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烦意乱却端坐在公共阅览室，屁股还没坐热就很想换个位子了，但位子都已各就各位，旁边还有不少来来往往的人用眼睛巡逻哪个人会有站起来的动作，东张西望，自动扫描仪似的，一旦有空便好乘虚而入。

　　我对旁边坐着的一对小情侣有些忍无可忍，甚至可以说是怒不可遏了，他们眼前像摆地摊似的放着一大堆杂志、报刊、零食，功夫却全用在嘻嘻哈哈，你捏我拧上了，为防止自己的烦恼雪上加霜，我把不知被几只手蹂躏过的报纸翻得哗哗作响，然而，丝毫起不了镇静剂的类似作用，显然，一旦两个人的本能表现出来就很有忘我精神的味道了。

　　我一直在暗暗寻找机会。终于，我发现一个又老又丑，而且浑身上下散发着臭咸菜兼霉豆腐气味的老头。我的居心叵测就落到了这位手拿一份报纸来回晃悠找寻座位的老头身上，第一步计划在心中开花，并在预料中逐渐成长，因为那老头已经走近了我的身旁。

　　“大爷，你坐这儿吧？”我不惜拉下面子，更不屑一顾旁人的眼光，但考虑到卫生起见，不敢用手去拉他。

　　“小伙子，那你呢？你走了？”一边笑说着，一边睁大眼睛，那老头想拉我的手表示感激。

　　我忙用空气的力量叉开他的手，分辩道：“坐下好了，年青人站一下不要紧的。”

　　“好好好。”老头使劲的微笑着慢慢坐下了，像是得了极大的好处似的，连眼睛也充满了笑意。

　　这老头的屁股一挨上凳子，旁边那对小情侣的笑声如同上了麻药似的麻住了，女的不停的用手在鼻子边作扇子状使劲扇着，朝心爱的人儿埋怨道：“什么丫？难受死了。”以此表示她是清纯型或是洁癖型的。

　　我在边上偷想着嘲笑他们：“城市里的孩子呀适应环境能力也太差了点。”

　　过不了一分钟，我就开始暗自得意忘形起来，因为我已看到那男的哼着鼻子站了起来，厌恶的朝老头白了几眼，老头似乎什么也不介意。我为自己一手策划的计划正顺利开展而心中浮起阵阵自豪之感。

　　戏安排得不错，一切都在计划中进行，我正站在他们不远的地方，正视机行动过去，当然的，没人有我的动作快，我又重新得到了一个位子，但为了证明我是能适应环境的，我是农村来的这种简单事实已不必证明，所以我就近坐在了老头的身边，烂咸菜就烂咸菜，霉豆腐就霉豆腐，农村的孩子早就习惯了。老头友好的朝我笑笑。我也友好的朝他笑笑。在这种场合笑是一种和谐。另一个位子被一位娇小、干净的女孩子侵占了。我不由得心不在焉起来，事实是，她也是心不在焉的翻看那对激情男女留下的“遗留物”。我假装不动声色，她却不安分的用眼睛瞟我，我像是受了刺激似的，时不时的用喝可乐来掩护自己，我一会儿后仰，一会儿前扑，不过，我的视线怎么游离，都把她包得紧紧的，因为她正在一步一步的打破我的“视力范围”，但我却无计可施了。终于的，是她打破了这种让我浑身不自在的境地。

　　“下面的那张报纸借我看一下，好吗？”她似乎出身书香门第挺懂礼貌。

　　“不是我的。”我把下面几张凌乱不堪的报纸递给她。

　　“你真老实得可爱。”她的话让我晕头转向，“不过，你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这报纸真的不是我的。”我的意思是不是我拿来看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我说的不是报纸。”

　　“你认识我？”

　　“头一次看到你我就发现你正在做一件好事。”

　　“我对做好事从小就没兴趣。”

　　“你太谦虚了。”

　　“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不会讲空话。”

　　“那好呀。”

　　“但社会非常需要淘汰像我这样的人。”

　　“看你说到哪里去了，像你一样的难得呀，你真的不承认你讲了空话？”

　　“我们又不认识，就是和你讲点秘密也不要紧。”

　　“你想做了好事不留名？不过，刚才的一幕我可看在眼里呢。”

