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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

来源:     作者:  曹禺    类型: 其他    发表: 2005-5-10    浏览: 
 



圆的喊声:“快来呀,曾霆!”

  〔霆原来与瑞相对无语,听见喊声,立刻抢在愫方的前面,疾步走进大客厅。

  愫 方 霆儿,你——

  〔霆不回顾,忙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走出。愫回过头脸上罩满哀伤,慢慢向瑞贞走来。

  曾瑞贞 愫姨!(扑在愫的怀里哭泣起来)

  愫 方 (低声抚慰)不要哭,瑞贞。

  曾瑞贞 (忍不住地抽咽)我,我不,我不。

  愫 方 (拉着她)我看你回屋躺一躺去吧。

  曾瑞贞 (摇头)不,他母亲还叫我侍候开饭呢?

  愫 方 (不安地探问着)你怎么一早就出去了?

  曾瑞贞 我有,有点事。

  愫 方 (摸着她的脸哀怜地)我看你睡一会吧,你的眼通红的。

  曾瑞贞 (惨凄)不,那他母亲更要以为我是装病了。

  愫 方 (同情地)你还吐么?

  曾瑞贞 还好。

  愫 方 (无意地)瑞贞,还是让我,我替你说了吧。

  曾瑞贞 (坚决)不,不。

  愫 方 那么先告诉霆儿吧。

  曾瑞贞 (抑郁)他懂什么?他是个孩子。

  愫 方 (劝解)可为什么不说呢?

  曾瑞贞 (摇头)愫姨,你不明白。

  愫 方 (不了解)为什么呢?(欣悦之色)这又不是什么怕人晓得事。

  曾瑞贞 (痛苦地望着愫方)愫姨,我要是能像你一样,一辈子不结婚多好啊。

  愫 方 (哀静地凝视)你怎么说些小孩子话?

  曾瑞贞 (痛心)愫姨,我们是小孩子啊,到了年底我十八,曾霆才十七呀。我同他糊糊涂涂叫人送到一处。我们不认识,我们没有情感,我们在房屋里连话都没有说的。过了两年了。(痛苦地)可现在,现在又要——

  愫 方 (淳厚地)那你的爷爷才喜欢呢。

  曾瑞贞 是呀,愫姨!我就是问为什么呀?为什么爷爷要抱重孙子,就要拉上我们这两个可怜虫再生些小可怜虫呢?

  愫 方 (安慰)人家说有了小孩就好了,有了小孩夫妻的感情就会好了的。

  曾瑞贞 (沉重的摇着头)不,愫姨,我不相信,我们不会好的。(肯定)即使曾霆又对我好,我在这样的家庭也活不下去的。(憎恶地)我真是从心里怕看见这些长辈们的脸哪!(拉着愫的手)愫姨,如果这家里再没有你,我老早就死了。

  愫 方 (感动地)不要这么说话。你还小,生了孩子大家就高兴了。曾瑞贞 (哀愁)愫姨,怎么会高兴?杜家的账到现在没法子还,爷爷 都说要卖房子——

  愫 方 (低头)嗯。

  曾瑞贞 多一个就多一个负担,曾霆连中学都还没毕业。

  愫 方 (慈爱地笑着)不要像个小大人似的想下去了。活着吃苦不为着小孩子们,还有什么呢?毛毛生下来,我来替你喂。我来帮你,不要怕,真到了没路可走的时候,我母亲还留下一点钱,我们还可用在小孩子身上的。

  曾瑞贞 (十分感动)愫姨,你,你的心真是——

  愫 方 (高兴得流眼泪)那么,瑞贞,我一会儿替你说了吧,我替你告诉,先告诉表嫂,她想着要抱孙孙,就不会待你那样了。

  曾瑞贞 (连忙)不,不,你不懂,我就不愿意告诉我这位婆婆。不,不,你千万谁也不要告诉。(激动地)愫姨,只有你,只有你——啊,愫姨,我心里乱慌慌的,昨天晚上我梦见我的母亲又活起来了,我还在家里当女孩子。(痛苦地)哦,愫姨,我要是永远不嫁人,永远不长大多好啊!(又抽咽起来)

  愫 方 (抚慰)不要哭,不要再眼泪了。我给你看一点东西吧!打开那个布包,露出美丽的小婴儿绒线衣服)瑞贞,你看能用么?

  曾瑞贞 (望着那件玲珑的小衣服,说不出话来)啊?

  愫 方 喜欢么?

  曾瑞贞 (颤抖着)怎么你连这个都预备好了?(虽然有些羞涩,但也忍不住欣欣笑起来)还,还早得很呢。

  愫 方 做着玩玩,我也是学着做。

  曾瑞贞 (一件一件地翻弄,欣喜地)好看,好看,真好看。(陡然放下衣服)可愫姨,你没有钱,你为什么花这么许多钱,为,为着——

  愫 方 (哀矜地)为着我爱你,瑞贞,你不生气吧,我们都是无父无母,看人家眼色过日子的人。

  曾瑞贞 (低下头,紧紧握住愫的手)愫姨。(泪泫然流下来)

  愫 方 (哀婉地)你现在快做母亲了,要成大人了,为什么想不要孩子呢?有了孩子,他就会慢慢待你好的。(手帕轻轻擦着瑞贞眼睫下面的泪水)顺着他一点,他还是个小孩呢!(摇头,哀伤地)唉,你们两个都是小孩,十七八岁的人懂得什么哟。(慢慢握紧瑞的手,诚挚地)瑞贞,昨天晚上你对我讲的话,那是万万做不得的。

  曾瑞贞 (低声)为什么要这个小东西呢?(凝视)他是不喜欢我的。愫 方 (恳切地)瑞贞,他再怎么不喜欢你,孩子是没有罪过的。岁数大了,心思就变了,有个小孩,家里再怎么不好,心里也就踏实多了。 (凝望着她)你真想

  听你那个女朋友的话到什么地方去么?(悲哀地)

  哎,那里又真是我们的家呀?

