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王红只关了七天就放了出来。
学员们议论纷纷,都说马小军本事大,可马小军心里清楚,这多亏了杨叔。
从禁闭室回来后,他坐立不安,不管是吃饭,睡觉还是值班脑子里总是想着王红。他想王红,心疼王红,一天也不想让她在那个鬼地方多呆。一阵抓耳挠腮之后,马小军想起了他杨叔,是的,只有他能帮上这个忙。
马小军从床下的箱子里拿出那最后的两盒“大中华”,揣进兜里去了办公室。
说来也巧,值班的刚好是李队长,马小军心里塌实了一些。李队长是转业干部,杨叔每次来都找他,所以李队长平时对马小军还不错。
“你有事吗?”李队长问。
“有点。”马小军拿出那两盒“大中华”随手放到李队长的桌上,“我这段时间老是胃痛,想请您给我杨叔叔打个电话,请他给我送点药来,您看……”
“有困难政府是可以帮你们解决的。”李队长瞥了一下那两盒烟,从又把目光落到马小军脸,和蔼地说:“好吧,我一会给他打个电话。”
“谢谢您啦,李队长。”马小军心里塌实了下来。他知道,李队长答应的事准给办。
他的神情被李队长看在眼里,他叮嘱道:“你是高干子弟,不久前又刚犯了错误,这段时间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才行啊。”
“我一定记住您的话,努力改造,争取早日新生。”马小军随口应付着一些平时用的烂熟的套话。
第二天,马小军果然看见了杨叔那辆北京吉普。
等马小军上了车,杨叔先询问了一下他的病情,把几小瓶药递到他的他的手上,这才说:“这可能是叔叔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以后,你可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呀。”
“为什么?您要调走?”
杨叔笑了笑,这笑容明显夹杂着一丝苦涩。
马小军感到有些不妙,心不由地悬了起来。
象是要证明他的判断一样,只听杨叔缓缓地说:“咱们军里最近要做人事调整,叔叔要退啦!”
“退了?”
“是啊,叔叔老了,要回老家湖南工作啦”
“您……我……”马小军哽咽起来,眼圈也不由地红了。
“没什么,我想下一任处长也会念你老子的一点旧请的,再说,你就剩一年多的时间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杨叔拍拍他的头,怜爱地说:“记住,以后可千万要改改自己的坏毛并啊!”
“我记住了。”
“对啦,那个王红怎么样啦,还关着呢?”
马小军点点头,目光有些游离。
杨叔好象看出了他的心事,于是说:“说吧,看杨叔最后还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知道,上次要不是您帮忙,我俩都得被加期。”马小军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您看……您能不能再帮她一下?”
杨叔打量了他一阵,不由地笑了,“想不到你小子还挺重情义的,这方面和你老子一样。好吧,那我就再发挥点余热吧。”
望着远去的吉普车,马小军鼻子阵阵发酸,当汽车卷起的扬尘渐渐散去后,他的眼泪终于象断线的珍珠一样,毫无遮拦的流淌下来。
这是一间极普通的农家小屋,除去一盘土炕和一张旧八仙桌外,再没有任何陈设了。土炕提前用灶火燎了一下,屋里的温度远比外面要高。一来是温度,二来是兴奋,马小军的脸红扑扑的,显得比平时好看一些。
“是你帮的忙吧?小军,”
王红人瘦了,白了,但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好听。
“看你说的,咱俩还用得着帮忙这个词吗?”马小军早已经等不急了,说话的时候,手已伸进王红的怀里。
“瞧你这猴急的样儿,要不人家叫你‘马猴’呢!”王红有些不放心,打开他的手,问:“先告诉我,你又耍了什么鬼把戏才把我弄到这来的?”
“哎呀,一会来不急了,呆会儿再告诉你不行吗?”他的手又伸进王红的怀里。
“不行。”王红攥住马小军的两手,一翻身把他摁到身下,坚决地说:“你不告诉我,今天我就不让你碰。”
“行啦,行啦,我告诉你还不行吗。”马小军在她身下挣扎了几下,见实在脱不了身,只得说出了经过。
傍晚,马小军找了女队的大组长,说是张指导员让自己带王红出去谈谈心,交换一下改造体会。这话一听就是胡说八道,连他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人家当然不同意啦。马小军又使出了他惯用的伎俩,塞给人家两听罐头和一包奶糖,见她有些动心,干脆又塞给她一张崭新的“大团结”。女队的大组长当然禁不住如此大的诱惑,终于同意啦。只是叮嘱马小军,让他天亮前一定要把王红送回来。
“那这间屋子又是怎么回事?”王红还有些不放心。
“给了这家的老乡五大元,提前租的。”
“你认识人家?”
“你也认识呀。”
“你光胡说,我怎么会认识村里的老乡?”