　　“出来混还不是为了留名？如果你批评得对，那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没见过像你这么谦虚得顽固的，明明是我看到你让位子给他了嘛。”她用红红的小嘴唇努向那看报纸像在抓虱子一般艰难的老头，因为那老头看报纸是用左手食指指着一行一行的字来看的，他不嫌累，旁人看着都会累。

　　“你误会了，纯粹是个坏主意，不要当我是好人。”

　　“你这人真怪，做了好事还说坏主意。”

　　“你千万别问，一旦告诉你你肯定会对我白眼相看了。”

　　“不可能的事。”

　　“还是不要说的好。”

　　“碍着面子？”

　　“我这人面子特薄，你们女孩子用的面膜似的轻轻一揭就没了，脸面说破就没法见人了。”我笑了笑，顺便作了个揭面膜的动作，以示形象。

　　“你这人说话真逗。”她也笑了笑，以示接应。

　　“闲着没事喜欢胡说罢了。”我又故作大方的朝她笑笑。

　　“你今天不上班？”

　　“我辞职了，还有一段时间办手续。”

　　“那你今后怎么打算？”

　　“自由了，打不打算都是混，你在哪上班呀？”

　　“跟你差不多自由。”

　　“同病相怜？”

　　“没你说得惨，我在做我自己的事。”

　　“是吗？”

　　“你听说过传销吗？”

　　“你问这干吗？”

　　“你没听说过？”

　　“都听得不要听了，非法的，竟然有好多大学生还白痴一样的被骗了，这玩意纯粹是空手套白狼，骗完亲戚骗朋友，最后把自己骗得也不成人样。”

　　“真的？”

　　“想不通，念了十几年的书，一听说提成高、致富快就傻B似的去搞传销，估计是想钱想疯了，很多大学生都有一夜暴富的思想。”

　　“跟你讲话能学到好多东西。”

　　“你再夸几句我就要迷路了。”

　　“真的，你看上去顶多二十岁，但说起来话来却这么老道，看不出。”

　　“你的眼神太差，今年是我的本命年。”

　　“看上去你比我小多了，没想到你还比我大一岁，说真的，我是好长时间没跟人聊得这么开心了。”

　　到现在，我该粗粗的为大家描绘一下她的面貌了：一副小鸡蛋脸（如果远远看会更小），长得不丑，但也不漂亮，但面部却是出人意料的整洁圆滑，甚至在她微微转动脸庞时能不可思议的看到像凸透镜聚焦后的小亮点，只是多了些妩媚，一身白色的休闲服，整洁的原因在后头。

　　“能做个朋友吗？”她开始向主题发展。

　　“没多大关系。”我为了不扫她的兴。

　　“有手机吗？”

　　但一直听下去，问下去，直到她说了声“到时我一定会和你联系的”的时候，我的直觉告诉自己：“糟了，我碰上了只做鸡的了。”

　　于是，我就装作无话可说的样子，好让她觉得百无聊赖后知趣的走开。然而，眼前乱糟糟的报纸好像对她挺有吸引力，来回翻了十几遍还是有爱不释手的痴迷表现。我心里盘算着：反正这个手机号码再过一段时间就会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对她也同理。不过从现在的状况看，她像是要缠住我不放了，因为她找了句话说，而且还努力凑近我：“来，我来把这些报纸夹到你的报夹上。”我拿的是一份自以为文学性和艺术性都很强的报纸，马上觉得这文学性很强的报纸变得娱乐性十足了，渐而是下贱。

　　我故意面无表情的说：“不是的。”

