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十多天之后,教育局的红头文件终于发到每个学校。江文被调到离现在学校五十公里的向阳中学。那里属于半山半塬地区,经济落后,交通及不便利,乡财政十分困难,工资经常拖欠半年以上,到年终最多只能兑现十个月工资。学校处在离乡街道五里之外的老庙古址,周围二里方圆没有人家,每到周末只有常驻的几个老师在周围活动,甚是寂寞。
江文的调动离她相象的实在太远太远。她本来想着要进城的,结果城不但没进去,就连完全中学也没进得去,竟调到那个偏僻的乡中学,而且使她夫妇俩分居两地,这多可恶啊!就这据说还是局领导照顾的,若要不照顾的话不知要调到哪里去!
这次调动对江文的打击太大,人们都说她从此变了,以前她勤劳果断、要强直率,活泼好动、舍己为人。在她的身上经常看不到一点污垢,她的宿舍象高级宾馆一样,使人不敢轻易涉足;领导若要给她派下什么工作,她经常舍弃吃饭和休息时间来完成任务,只怕被领导催促或他人指责;她的耳朵里容不得一点闲言碎语,若有此类事情发生,她会立既去和他人对质,直到辨清是非为止;她热爱文体,无论在大学还是单位,文体场面经常会见到她的身影,她因此在大学里出尽了风头,成了学校里的名人;她乐于助人,待人和蔼可亲,无论是同时还是学生有事找她帮忙的话,她就会立刻放下手中的饭碗和正干的活,决不让别人等她一时。现在,她纯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以前那些优点在她身上已经荡然无存,却变得懒惰拖拉,沉默寡言。文体活动场所不见她的身影,人群中看不到她和蔼可亲的面容。甚至每当 她出外碰到同学或熟人时,就象做了贼似地,躲躲闪闪、生怕直接面对。
光阴荏苒,不觉上半学期已经结束。全校的中考排名已经张榜公布,江文的班级排在了倒数第二。和她一起调入向阳中学的前任老校长站在榜前,两眼盯着她的名次呆呆的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一阵泛青一阵泛黄。良久,两眼模糊,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他默默地回到了宿舍。
午休其间,老校长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江文的过去和现在他亲眼所见,他岂能让一个优秀青年就这样沉沦下去呢!他决定择机去找她谈谈。
江文和往常一样蒙头大睡。
盛夏的傍晚,太阳从乌云的缝隙射出,斜照进江文的宿舍,恰好照在她熟睡的脸上。“咚、咚、”两下敲门声惊醒了她。火红的夕阳刺得她初醒的眼睛难以睁开,她用右手遮住阳光、左胳膊撑起上身、斜趟在床上懒洋洋地说了声“谁呀,请进”。校长推开门进去,江文欠了欠身子准备下床,校长见状疑惑地问:“怎么,不舒服啦?”江文尴尬地顺口撒了个谎:“实在对不住,感冒啦。”她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挪动身子。校长赶紧挥手示意说:“不舒服就躺着吧,别下来!”江文歉意地说:“这就太不礼貌啦,对不起啦校长!请坐。”她一边说一边指着地上的凳子。校长点了点头顺便环视了一下江文的宿舍:地上果皮纸屑到处是,顶蓬和墙壁上挂满了带灰尘的蛛丝,桌子上的尘土据他推测至少有一周没动过。再看一下江文,她蓬头散发、睡的两样眼发胀。他对着江文长长地叹了口气,情不自禁地说:“年轻人啊,你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呢?”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接着说:“人的一生是漫长的,不知要经受多少次挫折,而你才受了这么点挫折竟自暴自弃、一蹶不振,你的意志怎么这么脆弱啊?!”他连凳子上的尘土都不顾,一下子就坐了下去。自尊心很强的江文,现在这个窝囊样子,校长的到来使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加上心中窝藏了半学期的冤屈经老校长这么一提,一下子就象万丈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她声泪举下、泣不成声,悲愤而哽噎地对老校长倾诉:依我看,在当今世界上,想单靠勤劳的果实来实现自己的理想是行不通的,人们常说的“本事”是远在实际本领之上的。为什么农场出来的农工可以堂而皇之地进县城中学教书,为什么教学综合成绩排在最后的几个人陆陆续续地都进了城呢,其原因就是“本事”在起决定作用。她说到这里,不由得长叹一声,冷笑道:“哎!大学生算什么,优秀教师又能怎么样?!”