  曾瑞贞 (愤慨)我不要家,我不要这个家。

  愫 方 (立刻按住她的手,摇头)不,你小,你不明白没有家的女人是怎么过的,(泫然)那心里头老是非常地寂寞的。(不能自己)我自小就——(突然又抑制止住自己的愁苦,急转,哀痛地)瑞贞,你听我的,你万不要做那样的事,万不要打掉那孩子。

  曾瑞贞 嗯。

  愫 方 你刚才是又找那个坏医生去了?

  曾瑞贞 (不语)

  〔后院文清喊——

  〔文清声:瑞贞!

  愫 方 你要对我说实话。

  曾瑞贞 (望她)嗯。

  〔文清声:瑞贞!

  愫 方 那你以后再也不要去。

  曾瑞贞 (哀痛地)嗯。

  愫 方 (沉挚)你说定了?

  〔正当瑞贞微微颔首的时候,文清低首由书斋小门上。

  曾文清 (扬头突见愫方)哦,你在这儿!(对瑞)瑞贞,你给我拿马褂来。

  曾瑞贞 是,爹!

  〔瑞贞进了文清的卧室。

  〔半晌,二人相对无语。

  曾文清 (长叹一声)愫方,我要走了,以后,你,你一个人——

  〔蓦然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兴高采烈地跑进来袁圆。

  袁 圆 (连喊)曾伯伯,曾伯伯!

  曾文清 (转身笑着)什么?

  袁 圆 小柱儿说他奶奶送给你一对顶好看的鸽子。

  曾文清 (指那笼子里的鸽子)在那里。

  袁 圆 (提起来)咦,怎么就剩下一个啦?

  曾文清 (哀痛)那个在半路上飞了。

  袁 圆 (赞羡地指着笼里的鸽子,天真地)这个有名字不?

  曾文清 (缓缓点头)有。

  袁 圆 (恳切地)叫什么?

  曾文清 (沉静地)它,它叫“孤独”。

  袁 圆 真好看!(撒娇似地哀求着)曾伯伯,你送给我?

  曾文清 好。

  袁 圆 (大喜)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伯伯!(提着鸽笼跳起就跑)小柱儿!小柱儿!

  〔袁圆一路喊着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走出去。

  〔静默,天空鸽哨声。

  曾文清 (费力地)谢谢你送给我的画。

  愫 方 (低头不语)

  曾文清 (慢慢由身上取出一张淡雅的信笺)昨天晚上我作了几首小东西。(有些羞怯地走到她的面前)在,在这里。

  愫 方 (接在手中)

  曾文清 (温厚地)回头看吧。

  愫 方 (望着他)一会儿,我不能送行了。

  〔思懿突由书斋小门上。

  曾思懿 (惊讶)哟,你们在这儿。(对愫)老爷子叫你呢。

  愫 方 (仍然很大方地拿着那张纸)哦。(立刻走向书斋)

  曾思懿 (瞥见她手上的诗笺,忽然眼珠一转)啊呀,地上还有一张纸!愫 方 (不觉得回头)啊?

  曾文清 (惴惴然)哪儿?(忙在地上寻望)

  曾思懿 (尖刻笑)哦,就一张!(望着愫)原来在手上呢!

  〔外面曾老太爷的声音:(苍老地)“愫方哪!”

  愫 方 唉!

  〔愫由书斋小门下。

  曾思懿 (脸沉下来)你们又在我背后闹些什么把戏。

  曾文清 (惶然)怎么——没有。

  曾思懿 你刚才给她什么?

  曾文清 (推诿)没有什么。

  曾思懿 (厉声)你放屁,你瞒不了我!你说,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你说——

  曾文清 我——

  〔瑞贞由右边卧室拿着马褂走出来。

  曾瑞贞 爹,马褂!(文接下)

  曾思懿 (对瑞恶烦)快去吧,你的愫姨等着你。

  〔瑞由书斋小门下。〔文默默穿马褂。

  曾思懿 (叨叨)我一辈子是大方人,吃大方的亏。我不管你们在我背后闹些什么,(百般忍顺的模样)反正这家里早已不成一个家。“树倒猢狲散,”房子一卖,你带你的儿子媳妇一齐去过。(“生活”的意思)也好,或者带你的宝贝愫妹妹过也好,我一个人到城外尼姑庵一进,带发修行,四大皆空。(怕他不信)你别以为我在跟你说白话,我早已看好了尼姑庵,都跟老尼姑说好了。

  曾文清 (明知她说的是一套恐吓的假话,然而也忍不住气闷颤抖地)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

  曾思懿 (诉苦)我也算替你曾家生儿养女,辛苦了一场,我上上下下对得起你们曾家的人!过了八月节,这八月节,我把这家交给姑奶奶,明天我就进庙。(向卧室走)

  〔张顺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急进。

  张 顺 (急促)大奶奶,那漆棺材的要账的伙计——

  曾思懿 叫他们找老太爷!

  张 顺 (狼狈)可他们非请大奶奶——

  曾思懿 (眼一翻)跟他们说大奶奶死了,刚断了气!

  〔思进卧室。

  曾文清 (望着卧室的门)

  〔张叹了一口气由大客厅通前院门下。

  曾文清 思懿!(推卧室门)开门!开门!你在干什么?

  曾思懿 (气愤的口气)我在上吊!

  曾文清 (敲门)你开门!开门!你心里在想着什么?你说呀,你打算——(回头一望,低声)爹来了!