“哎呀,就是那个小老头。”
“小老头?那个小老头?”
“讹咱们八毛钱的那个。”马小军有些不耐烦了,“你这人真麻烦,问完了吗?”
听了他的话,王红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该说的都告诉你了,你还要干嘛?”马小军在她身下连踢带蹬地说:“你是成心想急死我是吗?”
王红这才回过神来,故意说:“我到要看看能把你急成什么样!”
“我看你是欠揍。”
马小军挥拳去打王红,她佯做害怕,身子一歪倒在炕上,马小军就势压到她的身上,俩人嬉笑着滚成了一团。
……
一阵急风暴雨过后,两个人瘫软在土炕上。
小屋内很静,静的能听到外面秋虫的鸣叫,静的使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小军,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进来的?”许久,王红打破了宁静。
“我不是说过吗,强奸。”
“我不许你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真想知道?”
王红点点头。
“唉!”马小军叹了口气,喃喃地说:“说起来都怪那该死的‘猫尿’,现在想起来我肠子都悔青啦!”
他娓娓地讲起了自己的事。
其实,马小军的父亲并不是什么中央的大干部,只是驻当地野战军的政委,算是一方诸侯吧。由于当时高考尚未恢复,上不上学自然也没什么意义,初中刚毕业后,父亲就让马小军参军了。第二年四人帮被粉碎了,随之,父亲也因所谓的路线问题被撤职了,三个月后又突然病逝了,而受了牵连的马小军也从军直属机关被调到了山里的一个部队农场,当上了一名“猪倌”。这个农场的政委曾当过马小军父亲的警卫员,所以在各方面对他都挺照顾,虽然是喂猪,但他日子过的还算滋润。农场有个“烧锅”,专门为军师级的首长烧粮食酒。巧的是烧酒的战士中有马小军的一个小学同学,在部队,老乡的关系都近的不得了,何况是同学。马小军没事的时候常去烧锅找他玩,这家伙也挺够意思,每次马小军去找他玩,他都给马小军偷酒喝。那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马小军在他同学那儿又喝了个酩酊大醉后,一溜歪斜地回到养殖场。也是该着出事,当时,恰好农场一个股长的家属来队探亲,由于农场条件差,没有招待所,场里在马小军住处的隔壁,收拾出一间屋子给这夫妻俩住。就是该着出事,醉醺醺的马小军竟然走错了门,闯进了人家的房间,而恰好股长又不在。醉醺醺的马小军,眼里除了一片白花花的肉体外,什么也看不见啦,他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虽然他只是个半大孩子,但那女人也不是王红!几翻搏斗之后,还是马小军占了上峰。就这样,他第一次品尝到了“禁果”的滋味,同时,也第一次品尝到了铁窗的滋味。幸运的是,时任军保卫处长的杨麻子,是马小军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而且是个很念旧情的人,经他的多方努力和周旋,马小军才没有被判大刑,只是从轻处理,定为劳教两年,并且还保住了他军籍。到了教养所后,杨叔帮忙也很大。是他亲自带人把马小军送来的,他只说了马小军的父亲是军里的领导,并没提因路线问题被撤职和去世的事。这样一来,马小军的地位可就大不一样了,何况杨叔还为所里办了许多实事。比如,给所里的干部练实弹射击提供场地和子弹,为他们搞军训提供教员,为所里施工提供机械设备和水泥钢筋之类的紧缺物资。而这些,都是在给马小军创造环境啊。
“那杨叔转业了,你以后怎么办?”听完马小军的叙述,王红关切地问。
令她没想到和深受感动的是,马小军让他杨叔办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为她。
“我也不知道。”
是啊,马小军一向逆来顺受,自己的靠山一倒,他又能怎么办呢。
“所里和中队那些人都很势力眼,你以后一定要小心那!”
王红将沉默不语的男孩抱到怀中,动情地亲吻着,抚摸着。在这个男孩之前,她已记不清被多少男人碰过了,但象今天这样动情,却是第一次。她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比她整整小十岁的男孩啦。
情窦初开的马小军,虽然对男欢女爱之类的事情还有些懵懂,但此时,他也觉出王红与以往不同。是啊,她宽大的怀抱更加温暖了,她的神情也更加象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他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着,直到天亮。
姐姐来看他了。
“杨叔转业了。”姐姐说。
“我知道。”
“那个股长又来军里告状了。”
“我想到了,农村兵取个媳妇不容易。”
“听说那个股长和新上任的保卫处长是老乡。”
马小军身子一颤,没再说话。
临走时,姐姐给他撂下了三十块钱和十听罐头,她说:“我被调到西昌了,那儿是个基地,离你这好几千里呢,以后不可能再来看你了,你要学会照顾自己。”
望着渐渐远去的姐姐,马小军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秋风中。他感到了阵阵寒意。
收工的队伍回来了,沉寂了一天的大院顿时变得嘈杂起来。
这时,马小军反而觉得更加孤独了。在这百十多号人中,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他不由得又想起了王红。可一想到她,马小军的心里随即产生一阵强烈的恐惧。这恐惧不是没由来的,更不是杞人忧天,他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此刻,他似乎已经看到了一副可怕的场景。
吃完晚饭的人们,又凑到了一起。他们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大圈,很快,被马小军称做“狗打架”的摔跤比赛又开始了,而女队的大门前也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马小军不喜欢这种事,也从不去凑这种热闹,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打算洗洗就钻被窝,是啊,那里面暖暖和和的,看会儿书多舒服。
谁知,他刚接好水,端着脸盆准备回屋的时候,大组长高新年却拦住了他,只见他朝着看热闹的人群高声喊道,“我说,你们都把马猴忘了吧,人家可是解放军叔叔哇,下了场子,咱们这些土包子还不得好好开开眼那,对不对?”