面对江文的悲愤与失望,老校长心里极其难受,他半晌没有说话。而江文只是不住地哭泣,老校长见状意味深长地安慰她:“不要哭,依我说,你说得对也不对,其实‘本事’就在你心中,你所说的社交能力也是一种‘本事’,而我认为真正的‘本事’还是一个人所掌握的知识程度以及他利用知识的能力,从这一点来说你的本事还是挺大的,你说呢?”
江文一直低头不语,只是不住地哭。老校长点燃一支香烟,长长地吸了两口接着说:“你不要这么悲观,你这半学期的表现真让人痛心。凭我的经历我想告诉你一句透心话,在当今社会,你所说的‘本事’和我所说的‘本事’其实缺一不可,我看你们两口子都是老实人,也没有什么靠山,在这种境况下你们只有好好工作,靠真本领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还是有希望的,如果你工作上也干不出个名堂的话,想实现自己的愿望困怕就更难啦,甚至连一点希望也就没有啦。”老校长急切的心情恨不得一下子让江文回过头来,他的手指在桌子点得直响。他用期望的眼光盯着江文说:“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看有没有道理!”江文听罢沉思了片刻,叹了口气说:“哎,困怕也只有这样了——”
老校长走后,江文倒有了一种释然的感觉。老校长的到来使她感到轻松了许多。她一直在思考着了校长的话,她觉得,象他两口子这样的人、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身份,也只有象老校长说的那样,勤奋地耕耘,看能否获得新的希望!
全校的中考排名已经张榜公布,江文的班级排在了倒数第二。流言蜚语接踵而至。“教学能手不过如此”、“大学生和我们这些没文凭的人没什么两样”等等。江文岂能接受得了这种诽谤!为了给自己洗冤、为了老校长的嘱托、为了自己的前途,她暗下决心要让同事们明白,自己和他们并不是等同之辈,高级知识分子和普通工人是有区别的。她知道,学习差的学生并非天生笨蛋,而是对学习没兴趣、致使学生不爱学习而造成学习成绩赶不上。所以她不是用传统的“严”字来教学生,而是着手培养学生的学习兴趣。她将已关闭多年的实验室重新开放,经常让同学们象科学家一样在实验室上课。她发现学习差的同学普遍存在一个毛病,就是不爱看书,无论什么书籍他们在课堂之外从不接触。针对这种情况她自己买了一部分青少年爱看的连环画册发给那些不爱看书的同学,以提高他们对书籍的兴趣。可是没多久,学校的多位领导对这种做法提出了异议,认为这样做会影响文化课的学习,耽误学生的前途。同事们更是说三道四,认为她纯粹是胡闹,对她的做法更是斥之以鼻。为此,主管领导还亲自找她谈话,而她却坚定地回答:只要正确引导,同学们把看书的兴趣一定会转到文化课上来的。
两个多月后的一个下午,一个在外乡工作的小学教师提着重重的礼品来拜访江文,他喜出望外地告诉江文,他惊喜地发现,十多年来从不碰书的儿子朝阳最近怎么突然书不离手。为了让儿子读书他施尽了各种手段都无济于事,他以为此子天生不是读书的苗,已对其不寄什么希望,万万没想到他突然回头。他万分感激,前来答谢恩师的教诲!并请恩师在家中对其子补课。
给学生在家中补课是她和周磊以前常做的工作。近两个月来她已经给几个学习较差的同学正在利用晚间和星期天进行补课。这次她又接受了这位同事的请求。虽然他们家离学校较远,没有其他几位同学那么方便,但是她若接受了别人的托付,决不会因种种原因而耽误人家的事情。再大的困难她都会克服的,在她看来,困难只是一种借口而已。