  〔果然是由书斋小门,瑞贞、愫方和陈奶妈簇拥着曾皓走进来。

  〔曾皓,至多看来不过六十五,鬓发斑白,身体虚弱,黄黄的脸上微微有几根稀落惨灰的短须。一对昏矇而无精神的眼睛,时常流着泪水,只在偶尔振起精神谈话时才约莫寻得出曾家人通有的清秀之气。他吝啬,自私,非常怕死,整天进吃补药,相信一切益寿延年的偏方。过去一直在家里享用祖上的遗产,

  过了几十年的舒适日子。偶尔出门做官,补过几次缺,都不久挂冠引退,重回到北平闭门纳福。老境坎坷,现在才逐渐感到困苦,子女们尤其使他失望,家中的房产,也所剩无几,自己又无什么治生的本领,所以心中百般懊恼。他非常注意浮面上的繁文缛礼,以为这是士大夫门第的必不可少的家教,往往故意夸张他在家里当家长的威严,但心中颇怕他的长媳。他晓得大奶奶尽管外表上对他作“奉承”文章,心里不知打些什么算盘。他也厌恶他的女婿的嚣张横肆,一年到头,总听见他在吵在出主意,在高谈阔论,种种营利的勾当。曾老太爷一直不说他有钱的,但也不敢说没有钱。他的家几乎完全操在大奶奶的手心里,哭穷固然可以应付女婿,但真要是穷得露了骨,他想得到大奶奶的颜色是很难看的,虽然到现在为止,大奶奶还不敢对自己的公公当面有若何轻视的表示。然而他很怕,担心有一天子女就会因为他没有留下多少财产,做出一种可怕的颜色给他看。

  〔自然,这也许是他神经过敏,但他确实感到贫穷对他,一个士大夫家庭中家长的地位都成了莫大的威胁。他有时不相信诗书礼仪对他的子女究竟抱了多大的教化和影响。他想最稳妥的方法是“容忍”,然而“容忍”久了也使他气郁,所以终不免时而唠唠叨叨,牢骚一发,便不能自止,但多半时间他愿装痴扮聋,隐忍不讲。他的需要倒也简单,除了漆寿木,吃补药两点他不让步外,其余他尽量使自己不成为子孙的赘疣。他躲在屋内,写字读佛,不见无欲,既省钱,也省力。却有时事情常闹到头上来,那么他就把多年忍住的脾气发作一下,但也与年壮气盛时大不相同,连发作的精神都很萎缩,他埋怨一切,他仿佛有一肚子的委屈要控诉,咒骂着子女们的不幸无能,叹惜着家庭不昌,毁谤着邻居们的粗野无礼,间或免不了这没落的士大夫家庭的教养,趣味种种,他惟一留下来的一点骄傲也行将消散。

  〔他的自私常是不自觉的。譬如他对愫方总以自己在护养着一个无告的孤女。事实上愫方哀怜他,沉默地庇护他,多少忧烦的事隐瞒着他,为他遮蔽大大小小无数次的风雨。当他有时觉出她的心有些摇动时,他便猝然张惶得不能自主,几乎是下意识地故意慌乱而过分的显露老人失倚的种种衰弱和痛苦,期想更深地感动她的情感,成为他永远的奴隶。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怜悯着自己,这使他除了自己的不幸外,看不清其他周围的人也在痛苦。

  〔他穿一件古铜色的长袍,肥大宽适。上套着一件愫方为他缝制的轻软的马褂——他是异常地怕冷的——都没有系领扣,下面穿着洋式翻口绒鞋,灰缎带扎着腿,他手里拿着一串精细的念珠。

  〔愫方和瑞贞扶掖着他,旁边陈奶妈捧着盖碗。

  曾 皓 (闭着眼睛听什么,连连点着头)嗯,嗯。

  曾文清 (不安地)爹。

  曾 皓 (陷在沉思里,似乎没有听见)

  陈奶妈 (边说边笑,大家暂停住脚步子,听她的话,她很兴奋地对愫)我一算可不是有十五年了?(对皓)这副棺材漆了十五年!(惊羡地)哎,这可漆了有多少道漆呀?

  曾 皓 (快慰)已经一百多道了。(被他们扶掖向长几那边走)

  陈奶妈 (赞叹)怪不得那漆看着有(手一比)两三寸厚呢!(放下盖碗)

  〔思由卧室走出,满面和顺的笑容,仿佛忘记刚才那一件事。曾思懿 爹来了。(赶上扶着皓)这边坐吧,爹,舒服点!(把皓又扶

  到沙发那边,忙对瑞贞)少奶奶,把躺椅搬正!(扶皓坐下,思对文)你还不把靠垫拿过来。

  曾文清 哦!(到书斋内取靠垫,瑞也跟着拿)

  曾 皓 (闭目,摸弄着佛珠)慢慢漆吧!再漆上四五年也就勉强可以睡了。

  〔瑞贞由书斋内拿来椅垫。

  曾思懿 (指着,和蔼地)掖在背后,少奶奶。(仿佛看瑞贞掖得不好,弯下腰)嗐,我来吧。(对瑞)你去拿床毛毯,给爹盖上。

  曾 皓 (睁眼)不用了。(又闭目养神)

  曾思懿 (更谦顺)您现在觉着好一点了吧。

  曾 皓 还好。

  曾文清 (走上前)爹。

  曾 皓 (微颔首)嗯,(几乎是故意惊讶地)哦,你还没有走?

  曾思懿 (望文一眼,对皓)文清一会儿就要上车了。

  曾 皓 (对文)你给祖先磕了头没有?

  曾文清 没有。

  曾 皓 (不高兴)去,去,快去,拜完祖先再说。(咳嗽)

  曾文清 是,爹。(向书斋小门走)

  陈奶妈 (又得着一个机会和文清谈话)嗐,清少爷,我再陪陪你。

  〔文与陈同由书斋小门下。

  曾 皓 愫方,你出去把我的痰罐拿过来。

  〔愫刚转身举步向书斋走——

  曾思懿 (立刻笑着说)别再劳累愫妹妹啦!我屋里有。瑞贞,你给爷拿去。(把盖碗茶捧给皓)爹,您喝茶吧!

  〔瑞贞进思懿的卧室。

  曾 皓 (用茶嗽口,愫拿过一个痰桶,皓吐入)口苦的很!(又瞌眼)愫 方 您还晕么?

  曾 皓 (望望她,又闭上眼,一半自语地)头昏口苦,这是肝阴不足啊!所以痰多气闷!(枯手慢推摩自己的胸口)

  曾思懿 (殷勤)我看给爹请个西医看看吧。

  曾 皓 (睁开眼,烦恶)哪个说的?