　　但她什么也不说，其实她是用不说来表示默认，极其认真的把散乱的报纸夹上，我知道她的简单用意：你看我是认真的。但我却觉得像是在一堆白雪上倒了一堆垃圾一样的难受，更难受的是她的手指时不时的碰在我的双手上，她的眼神，她的举止，让我不遗余力把所有的鸡的形象全灌注在了她的身上，她每一次碰了我，我顽固的思维就会更加坚定，其形象就会更加完整。我干脆把手放到了下面。她的双手很灵巧仿佛训练有素。这堆那对激情男女留下的“遗留物”很快就井然有序了。我不加怀疑的以为这是她做鸡做出来的，但我不能就这样走了，深怕她会像尾巴一样的尾随着我。我想像着与她接触有多可怕，我表面坚强内心却抖了一下，更可怕的还是纠缠不清。我努力不与她搭讪，以消除两人刚刚培养起来的亲近感。我想用沉默来赶她走，通过上面的问问答答知道：她叫肖爱华，她也知道了我叫吴一平。她又不断的用有感染力的笑声来打消我的沉默，一会儿她问我喜欢哪方面的爱好，我只说了“看书”两个字，她说了一个笔名不像人类名字的作家名字，问我认识不认识，我回答得很肯定：摇头。另一会儿她又问我看报纸有什么好处，我说对脑袋有好处，她问我觉得能大到什么程度，我说你想大到什么程度就什么程度，本来还想说句不怀好意的话，恐怕会勾起她的本能兴趣来，就憋到心底去了。不到二秒钟，她无意之中的一句话却勾起了我的兴趣。她说：“听说过直销吗？”

　　“厂家直销？”我不自觉的睁大了双眼。

　　“想知道区别吗？”她马上大献殷勤。

　　“问你呢，这么可爱。”

　　“直销是可以退货的，不管有没有质量问题，就是说你不想卖了就可以把货还给公司，厂家直销一般是不能退货给公司或厂家的，除非有质量问题。”

　　“没听说过。”

　　“那平仁这个公司呢？”

　　我用眼神很肯定的示意不知道。

　　“不能吧？平仁可是美国的知名公司丫，你知道它的形象代言人是谁吗？”

　　她见我答不上来，就直说了一个什么鸟明星的名字。

　　“不简单呐，动不动就有形象代言人。你们公司少了这么位同志还真的不行呐，还有世界。”

　　她显示出一副怪我在讲假话的埋怨表情，末了：“这种工作适合于有抱负心的人，还希望自由的人，你有兴趣吗？”

　　我的兴趣一下子被她调情似的调动了起来，我已不太肯定她是鸡了。

　　“有什么规则呢？”

　　“你只要交60元钱，还有身份证复印件就OK了。”

　　但我马上就想到了传销，心想自己刚说完‘白痴’就出现在眼前考验我了，心存不安的问道：“与传销有什么区别吗？”

　　“你知道的呀？”

　　“我看差不到哪里去。”

　　“差大了，你不是说了传销是空手套白狼吗？”

　　“是呀。”

　　“我们什么产品都有，主要是保健美容方便的居多。”听她的口气好象是她自己家开的公司。

　　“能介绍几下吗？”

　　“如面部的，身体的，有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说着她极其认真负责的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并递给我。

　　“那你进平仁有多久了？”我看了一眼名片，只见她的名字被各种各样的化妆品的名称包围了，显示一种特殊身份似的。

　　“才三个多月。”

　　“感觉怎么样？”

　　“觉得很自由，又很有压力感，关键是增强了我的事业心。”

　　“自由在哪？压力在哪？”

　　“自由就自由在没人管到你，压力嘛看到别人能做得这么好。”

　　“发大财了？”

　　“平仁有分职称的。”

　　“紧跟体制搞得像国家公务员似的嘛。”

　　“没听说过吧？我来和你说说。”其时她是斜伏在桌子上的，她说这话时和我近得只有一根食指的距离了，“它分金钻、银钻、铜钻三个档次，如果做到铜钻就差不多有八千块一个月了。”

　　“银钻呢？”

　　“四十几万一年呢，金钻就有八十几万一年了。”

　　“除了抢银行就数这个最赚钱了，说假了吧？”

　　“假的告诉你也没有意思呀，实话跟你说，我的一个好朋友就做到铜钻了，如果她能坚持三个月的产品销售量，就可以申请银钻的荣誉了。”

　　“一百个里头能有几个呢？”

　　“只要努力，谁都会有希望的。”

　　“希望有多大？”

　　“那要看你自己了，做多做少全凭你自己干出来的。”

　　“没这么随便吧？”

　　“是没这么随便，还要有一定的关系。”

　　“那算你说对了，如果我有关系，那我坐在家里也早就发大财了，你信不？”

　　“真的就不假，我刚认识一个女人，她老公是市政府的，关系特硬，在我认识的圈子里头，没人能比得过她。”