一个星期天下午,因交通因素江文从周磊那里回来时已是下午八点多钟。仲秋的下午八点太阳早已落下,夜幕开始降临。按理在这个时间谁再也不会去给学生到家里补课。可江文回来放下行包就转身出了门,步行着去到三里外的村庄给朝阳补课。待补完课已是深夜十二点,她又要返回学校。朝阳妈一看夜已经很深了,留她住在家中第二天再走,可她说什么也不肯,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夜黑沉沉的,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什么也看不见,抬头望了望天,只有几棵星星发出微弱的光在不停地眨眼,似乎要掉下怜悯的泪。她下意识用力朝前看了一阵,前边仍是一片漆黑,只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可隐隐约约地眺见一条灰白色的小道。她就走在这条小道上。这么广阔的原野仅连一丝风也不吹,静得要命,就连一声狗叫也听不到。她好象钻进了铁笼里,沉闷的夜色从四周向她压来,她将要窒息,象似下了地狱。她就这样在黑暗中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当走到学校附近时一声怪异的叫声冲破寂静,向她袭来,接着传来一片急促的狗叫,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边哭边跑步前进。她越跑越害怕,好象后边有什么东西追着她,越害怕越腿软、越跑不动。她挣扎着跑到宿舍门前慌忙开开门,右脚刚迈进去就啪一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当她从昏迷中慢慢地苏醒过来时已经忘记了路上发生的一切,她莫名其妙地表想,深更
半夜怎么会睡在地板上。她从地上爬起来拉开电灯,发现门还大开着。随着记忆的恢复她才渐渐地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爬了多久,她伤心至及,便失声痛哭。极度的伤心和孤独使她想起了周磊,假若他在身边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眷恋以前和周磊在一起的生活。他们经常手拉手走在漆黑的小路上,若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周磊会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她从来不会感到害怕。他到哪里去了呢!
工作调动使江文和周磊的关系一度紧张,感情发生波动。刚调动后他们来往很少,但恋人终归恋人,几周后他们重归和好,由于心情沉闷、寂寞难耐,每到周末他们都要相互团聚。这成了江文唯一的精神支柱。她曾几次见周磊啃着发了霉的干馍、喝着开水,生活十分艰苦。对此她感到很痛心也很内疚,她后悔曾经冷落了周磊!从此以后,她时常做些馍托熟人捎给他。一次她走时周磊正感冒发烧,她放心不下,回来后请了假,精心做了千层饼带上亲自看望周磊。千层饼里不知凝结了多少情和爱,单从外表看,它就不是随随便便做出来的。她走后周磊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千层饼,扑鼻的浓香一下子就钻进了心窝,思念的泪水直往肺腑流!他疼爱地取了两个饼,一个放在火炉上烘烤,一个拿在手中抚摸了半天实在按捺不住扑鼻的麦香,便可惜地一层一层地剥下轻轻地塞进嘴里。啊,多香阿!又酥又甜、还带着油香味,远比城里买的酥馍香多啦;烤热后吃起来更是味道不凡,干干脆脆的皮,吃起来不是锅巴、胜似锅巴。松软的嚷油里带甜,等不得嚼就钻进了喉咙;下午饭时他拿了两个放到蒸笼里热了一下,没想到它又是另一番风味。从锅里取出来后简直就是一叠绸缎放在手上,揭去一层它又薄又亮,拿在手里一摸或完成团,感觉纯翠是一片绸子;若拉展时它还有弹性,又及象海绵,放进嘴里后又柔又绵、又甜又香,真是妙不可言。周磊真是吃在嘴里甜在心里。
转眼又是一年,江文和周磊的孩子已六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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