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第二天下午,马小军觉得头有些发沉。本想在床上多躺一会,可接班的时间已经到了,他只得挣扎着爬起来,脚步轻飘地去大门口接班。
“哎,马猴,你没去接见?”魏平打量着他问。
“接见?”马小军满脸狐疑地望着对方。
“没准一会就叫你吧,”
“到底怎么回事?”
“刚才,我看见来了一辆军用吉普,下来几个当兵的去办公室了,我琢磨着是来看你的吧。”
“当兵的!”
虽然这早在马小军意料之中,但他的身体还是禁不住晃动了一下,险些坐到地上。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心头。
天刚擦黑,收工的队伍就早早地回来了。
无疑,这又是一个预兆。
走在队伍后面的高新年,大声地对马小军说:“你不用清点人数了,马上跑步去办公室,指导员叫你呢。”
这印证了马小军的预感,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轻飘飘的,就象踩在棉花上一样。他的位置距办公室只有十几米的距离,而他却走了很长时间,进办公室的时候,甚至连“报告”都忘记喊啦。
中队的几个干部都在,他们全和张指导员一样,表情十分严肃。
“先把戒具给他戴上!”
随着张指导员的命令,两名内勤民警迅速冲了上来,熟练地给马小军戴上了“捧子”,然后又把他摁到地上,为他砸上了脚镣。
脸色惨白的马小军默默地站了起来,此时,他竟然没有一丝惊慌的神情。
“好你个马小军,你的胆子不小哇!”张指导员吸着就要烧到手指的烟卷屁,阴沉着脸说:“我今天才看清了你的真实嘴脸。你老子明明是四人帮的黑爪牙,你却把他美化成我党我军的高级干部。你这是明目张胆的欺骗政府,是赤裸裸的反改造行为!”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父亲的事?我什么时候欺骗过你们?我的改造岗位是你们安排的,值大班也是中队领导决定的。再者说了,毛主席他老人家早就指出过,不惟成分论嘛,我父亲是什么政治观点,和我有什么关系?”
惯常懦弱的马小军,居然顶撞起指导员来,这是在场人都没想到的。
“你给我住口!”张指导员同样也感到意外,他啪地一拍桌子,嚯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面前的马小军,厉声喝斥道:“不许你乱用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话。我们对待所有学员都是抱着教育改造的同样态度,以前,是因为考虑到你岁数小,身体不好才做出的决定让你在中队值大班的,这种照顾,完全是出于革命的人道主义。而你却置政府的信任于不顾,利用值班的便利条件公然违纪,不!你这是公然违法。上次,我们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对你进行了从轻处理,谁知,你却变本加利,在犯罪的泥坑里越陷越深。今天,你要给我老实交代,批判会后,你又和那个女流氓在一起鬼混了多少次?”
即便是再懦弱的男人,也不会忍受旁人侮辱自己心爱的女人,何况马小军这时已经豁出去了,只听他大声反驳着,说:“你是政府,是干部,凭什么侮辱人格?凭什么说王红是女流氓!”
“我说她是流氓,她就是流氓!”
“我们要是你的孩子,你也会这么乱下定义吗?”
“老子让你嘴硬!”张指导员恼羞成怒,他猛地扑到马小军身前,照着他的脸上狠很地抽了几记耳光。
马小军顿时觉得眼冒金星,一个趔趄摔到了地上。就在倒地的同时,他隐约听到隔壁传来了王红的叫骂声。马小军的心不由地一阵发紧,是啊,他们是不可能轻易放过她的。
“马小军,你放聪明些,不要忘记这是什么地方,不要忘记你现在的身份。”一旁的李队长厉声呵斥着。
马小军先是一楞,但很快就明白了李队长的用意,他是不愿意自己吃眼前亏呀。他感激地望了李队长一眼,抹了一下嘴角上的血,从地上爬了起来。
“李队长说的很对,你要明白这是什么地方,更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张指导员怒视着面前的马小军,说:“眼下,你只有一条路出路,那就是老实交代自己所犯的罪错,以实际行动去争取宽大处理。”
马小军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交代自己的罪错,他能交代什么呢?自己和王红的事众人皆知,无非就是个次数的问题。至于强奸来队家属的事,早在军保卫处的时候,就已经审理清楚了。如果旧话从提,无非是给自己再加点教养期,堵堵那个股长的嘴,省得他没完没了的到军里告啦。不就是加期吗,最多不过半年,马小军早有心里准备。何况自己原本就是重罪轻判,加就加吧,谁让自己当初作孽呢!