　　“可我哪来的关系呢？我有一位亲戚，想开一个街面房的小茶叶店，因没关系连执照都一拖再拖办不好，办好之后呢？又多收了冤枉钱。说个很小的例子：本来已被收了门前三包费了，还另收了什么狗才叫得出来的保洁费，他一气之下就到工商局讲道理，闹了半天连他们局长都讲不清楚，好歹有发票，把个五十块保洁费拿了回来，还吩咐他不要和另外人讲，不是我吃饱了闲着没事起哄，事实就是这样，共产主义就是被这伙人给阻碍了，在某种程度上，像这伙人挺厉害的。”

　　“你真像个理论家，跟我一起做业务吧？看你就行，我们一起干，到时来个衣锦还乡多好呀。”

　　可能我再鼓励一下，她就会把平仁讲成是个捡钱的地方了。

　　“可我的兴趣不在这儿，一段时间之后我就要回老家发展了。那里有我的生活来源。”

　　“你要走？离开苏州？”

　　“有什么问题吗？”

　　“苏州有什么不好吗？”

　　“苏州有什么不好，我自己也正糊涂着，邻接上海，杭州这些上流都市，要说多好就有多好，但还是有些脏的地方。”

　　“这免不了，基本上是人为因素。”

　　“一锅好粥总会有人瞎搅和，不瞒你说，我也是在瞎搅和。”

　　“一点看不出来。”

　　她干脆把全部眼神全注入在了我的身上，我知道是刚才的语言交流又磨平了心中的不安和矛盾，两人的心就像在相片刚上了胶水贴在纸上，湿湿的，其实很容易分开，我时躲时闪，愈让自己觉得自己的滑稽可笑了。

　　“事实是真的，看不出来是假的，你没发现我混得极差？”

　　“看得出来，你是一个雄心勃勃的人。”

　　“应该是野心勃勃。”

　　“没这么可怕吧？”

　　“我说你没看出来吧？我可是个做事绝顶的人，绝得没底的那种。”

　　“但我发现你很聪明。”

　　“这只不过是你给我的一个标签罢了。”

　　“你这人有点深藏不露。”

　　“还有点玩世不恭。”

　　“要认识几个新朋友吗？”

　　“出门靠朋友不在多，在哪呢？早说呀。”

　　“呶，在那儿。”

　　她向前面坐着的几个年青人招手，他们马上就围了过来，气势像逮捕一对偷偷进行恋爱不敢暴露身份的男女，但我显得很大方的样子，和其中一个女孩子及她紧拉着手的小伙子微笑致意，还和另外一个小伙子握了握手，肖爱华同志把我的情况像作汇报似的简单说明了一下。那戴墨镜的小伙子松开那女孩子的小手，摘下墨镜慢条细理的说：“回老家干吗丫？苏州可是遍地都是钱呐，跟我们一起做业务吧？到时来个衣锦还乡多好呀。”他和肖爱华的话如出一辙，不用多想就是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

　　“苏州是好，不像你们是这边的人，占了绝对优势呀。”

　　“还不一样？”

　　“一样不到的。我可是用了半年时间才认识了苏州，才发现和金华各有所长，金华去过吗？。”

　　“吃过金华火腿，但没去。”

　　“那义乌小商品市场呢？”静了一下，终于有一个说去过了，他像见证人一样证明着那市场有多大，比划着要多大就有多大的样子；那货有多假，要多假就有多假，我不想反驳他，最后还幽了一句默：“假不假没我的事。”

　　“看你们聊得这么开心，都不想打扰你们两位了。” 戴墨镜的好像对假货比较敏感，拉开话题道。

　　“瞎聊。”

　　“有空到我们那里去坐坐。”

　　“真的很想你去看看。”肖爱华用急切的眼神看着我，有马上拉我去参观的热情劲。

　　我也是借题发挥，随口就答应了：“瞧你们这么热情，有空我是去定了。”

　　“肯定对你有好处。”

　　“我倒要拜访一下了，见识见识。”

　　“好啊，我们该回去了，有空记得去。”戴墨镜的看了下手表，做了个走的手势，有如黑老大安排蹲点作案了。

　　“我说话算数。”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心底已无比的宽敞了，有一种杀死敌人挂起红旗般的喜悦之情，如鱼逃脱了鱼网般的自由舒爽，一句话：如鱼得水。说真的，我打心眼里把他们的话当成贼话，他们的窝是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