  曾思懿 要不叫张顺请罗太医来!

  曾 皓 (启目,摇头)不,罗太医好用唐朝的古方,那种金石虎狼之药,我的年纪,体质——(不愿说下去,叹口气,闭眼轻咳)

  〔瑞由思懿的卧室上,把小痰罐递与皓,皓又一口黏痰吐进去,把痰罐拿在手中。

  曾思懿 隔壁杜家又派一个账房来要那五万块钱啦。

  曾 皓 哦!

  曾思懿 还有今年这一年漆寿木的钱——

  曾 皓 (烦躁)钱,钱!牛马,牛马,做一辈子的牛马,连病中还要操心,当牛马。

  〔思也沉下脸。半晌。

  愫 方 (安慰地)今年那寿木倒是漆得挺好的。

  曾 皓 (不肯使大奶奶太难看,点头,微露喜色)嗯嗯,等吧,等

  明年春天再漆上两道川漆再设法把杜家这笔账还清楚,我这

  就算做完了。(不觉叹一口气,望着瑞贞)那么运气好,明

  里头我再能看见重孙——

  曾思懿 (打起欢喜的笑容)是啊,刚才给祖先磕头我还叫瑞贞心里念叨着,求祖宗保佑她早点有喜,好给爷爷抱重孙呢。

  曾 皓 (浮肿的面孔泛着欢喜的皱纹)瑞贞,你心里说了没有?

  曾瑞贞 (低头)

  曾思懿 (推她,尖声)爷爷问你心里说了没有?

  曾瑞贞 (背转)

  愫 方 (劝慰)瑞贞!

  曾瑞贞 (回头)说了,爷爷。

  曾 皓 (满意地笑)说了就好。

  〔外面曾文彩声:江泰,江泰!

  曾思懿 (咕噜着)你瞅这孩子,你哭什么?

  〔由大客厅通前院的门拉拉扯扯地走进来文彩和江泰。

  曾文彩 (央求)江泰,江泰!(拉他走进)

  江 泰 (说着走着,气愤愤地)好,我来,我来!你别拉着我!

  〔大家都回头望他们,他们走到近前。

  曾思懿 怎么啦?

  曾文彩 爹!(回头低声对江)就这样跪着磕吧,别换衣服啦。

  曾思懿 (故意笑着说出来)姑老爷给爹拜节呢。

  曾 皓 (探身,手势要人扶起,以为他要磕头)哎,不用了,不用了,拜什么节啊?

  〔江泰狠狠盯了思懿一眼,在皓已经欠起半身的时候,爱拜不拜地懒懒鞠了个半躬,自己就先坐下。

  江 泰 (候皓坐定,四面望望,立刻)好,我有一句话,(指着)我屋旁边那土墙要塌,你们想收拾不收拾?——

  曾文彩 (低声,急促地)你又怎么了?

  江

  泰 (对彩)你别管!(转对思和皓)你们收拾不收拾?不收拾我就卷铺盖滚蛋。

  曾

  皓

  (莫明其妙)怎么?

  曾思懿 (软里透硬)不是这么说,姑老爷,我没有敢说不收拾,不过我听说爹要卖房子,做买卖,所以——

  曾 皓 (挺身不悦)卖房子?

  曾思懿 卖给隔壁杜家。

  曾 皓 (微怒)哪个说的?这是哪个人说的?

  曾思懿 (眼向江泰一瞟,冷笑)谁知道谁说的?

  江 泰 (贸然)我说的!(望着皓,轻蔑的神色)我也不知道哪个说话不算话的人对我说的。

  曾 皓 (在自己家里,当着自己的儿媳受这样抢白,实在有些忍不住)江泰,你这不是对长辈说话的样子。

  江 泰 好,那么我走。(拔步就走)

  曾文彩 (低声,几乎要哭出来)江泰,你还不坐下。

  愫 方 (央求地)表姐夫!

  〔江被他们暗暗拉着,不甘愿地又坐下。

  〔半晌。沉静中文清由书斋小门悄悄走进来站在一旁。

  曾 皓 (望了文一眼,颤抖)好,我说过,我说过,我是为我这些不肖的子孙才说的。现在家里景况不好,没有一个人能赚钱,(望文愤愤地)大儿子第一个就不中用!隔壁那个暴发户杜家天天逼我们的债,他们硬要买我们的房子,难道我们就听他们再给一两万块钱,乖乖把房子送给他们么?(越说越气)这种开纱厂的暴发户,仗势欺人,什么东西都以为可以拿钱买,他连我这漆了十五年的寿木都托人要拿钱来买,(气得发抖)这种人真是一点书都没有读过。难道我自己要睡的棺材都要卖给他?(望彩)文彩,你说?(对文清)文清,你这个做长子的人也讲讲?(文低头)你们这做儿女的——

  〔由书斋小门走进来陈奶妈。

  陈奶妈 (高兴地)清少爷!(看见大奶奶对她指着皓摆手,吓得没有说来,就偷偷从通大客厅的门走出去)

  曾 皓 这房子是先人的产业,一草一木都是祖上敬德公惨淡经营留下的心血,我们食于斯,居于斯,自小到大都是倚赖祖宗留下来这点福气,吃住不生问题。(拍着那沙发的扶手)你们纵然不知道爱惜,难道我忍心肯把房子卖给这种暴发户,卖给这种——

  江 泰 (把手一举)我声明,不要把我算在里面,你们房子卖不卖,我从来没有想过。

  曾 皓 (愣一愣继续愤慨地)这种开纱厂的暴发户!这种连人家棺木都想买的东西,这种——

  〔突然从隔壁邻院袭来震耳的鞭炮声。

  曾 皓 (惊吓)这是什么?(几乎要起来,仿佛神经受不住这刺激)这是什么?什么?什么?

  愫 方 (在鞭炮响声里,用力喊出)不要紧,这是放鞭!

  曾 皓 (掩盖自己的耳朵,紧张地)关上门,关上门!