张指导员似乎看透了马小军的心思,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马小军,我劝你不要满不在乎。实话告诉你吧,你的问题很严重。部队对你强奸的案子已经进行了从新认定,定性为刑事案件,错误已经升级为罪行啦!中队之所以没有马上让他们把你带走,是想让你这个反面典型在全所曝曝光,对其他的学员进行一次再教育。”
马小军只觉得脑子嗡地一下,眼前一阵发黑,近在咫尺的几个人变得模糊起来。
“回去后你要想清楚,不要再抱任何幻想,把该交代的统统交代出来。现在谁也救不了你啦……”
后面的话马小军已经听不清了,此时,他只是隐约地看到张指导员那两片厚厚的嘴唇在蠕动。
王红在禁闭室的时候,马小军曾经来看过她两次,本以为对这里并不陌生。现在,轮到自己被扔近来了,感受却是截然不同。又过了一个节气,这里变得更加寒冷潮湿不说,单是恐惧和寂寞就足以使他崩溃。他已经是刑事犯了,是即将被判大刑的人犯,谁还敢往他跟前凑呢?就连送饭的也是撂下饭就走,看都不敢向里面看一眼。进来两天啦,没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难熬的两天终于过去了,但接下来的日子更不好过。从第三天起,马小军开始被带出去接受批判。起先是他所在的二中队,随后便由队长们轮流带着他去其它中队接受批判。全所一共有八个中队,距他所在的二中队最近的也有二十多里地。队长们有自行车,而马小军只能靠两腿了。以他的体格,空手走二十多里地都够戗,何况还戴着手铐脚镣?几天下来,他就脱了像啦。
他怕戴着镣铐走那崎岖不平的土路,他怕批斗会上学员们的口水和拳脚,但最怕的还是那漫漫的长夜。每次回到中队天都黑了,栖身在那不足五平米的小屋内,他一次次感受着长夜的寒冷和孤独。单薄的衣衫和一床潮的能拧出水来的棉被难以抵御秋夜的寒冷,他跟本无法入梦。为了快些送走黑夜,他试着数数,还试着把和王红在一起的甜蜜用力拽到眼前。这种时刻,便会有一股暗流在体内涌动,使他感到些许的温暖。然而,当体内那股暗流喷涌而出后,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加的寒冷和孤独。尽管如此,他还是乐此不疲,一次次地用这种方法对抗着黑夜和孤独。
这天早晨,铁门照例被打开了。
刻在墙上的道道清楚地告诉他,该去最后一个中队了。
“你运气不错,最远的一个中队刚好轮上我。”李队长打量着已经没有人样的马小军,叹了口气,说:“上来吧,我驮你走。”
马小军吃力地跳上自行车的后衣架,无意之中,他的手触到了李队长的腰间,那里鼓鼓的,分明是一支手枪。直到这时,他似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已彻底发生了变化。
这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这一天好象根本就没融入他的记忆。而能够回忆起来的只有回来的路上,他与李队长的那段对话。
“问您件事行吗?”
“什么?”
“王红怎么样啦?”
“还算可以吧”李队长迟疑了一下,说:“她骨头真硬,不论怎么……怎么问,她都一口咬定是她强迫的你!这女人,挺够意思。”
“会怎么处理她那?”
“她的事再怎么定性也只是够个加期,和你不不太一样。”
“会调走吗?”
“咱们省目前只有这一个地方接收女学员,能把她调哪去?”李队长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出格,于是想换个话题,他问:“怎么,还想着她呢?”
“没有。”
马小军说的当然是假话,他爱她,怎么能不想着她呢。李队长虽然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但也使他倍感欣慰,这是他几天来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马小军知道,王红这样做是在为自己承担责任,她是在努力地保护自己。就眼前的形势而言,她的努力也许是徒劳的,甚至帮不上自己任何忙,但她依然努力着。
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将来一定要取王红。
这时,他对“爱”字已不再模糊啦。
“您看我这次最坏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呢?”马小军这才想起来关心自己。
“你看呢?”李队长打亮自行车上的磨电灯,反问道。
“去劳改队!”
“这是当然。”
“几年呢?”
“难说。”
“为什么难说呢?判刑总得依据点什么吧?”
“依据?”路不平,自行车抖的很厉害,李队长用力控制着方向。
“是呀,没有依据,那拿什么来定具体的刑期呢?”
“也许你说的对。”李队长沉默了半晌,这才说:“看你的运气吧!这段时间你一直在禁闭室,外头的一些情况还不知道。近来,所里正在组织干部们学习呢。”
“学习?”
“是的。我们国家的第一部《刑事诉讼法》就要出台啦,也许以后你说的依据就会有的,但不知道你能不能赶上啊!”
这话让这段时间已经绝望的马小军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早已经没有任何侥幸心理啦,他后悔自己的当初的行为,他心甘情愿地接受惩罚,但他所要的是对任何人都公正的待遇,是让人心服的惩罚。
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雪花,马小军清除地记得,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你最后怎么样了?”
“被判了五年。你那?”
王红沉默着。
“你现在过的好吗?”
马小军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果然,王红依然没有回答。
是啊,眼前的报摊和她苍老的面容不就是答案吗。
这时,天上又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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