“没错,高哥说的对!”
“对呀,让他下场给咱们露一手!”
……
人们迎合着高新年的话,不住地起哄。
从高新年这一举动和他那得意的表情上,马小军断定这家伙已经听到了什么风声,不然的话,这个一向对自己敬而远之的老油条是决不会和自己过不去的。况且,这家伙一天死在政府们的身边,消息非常灵通。
“还瞎琢磨什么,来吧,你!”高新年不容马小军多想,拎小鸡似的把他拽进人群,推到空场当中。
“好,看解放军叔叔的!”
“来呀,马猴,给咱哥们露一手。”
……
起哄的声音充斥着耳膜,撞击耳鼓,马小军就觉得脑袋大的象要炸开了一样。他从小就娇生惯养,没干过一点力气活,当兵后又一直在机关,后来又去农场喂猪,没受过一天军事训练,哪懂格斗摔跤之类的技巧哇?所以,站在场子中间楞楞地不知该干些什么。面前的对手已经连续斗败俩人,士气正足呢,见马小军上场了,也不等他做任何反应,就扑了过来揪住他重重地摔到地上。
“好……”起哄声更大了。
马小军爬了起来,谁知还没来得及站稳脚步,对手已把他拎了起来,随后又重重地摔到地上。不知是这家伙摔红了眼还是其它什么原因,这次,他也不等马小军起身,就已扑到近前,揪起他来再次向地上摔去。马小军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象片秋叶一样飘来飘去,哄笑声似乎也变得十分遥远……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个温暖的土炕,还是用的同一种方法,当晚,马小军又见到了王红,仅管他浑身被人摔的象散了架一样。
“不是告诉过你以后要小心吗,你怎么又这样?”
“……”
“你干嘛要去和他们摔跤?你哪能摔得过他们……”
不等王红话音落地,马小军已把她按到了炕上。
虽然他依然那么瘦弱无力,但神情和行动分明是在告诉王红,他是个男人。
虽然她依然那么强壮有力,但神情和行动却是如此地温柔顺从,任凭这个男人在她身上肆虐。
马小军的动作是那样的粗暴和疯狂,似乎要一下释放出体内所有的能量。
王红呻吟着,扭动着,她强有力的双腿一次次支撑起身体,向上迎击着男人的攻势。
身体的对话终于结束了。
男人依就是马小军,但在王红眼里他已不再弱小,是个真正的男人啦。
“你真棒,真的。”王红抱起精疲力竭的男人,用舌尖舐着他身上的汗水和被摔出的青紫,喃喃地说道:“你是世界上最棒的男人,我爱你!”
依偎在王红温暖的怀中,没有了深秋的寒冷,在她的爱抚下,身上也不再有疼痛的感觉了,马小军是那样的惬意和幸福。尽管这一刻是短暂的,也许随时都会被人无情地扼杀掉,但这个只有十八岁的男人,依然忘情地用心去享受着,他是要把这美好的时刻永远存留在记忆中,永远存留在心间。
外面起风了,那呜咽的风声象似在诉说着什么。
王红轻轻摇动着怀中的男人,用她浑厚的女中音,和着风声,轻声哼唱起那首流传在劳教人员中的歌来:
“秋风凉,秋风凉,秋风阵阵草叶枯黄。失去自由的人儿,心中多么悲伤,失去自由的人儿,心中多么悲伤。
“秋风寒,秋风寒,秋风阵阵吹起了儿的衣衫。故乡家中的爹娘啊,现在你怎么样?秋风怎能抚平,爹娘心头的伤”
“秋风吹,秋风吹,秋风阵阵令人心儿碎。风中飘零的叶儿呀,请带上我的问候,飘向遥远的家乡,去把心上人探望。”
秋夜里,这如泣如诉的歌声显得那样凄婉,唱的,听的,都禁不住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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