  〔文与瑞赶紧跑去关上通大客厅的门扇,鞭炮声略远,但不断爆响,半天才歇。

  曾文彩 (在爆竹声中倒吸一口长气)谁家放这么长的爆竹?

  江 泰 (冷笑)哼!就是那暴发户的杜家放的。

  曾 皓 (抬头)看看这暴发户!过一回八月节都要闹得像嫁女儿——

  〔陈奶妈由通大客厅的门上。

  陈奶妈 (拍手笑)愫小姐,这一家子可有趣!女儿管爹叫“老猴”,爹管女儿叫“小猴”,屋里还坐着一个像猩猩似的野东西,老猴画画,小猴直要爬到老猴头上翻筋斗,(笑着前翻后仰)屋里闹得要翻了天——

  曾 皓 (莫明其妙)谁?

  陈奶妈 还不是袁先生跟那位袁小姐,我看袁先生人脾气怪好的,直傻呵呵地笑——

  曾思懿 陈奶妈,你到厨房看看去,赶快摆桌子开饭,今天老太爷正为着愫小姐请袁先生呢。

  陈奶妈 哦,哦,好,好!〔陈奶妈十分欢喜地由通大客厅走下。

  曾思懿 (提出正事)媳妇听说袁先生不几天就要走了,不知道愫妹妹的婚事爹觉得——

  曾 皓 (摇头,轻蔑地)这个人,我看——(江泰早猜中他的心思,异常不满地由鼻孔“哼”了一声,皓回头望他一眼,气愤地立刻对那正要走开的愫方)好,愫方,你先别走。乘你在这儿,我们大家谈谈。

  愫 方 我要给姨父煎药去。

  江 泰 (善意地嘲讽)咳,我的愫小姐,这药您还没有煎够?(迭连快说)坐下,坐下,坐下,坐下。

  〔愫又勉强坐下。

  曾 皓 愫方,你觉得怎么样?

  愫 方 (低声不语)

  曾 皓 愫,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不要想到我,你应该替你自己想,我这个当姨父的,恐怕也照料不了你几天了,不过照我看,袁先生这个人哪——

  曾思懿 (连忙)是呀,愫妹妹,你要多想想,不要屡次辜负姨父的好意,以后真是耽误了自己——

  曾 皓 (也抢着说)思懿,你让她自己想想。这是她一辈子的事情,答应不答应都在她自己,(假笑)我们最好只做个参谋。愫方,你自己说,你以为如何?

  江 泰 (忍不住)这有什么问题?袁先生并不是个可怕的怪物!他是研究人类学的学者,第一人好,第二有学问,第三有进款,这,这自然是——

  曾 皓 (带着那种“少安毋躁”的神色)不,不,你让她自己考虑。(转对愫,焦急地)愫方,你要知道,我就有你这么一个姨侄女,我一直把你当我的亲女儿一样看,不肯嫁的女儿,我不是也一样养么?——

  曾思懿 (抢说)就是啊!我的愫妹妹,嫁不了的女儿也不是——

  曾文清 (再也忍不下去,只好拔起脚就向书斋走——)

  曾思懿 (斜睨着文)咦,走什么?走什么?

  〔文不顾,由书斋小门下。

  曾 皓 文清,怎么?

  曾思懿 (冷笑)大概他也是想给爹煎药呢!(回头对愫又万分亲热地)愫妹妹,你放心,大家提这件事,也是为着你想。你就在曾家住一辈子,谁也不能说半句闲话。(阴毒地)嫁不出去的女儿不也是一样得养么?何况愫妹妹你父母不在,家里原底就没有一个亲人——

  曾 皓 (当然听出她话里的根苗,不等她说完——)好了,好了,大奶奶请你不要说这么一大堆好心话吧。(思的脸突然罩上一层霜,皓转对愫)那么愫方你自己有个决定不?

  曾思懿 (着急对愫)你说呀!

  曾文彩 (听了半天,一直都在点头,突然也和蔼地)说吧,愫妹妹,我看——

  江 泰 (猝然,对自己的妻)你少说话!

  〔彩默然,愫默立起低头向通大客厅的门走。

  曾 皓 愫方,你说话呀,小姐。你也说说你的意思呀。

  愫 方 (摇头)我,我没有意思。

  〔愫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 皓 唉,这种事怎么能没有意见呢?

  江 泰 (耐不下)你们要我说话不?

  曾 皓 怎么?

  江 泰 要我说,我就说。不要我说,我就走。

  曾 皓 好,你说呀,你当然说说你的意见。

  江 泰 (痛痛快快)那我就请你们不要再跟愫方为难,愫方心里怎么回事,难道你们看不出来?为什么要你一句我一句欺负一个孤苦伶仃的老小姐?为什么——

  曾思懿 欺负?

  曾文彩 江泰。

  江 泰 (盛怒)我就是说你们欺负她,她这些年侍候你们老的,少的,活的,死的,老太爷,老太太,少奶奶,小少爷,一直都是她一个人管。她现在已经快过三十,为什么还拉着她,不放她,这是干什么?

  曾 皓 你——

  曾文彩 江泰!

  江 泰 难道还要她陪着一同进棺材,把她烧成灰供祖宗?拿出点良心来!我说一个人要有点良心!我走了,这儿有封信,(把信硬塞在皓的膝上)你们拿去看吧!

  曾文彩 江泰!

  〔江气呼呼地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 皓 (满腹不快)这,这说的是什么?我,我从来没听过这种野话!(同时颤抖地撕开信,露出来钞票和简短的信纸)

  〔皓看信时,张顺拿着碗筷悄悄走进来。瑞贞也走来帮他把方桌静静抬出,默默摆碗筷和凳子。

  曾 皓 (匆促地读完那短信,气得脸发了青)这是什么意思?(举着那钞票)他要拿这几个房租钱给我!(对思)思懿,这是怎么回事?

  曾思懿 (冷笑)我不知道他老人家又犯了些什么神经病?

