、杀光、抢光的“三光”魔焰很快就烧到了穷乡僻壤山野小村，在我六、七岁时，金秋收获季节，晒场上堆满了硕果累累的庄稼，恰在此时，日寇在汉奸的指引下，突击扫荡，全村人扶老携幼逃命，钻进沟峁起伏、沟壑纵横黄土圪洞中躲藏。母亲小脚，我年幼跑不动，我俩顺手揭开山药窖石板盖，跳入窖中回原石盖，在山药窖中，直隐藏到第二天擦黑。突然窖口掀开，一线刺眼光亮射进来，以为是日本鬼子搜来，心惊肉跳，屏气不动。原来日本鬼子昨天下午就撤走，家里人四处寻遍不见踪影，最后一着是，把全村山药地窖打开，一探究竟。

　　日本鬼子惨绝人寰的残暴，犹如火山地震，天崩地裂的毁灭：晒场上秋实即待归仓的庄稼被付之一炬，化为灰烬，余烟袅袅，一片狼籍。拆卸的门窗被用来烧烤连毛带羽，啃吃残留的猪鸡，横七竖八，随处可见。窑洞内柜破粮空，土炕上、灶锅内屙堆着大便，—— 日寇灭绝人性、丧尽天良的肆虐，使这里不闻鸡鸣，不见猪跑狗叫，家禽家畜几近绝迹，人们心如刀割，怒火中烧，对日寇的血海深仇，永世难忘。

　　突然，一只家养的野禽“时雉”，哗啦啦地飞回来，它和家鸡合群，形影不离，今天，畜禽中，它俱有高飞本能，是惟一的逃生者，目睹它的伙伴的惨状，它和主人一样，对来犯者，痛恨不已。

　　日本鬼子四处扫荡，绝灭人性的罪行，闻所未闻，在尚峪乡安儿上村，一老大爷被绑在大树上，要他说出民兵儿子的去向，他不肯说，就遭到狼狗嘶咬、刺刀戳，全身刺成网状而致死。鬼子又把一青年孕妇拖来，奸污后，也绑在树上，把腹腔剖开，遗腹子不停地跳动，——。

　　日寇在偏关县城设了红部、警察所、警备队、特工队等杀人机构，在汉奸的带领下，四处进行扫荡，把拘捕的群众关押在火神庙行刑，杀男辱女，灌辣椒水、刺刀捅、洋狗咬、装入口袋活埋。对抓来的妇女奸污后，在阴部插燃蜡烛取乐。1938年3月18日，县人民政府柏家嘴驻地，被汉奸刁如祥、闫宣告密带领日军偷袭，县长梁雷同志中弹重伤被捕，鬼子活活地把梁县长的头割下，挂在偏关城十字大街的牌楼上示众，还把梁县长的头颅，带到绥远清水河县高悬示众。1940年 8月，日本鬼子在磨老洼村，抓来年仅15岁的龙姓小子，注射麻醉，把肚皮剖开，在院子里惨叫跑了几步倒下，被刨出心脏。日寇丧心病狂的法西斯罪行令人发指。

　　1941年12月5日，我军714团，在人民的大力支援下，赶走了日寇，偏关县光复。解放了的山村，兴办起学校，我这个近十岁的农家小子启蒙念书。一位先生，学生四男一女，围坐在土炕上，先生是个老夫子，《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死念死背，全然不知其意。珠算要珠动口发：三下五除二、五起五进一——算数原理，一概不知。先生手持教板，坐在炕头，学生正立地下，背诵课文，失误一字，挨打手板三个，有的学生双手掌被打肿淤血，就脱掉裤子，把双臀打得皮开肉绽，残酷的惩罚下，学生逃亡黄土狭谷水涮圪洞躲藏，而老先生傲倔地离去。不久中年的刘先生接教，基本废除体罚和死教死读，要学生坚持练习写字。家长忍痛用一升莜麦，换得几张珍贵的粗麻纸上，大字内套中字，中字内插小字，小字内描牛毛细字，直至把白纸写成密密麻麻的黑纸。先生批改后，交家长糊了窗子，既可省买窗纸钱，又可展示学生学业，一举两得。

　　家长无力为学生购买纸笔，师生一同制黄土写字盘，手握细木杆练小字，在黄土滩坝放手练写大字，用石灰化浆制粉笔，在壁板上练字。

　　农村的孩子，过了十岁该是投入农活了，不能再全天上学，念书改为半天、隔几天或雨雪天。我为几家人换工揽牧耕牛五头，牛在坡岭吃草，我在专心看书，在石板黄沙土上练写课文，那知馋嘴的牛溜进农田，大噬高高出穗丰收在望的莜麦青苗。啪！清脆的一记耳光打来：“灰小子，书呆子，你看，牛把我家的莜麦糟踏成甚样啦！”我箭步冲去，迁怒的重鞭，连连地猛打在闯祸牛身上，——大片莜麦田被摧残，道歉认赔才算了事。从此，就去远离农田长城豁口外牧牛。有一天雷鸣闪电，风雨大作，空中乌鸦啼，地上狼嗥叫，在这荒山野岭间，我被吓得毛骨悚然瑟瑟颤栗。在归牧长城边的小道上，遇到群狼吃掉驮田的毛驴残骸，莜麦驮子撇在路边。原来这是小潘同学，赶着驮回秋收莜麦的小路上，与狼群狭路相逢，毛驴舍身救主，小潘逃命得救。

　　牧牛风波险象叠起，那就下田秋收，这天，我在桦林湾长城边地里秋收割莜麦，躬腰握苗用力开镰，由于麦苗按压弯度不足，锋利镰刀从麦杆滑上来，把左手食指居中皮肉割穿，露出白生生指骨，鲜血长流，尖嚎痛叫声震山野，回声远传到了山对面7里外的地椒峁村。山野小子命贱，用黄土止血，羊耳朵草大叶子包扎，不几日伤口痊愈了，60多年后的今天，左手食指这道伤痕仍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