  曾文彩 (早已立起,看着那信,惶惑不安,哀诉着)爹,您千万别他的意,他心里不快活,他这几年——

  曾 皓 (愤然)江泰,我不说他,就说女婿是半子吧,他也是外姓人。(对彩)你是我的女儿,你当然知道我们曾家人的脾气都是读书第一,从来没有谈过钱的话。好,你们愿意住在此地就住下去,不愿意住也随意,也无须乎拿什么房钱,饭钱,给父亲看——

  曾文彩 (抽咽)爹,您就当错生了我这女儿,您就当——

  曾 皓 (气得颤巍巍)呃,呃,在我们曾家甩这种阔女婿架子!

  曾文彩 (早忍不下,哇地哭起来)哦,妈,你为什么丢下我死了,我的妈呀!

  曾思懿

  姑奶奶!

  〔文彩哭着跑进自己的卧室。

  曾 皓 (长叹一声)一群冤孽!说都说不得的。开饭,张顺,请袁先生来。

  〔张顺由通大客厅门下。

  〔文由书斋小门上。

  曾文清 爹!

  曾 皓 要走了么?

  曾文清 一点钟就上车。

  曾 皓 你的烟戒了?

  曾文清 (低头)戒了。

  曾 皓 确实戒了?

  曾文清 (赧然)确实戒了。

  曾 皓 纸烟呢?

  曾文清 (低头)也不抽了。

  曾 皓 (望着他的黄黄的手指)又说瞎话!(训责地)你看,你的手指头叫纸烟熏成什么样子?(摇头叹息)你,你这样子怎么能见人做事!

  曾文清 (不觉看看手指)回,回头洗。

  曾 皓 霆儿呢?

  曾思懿 (连忙跑到通大客厅门前喊)霆儿!你爷爷叫你。

  曾 皓 他在干什么?

  曾文清 大概陪袁小姐放风筝呢。

  曾 皓 放风筝?为什么放着《古文观止》不读,放什么风筝?

  曾文清 霆儿!

  〔霆慌慌张张由通大客厅的门跑上。

  曾 皓 (厉容)跑什么?哪里学来这些野相?

  曾 霆 (又止步)爷爷,袁伯伯正在画“北京人”,说就来。

  曾 皓 哦,(对瑞)把酒筛好。

  曾 霆 袁伯伯说,还想带一位客人来吃饭。

  曾 皓 当然好,你告诉他,就一点家常菜,不嫌弃,就请过来。

  曾 霆 哦!(立刻就走,走了一半又转身,顾虑地)不过,爷爷,他是“北京人”。

  曾 皓 北京人不更好。(对文又申斥地)你看,你管的什么儿子,到现在这孩子理路还是一点不清楚。

  曾 霆 (踌躇)袁伯伯说要他换换衣服?

  曾 皓 (烦恶)换什么衣服,你就请过来吧。你父亲一点钟就要上车的。

  〔霆由通大客厅的门下。

  曾 皓 奇怪,愫方上哪里去了?

  曾思懿 大概为着袁先生做菜呢。

  曾 皓 哦。

  〔霆在门外大客厅内大喊。

  〔霆的声音:“我爷爷在屋里!我爷爷在屋里!”

  〔圆的声音:“你跑,你跑!”

  〔砰地通大客厅的门扇大开,霆一边喊着一边跑进来,圆儿满头水淋淋的,提着一个空桶,手里拿着一串点着了的鞭炮。小柱儿也随在后面,一手拿着一根燃着的香,一手抱着那只鸽

  曾 霆 (跑着)爷爷,她,她——

  袁 圆 (笑喊)你跑!你跑!看你朝哪儿跑……

  〔待霆几乎躲在皓坐的沙发背后,她把鞭炮扔在他们身下,就听着一声“噼啪”乱响,霆和皓都吓得大叫起来,圆大笑,小柱儿站在门口也哈哈不止。

  曾 皓 你这,这女孩子怎么回事?

  袁 圆 曾爷爷!

  曾 皓 你怎么这样子胡闹?

  袁 圆 (撒娇)你看,曾爷爷,(把湿淋淋的头发伸给他看,指霆)他先泼我这一桶水!

  〔外面男人声音:(带着笑)小猴儿,你到哪儿去了?

  袁 圆 (顽皮地)老猴儿,我在这儿呢!

  〔圆儿笑着跳着由通大客厅的门跑出去。小柱儿连忙也跟出去。曾 皓 (对思)你看,这种家教怎么配得上愫方?(转身对霆)刚才是你泼了她一桶水?

  曾 霆 (怯惧地)她,她叫我泼她的。

  曾 皓 跪下!

  曾思懿 我看,爷爷——

  曾 皓 跪下!(霆只得直挺挺跪下)也叫袁家人看看我们曾家的家教。

  〔圆儿拉着她的“老猴儿”人类学者袁任敢兴高采烈地走进来。

  〔“老猴儿”实在并不老,看去只有四十岁模样,不过老早就秃了顶,头顶油光光的只有几根毛,横梳过去,表示曾经还有过头发。他身材不高,可是红光满面,胸挺腰圆,穿着一身旧黄马裤,泥污的黑马靴,配上一件散领淡青衬衣,活像一个修理汽车的工人。但是他有一副幽默而聪明的眼睛,眼里时常闪出一种嘲讽的目光,偶尔也泄露着学者们常有的那种凝神入化的神思。嘴角常在微笑,仿佛他不止是研究人类的祖先,同时也嘲笑着人类何以又变得这般堕落。他有一副大耳轮,宽大的前额,衬上一对大耳朵,陷塌的狮子鼻,有时看来像一个小丑。

  〔关于他个人的事,揣测很多,有的人说他结过婚,有的说他根本没有,圆儿只是个私生女,问起来他总一律神秘地微笑。他一生的生活是研究“北京人”的头骨,组织学术察勘队到西藏、蒙古掘化石,其余时间拿来和自己的女儿嬉皮笑脸没命地傻玩。似乎这个女儿也是从化石里蹦出来的,看他的样子,真不像懂得什么叫做男女的情感的事情。

  袁 圆 (一路上谈)爹,小柱儿就给我拿来一根香,我就把鞭点上,爹,我就追,我就照他的腿上——

  袁任敢 (点头,笑着听着)嗯,嗯,哦——(望见曾皓已经立起来欢迎他)曾老伯,真是谢谢,今天我们又来吃你来了。

  曾 皓 过节,随便吃一点。(让坐)请袁先生上坐,上坐,上坐。

  袁 圆 (望见了霆儿突然矮了一截,大喊)爹,你看,你看,他跪着呢!

  曾 皓 别管他,请坐吧!

  袁任敢 (望着霆儿,大惊)怎么?

  曾 皓 我这小孙儿年幼无知,说是在令嫒头上泼了一桶水——

  袁任敢 (歉笑)哎呀,起来吧,起来吧,那桶水是我递给他泼的——曾 皓 (惊愕)你?——

  曾思懿 (忍不住)起来吧,霆儿,谢谢袁老伯!

  曾 霆 (立刻站起)谢谢袁老伯。

  袁任敢 (对霆)对不起,对不起,下次你来泼我!

  曾 皓 袁先生的客人呢?

  袁 圆 (惊呼)爹,“北京人”还在屋里呢!

  袁任敢 (粗豪地)我以为他已经来了。

  〔圆儿说完,撒“鸭子”就跑出去。

  曾 皓 (十分客气)啊,快请进来。(立起走向通大客厅的门)

  袁任敢 您叫我们的时候,我正在画,——哦,原来要他换好了衣服来的,可(指霆)他说您——

  曾 皓 (又客气地)我就说吃便饭换什么衣服,真是太客气了。

  袁任敢 是啊,所以我就没有——

  〔圆儿由通大客厅的门——这门已关上的——跳出来。

  袁 圆 (仿佛通报贵宾,大喊)“北京人”到!

  〔大家都莫明其妙地站起探望。

  曾 皓 啊。(望着门,满脸笑容)请,请,(话犹未了——)

  〔蓦然门开,如一个巨灵自天而降,陡地出现了这个“猩猩似的野东西”。

  〔他约莫有七尺多高,熊腰虎背,大半裸身,披着半个兽皮,混身上下毛茸茸的。两眼炯炯发光,嵌在深陷的眼眶内,塌鼻子,大嘴,下巴伸出去有如人猿,头发也似人猿一样,低低压在黑而浓的粗肩上。深褐色的皮肤下,筋肉一粒一粒凸出有如棕色的枣栗。他的巨大的手掌似乎轻轻一扭便可扭断了任何敌人的脖颈。他整个是力量,野得可怕的力量,充沛丰满的生命和人类日后无穷的希望都似在这个人身内藏蓄着。

  〔曾家的人——除了瑞贞——都有些惊吓。

  曾 皓 (没想到,几乎吓昏了)啊!(退后)

  袁任敢 (忙走上前介绍)这是曾老太爷。

  〔“北京人”点头。

  曾 皓 这位是——

  袁任敢 (笑着)这是我们的伙伴,最近就要跟我们一块到蒙古去的。

  〔“北京人”走到台中,森森然望着皓和皓的子孙们。

  袁 圆 (同时指着)曾爷爷,他是人类的祖先。曾爷爷,你的祖先就是这样!

  袁任敢 (笑着)别胡扯,圆儿!(对皓)曾老伯,您不要生气!四十万年前的北京人倒是这样:要杀就杀,要打就打,喝鲜血,吃生肉,不像现在的北京人这么文明。

  曾 皓 (惊惧)怎么这是北京人?

  袁任敢 (有力地)真正的北京人!(忽然笑起来)哦,曾老伯,您不要闹糊涂了。这是假扮的,请来给我们研究队画的。他原来是我们队里一个顶好的机器工匠,因为他的体格头骨有点像顶早的北京人——

  曾 皓 (清醒了一点)哦,哦,哦,那么请坐吧!(硬着头皮对“北京人”)请坐吧。

  袁任敢 对不起,他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这时大家均按序入坐,低声)他脾气有点暴躁,说打人就打人,还是不理他好。

  曾 皓 (毛骨耸然)哦,哦,(忙对瑞贞、霆儿)瑞贞,你们这边点坐,这边点坐!

  〔“北京人”了无笑容地端坐在上首,面对观众。

  〔张顺端进来一碗热菜,搁好即下。

  曾 皓 (举杯)今天一则因为过节,二则也因为大小儿要离开家,一直没跟袁先生领教,也就乘这个机会跟袁先生多叙叙,来,请,请。(望“北京人”)呃,令友——

  袁任敢 多谢!

  〔“北京人”望一望,一饮而尽,大家惊讶。

  袁任敢 我听说曾大先生非常懂得喝茶的道理——

  〔外面争吵声。

  曾 皓 瑞贞,你看看,这是谁?吵什么?

  袁 圆 (对瑞)我替你看看去!

  〔思对文耳语,文站起执酒壶,思懿随后向皓身边走来。圆早放下筷子由通大客厅的门跑下。

  曾思懿 (持杯)媳妇给爹敬酒。

  曾 皓 (仍坐)不用了。

  曾思懿 (恭顺的样子)文清跟爹辞行啦。

  曾文清 (低声)爹,跟您辞行。

  〔文跪下三叩首,瑞贞和霆儿都立起。“北京人”与袁任敢瞪眼,互相望望。外面在他们一个端坐一个跪叩的时候,又汹汹地怒吵起来。

  〔外面三四个人诮骂声:(你一句,我一句)你们给钱不给钱。大八月节,钱等了一大清早上了。这么大门口也不是白盖的。有钱再欠账,没有钱,你欠的什么账,别丢人!……

  曾 皓 这是什么?

  曾思懿 隔壁人家吵嘴吧?

  曾 皓 (安下心,对袁等)请,请啦。(“北京人”又独自喝下一盅,皓对霆与瑞,和蔼地)你们也该给你们父亲送行哪!(于是——)

  〔瑞、霆复立起来,执酒壶,到文面前斟酒。

  曾思懿 (非常精明练达的样子,教他们说)说“爹一路平安”。

  瑞 贞

  (同时呆板地)爹一路平安。

  曾 霆

  曾思懿 说“以后请您老人家常写家信”。

  瑞 贞

  

  (同时呆滞地)以后请您老人家常写家信。

  曾 霆

  曾思懿 (又教他们)“儿子儿媳妇不能时常伺候您老人家了。”

  瑞 贞

  

  (又言不由衷地)儿子儿媳妇不能时常伺候您老人家了。

  曾 霆

  〔说完了就要回坐。

  曾思懿 (连忙)磕头啊,傻孩子!(很得意地望着袁任敢)

  〔霆与瑞双双跪下三叩首。文立起,“北京人”与袁瞪眼对望着,呼地又喝了盅酒,袁为他斟满,他又喝空。静静的磕头中,外面又开始咒骂。——

  〔外面咒骂声:(还是你一嘴我一嘴,逐渐凶横)你们过的什么节?有钱过节,没有钱跟我们这小买卖人打什么哈哈。五月节的账到现在还没有还清,现在还一个“子”儿(钱的意思)不给。不到一千块钱就这么为难哪?

  〔张顺的声音:(一面劝着)你们别在这儿嚷嚷!——走!走!老太爷在这儿……

  〔外面咒骂声:(讥讽地)老太爷就凶了,这摆的什么阔气!没有钱,还不跟我们一样,破落户!(一直吵下去不断——)

  〔袁任敢也回头谛听。

  曾思懿 别是隔壁的——

  〔外面争吵声中,愫忙由通大客厅的门疾步进来。

  曾 皓 是谁?

  愫 方 (喘息着,闪烁其词)没有谁。

  曾思懿 (奸笑)袁先生,我介绍一下,这是愫小姐!(袁立起,思又转对愫)袁先生!

  〔由通大客厅的门陈奶妈围着一个旧围裙,端一大盘菜急急慌慌走进来,后随着小柱儿,一手抱着鸽子,一手拉着祖母的衣裙。

  陈奶妈 (边说边走,烦躁地)别拉着,小柱儿,讨厌,别拉着我!(把菜放在桌上,几乎烫熟了手,连连地)好烫!

  〔陈与小柱儿同由大客厅下。

  愫 方 (低声)表嫂!

  曾思懿 (举箸)袁先生,这碗菜是愫小姐——(愫拉她的衣裙,思回头对愫)啊?

  曾 皓 (举箸)请!请!

  愫 方 (同时惶惑)漆,漆棺材的——他,他们——

  〔门蓦地大开,那一群矮胖凶恶的小商人甲、乙、丙、丁挤进来。张顺还在抵挡,圆儿也夹在后面。

  张 顺 不成,不成,屋里有客!

  甲、乙、丙、丁 (同时闯进来,凶横的野狗似的乱吠)你别管,我们要钱!不是要命!——老太爷——大奶奶!——老太爷,你有钱就拿出来。——没有钱——

  曾 皓 下去!混账!

  曾思懿 (同时厉声)回头说,滚出去!

  〔文彩也从卧室里跑出来惊望。

  甲、乙、丙、丁 (逼上前来混杂地)我们为什么滚?——欠钱还账,没钱就别造这个孽,——我们是小买卖人!——五月节的账都还没清。——别甩臭架子,——还钱,还钱!(皓气得发了呆,思冷笑,曾家的人都痴了一般,甲、乙吼叫,更相逼迫)别不言语,别装傻!(甲喊)你有钱漆棺材!(乙喊)没有钱漆什么棺材!(丙喊)我们家也有父有母,死了情愿拿芦席一卷!(甲喊,指着曾家的人)也不肯这么坐着挺尸!

  〔袁与“北京人”一直望着他们,这时——

  袁任敢 (大吼一声)出去!

  甲

  (吓住)怎么?

  袁任敢 (笑)我给你钱!

  甲、乙、丙、丁 (固执)我们,我(指皓)——

  〔“北京人”慢慢立起,一个巨无霸似的人猿,森然怒视,狺狺然沉重地向外挥手。

  甲、乙、丙、丁 (倒吸一口气)好,给钱就得!给钱就得!

  〔甲、乙、丙、丁仓皇退出。

  〔“北京人”笨重地跨着巨步跟着出去,圆也出去,袁随在后面。

  曾 霆 (焦急)袁伯伯!

  袁任敢 (点头微笑,摇摇手,颇有把握的样子)

  〔袁走出。

  曾 皓 怎么,怎么回事?

  〔突然听见外面一拳打在肉堆上的声音,接着一句惊愕的:“你怎么打人!”接着东西摔破,一片乱糟糟叫喊咒骂,挨打呼痛的嚣声。

  〔屋里人吓成一团。

  曾 皓 关门,关门!

  〔思赶紧跑去关门。

  〔圆的声音:(仿佛在观战,狂叫助威)“好,再一拳,再一拳!打得好!向后边揍!脚,脚踢!对,捶!再一捶!对呀,对,咬,用劲,再一拳!”(最后胜利地大叫)“好啊!”(然后安静下来)

  曾 霆 (忍不住走到门口,想开门外看)

  曾思懿 (低声,紧张地)别出去,你要找死啊?

  〔大家都屏息静听。袁任敢头发微乱,捋起袖管,满面浮着笑容,进来。

  袁任敢 (慢慢地把袖管又捋下来)

  〔“北京人”更野蛮可怖,脸上流着鲜血,跨着巨步若无事然走进来。后面袁圆满面崇拜的神色跟着这个可怕的英雄。

  曾 皓 (低声)都,都走了?

  袁任敢 打跑了!

  袁 圆 (突然站在椅上把“北京人”的巨臂举起来)我们的“北京人”打的!

  〔“北京人”转过头,第一次温和地露出狞笑。大家竦然望着他。曾皓凝坐如同得了瘫痪。

  曾思懿 (突然打破这沉闷,快意地笑着)快吃吧。(对袁)这两碗菜是(指着)愫小姐下厨房特为袁先生做的!(不觉对文笑了一下)

  〔大家又开始入坐。

              ——闭 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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