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魔幻风云 第三十章 三架马车
北亚帝国首府,天都城。 房间很小。除了墙之外,只有一扇门。 门是关着的。没有灯,所以也没有光线。 直到,一道极轻微的魔力运转的声音响起,由六块水晶摆出的魔法阵散出幽幽的蓝光。 魔法阵摆在桌子上,很大一张桌子,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空间,此外就是一张干硬的木床,一叠薄被,一只木枕。 桌前有人。桌上堆叠了无数的文书卷秩,高可及人。人与书卷的背影透在墙上,如连绵的山丘。墙很阴暗,山丘更阴暗。 水晶构成的魔法阵里,波光荡漾,逐渐凝出一个人影。人影摇晃闪烁一阵之后,定下来,同时一把有些嘶哑的嗓音通过魔法阵传了过来:“主人,事情有变……” 蓝光下,房间里的人面有些狰狞。 魔法阵里的声音颤抖着:“大典后,二殿下的车队已经出行。只是,不知苦机游侠做了什么手脚,竟出现三个二殿下,三个塔罗•郡小姐,甚至还有三个班。他们分成三队,每队百人,每半个小时出发一队。现在,第一队已经到巅峰城外的传送点,第二队还在游街,第三队刚出发。亲属的车队也已准备好。” 房间里的人闭目不动。片刻后他开口,嗓音竟极其低沉柔软:“苦机游侠这一天做了什么?” 魔法阵里:“他昨夜从府外带了一个叫里尔克的游吟诗人回来,深谈了一夜,今早没吃早饭就送走了。之后看二殿下给小姐上妆。近中午时,他要属下从府外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回来,有河沙、铜矿、银粉、木胶、电蓝水晶和半纯的乌石,不知何用。然后,他又带了三男二女五个人回府,是临河镇小岭村的后人。” 房间里的人又闭目良久。 “他们谈了什么?” “属下无能,他们用了一个怪异的能量罩护住,属下的传音水晶无法收到训息。” “药粉已经用过?” “昨夜就已经撒到小姐的礼服上。” “苦机游侠在哪一队里?” “他和他的妹子及另外五个人都……都不见了。” ………… 啪,蓝光闪过,房间里重复黑暗。 过了很久,房间里忽然传出一阵大笑,笑声有些阴森,有些歇斯底里,还有一点开怀的意味,直震得桌上的书卷簌簌发抖。 笑声倏止。 魔法阵重新开启,房间里的人接连发出了三道命令。 ※※※ 在天都到巅峰之城间,有四座大型魔法传送阵。其中两座在天都和巅峰城左近,另外两座处于苏亚城邦和霍德瑟要塞附近,如果没有横亘于苏亚城邦和霍德瑟要塞之间的黑暗沼泽和混乱森林,没有混乱森林内部那个庞大的能量漩涡,那么北亚帝国二王子的迎亲队就可以直接从巅峰城下的传送阵一步到达帝国都城天都。 如果强行这么做的话,也未尝不可,大不了传送过去后,人们会发现自己的身上会多了些什么部件或少了些什么部件。 但是人们向来爱护自己的身体,而且也没有数百个光明使者级别的高阶牧师为大家加持光魔法,所以,从巅峰城里出来的四支队伍,包括三支亦真亦假的迎亲队和一支亲属队,只好采取四步跳的方法。先从巅峰城通过魔法阵传到霍德瑟要塞,然后在混乱森林边缘乘车行三天,到达一个名叫“牧树人之眼”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小型的传送阵,通过它可以避过远前方混乱森林内部的能量乱流,直接传到苏亚城邦的传送阵,之后再传到天都城郊,那时就可以望见天都城那巍峨的城楼。 牧树人之眼恰好位于黑暗沼泽和混乱森林之间,也许是黑暗的力量和混乱的力量在这里达到了某种和解,使得人类的魔法师得以在此建造一条空间的通道。即便是如此,为了建造这一座小小的魔法阵,已有近三千余名大魔法师献身于此。 魔法阵有稳定的周期,象是巅峰之城或天都城这样大城的魔法阵都有专司此职的魔法师维护,每年仍旧会有那么一两段时间要封阵。而牧树人之眼的这一座,不但供养着一百五十余人的庞大魔法师队伍,平时的封阵期更是出现频繁,说不准什么时候混乱森林起了阵风暴,或是黑暗沼泽里的怨灵们恰好睡醒了觉,一起出来溜弯,那么魔法师们就有得忙,过路的商旅游人也有的怨了。 而关于黑暗沼泽和混乱森林,有无数的传说。 其中,最久远的发生在十几万年以前。对于人类短暂的生命来说,如此漫长的时光就如另个世界一般隔膜,连最喜欢搬弄史诗的游吟诗人都不大知晓这个故事。它之所以能够流传下来,还是来自于千多年前精灵族的一位长老在一座早已残破的圣殿里挖掘出来的古本。那座残破的圣殿,据辨认乃是那个年代里,也就是十几万年前,供奉强大的破坏之神摩裘斯的圣殿。根据古本上的记载和后人的多方查证整理,终理出一个脉络。 这个故事,不仅仅是一片沼泽和森林,而且关系到整个魔幻胜境里几个大种族的发展沿革。 摩裘斯是相当强大的神,创世神之下,他和当时魔幻胜境里守护神族的战神阿萨西亚是宇宙里破坏力最强大的两位九界元神,按照冗长的古精灵语言,他们被称为破坏的双生子。 两位神祉的矛盾从最一开始就存在。摩裘斯用自己近乎无敌的力量一直在暗中同化着纯洁的神族,终于,神族在十几万年前一分为二,留在守护者身边的被称为神族,跟随摩裘斯而去的被称为魔族。 创世神知晓后,震怒之下降低了神魔两族的神格,由六翼降为两翼,神族被贬落人间,而魔族更被打入两千公里以下的地底,以暗红的瞳孔和黑色的羽翼作为他们永恒耻辱的印记。而破坏之神摩裘斯被创世神惩罚,永世在失乐园里背负天下岭。战神阿萨西亚也被免去了神族守护者的权责,改而看护魔族被封入大地的出口。 创世神此举,使得魔幻胜境的种族格局和力量对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此后,神魔两族的屈辱就开始了,一直生活在神族影子中的其他种族,尤其是人族,却迅速壮大起来。 战神万分痛苦地守护在封印魔族的洞口处,因为被创世神贬入地底的,有一位骄傲的六翼暗天使路西法娜,是他最钟爱的女神。 时隔三千年后,魔族的大祭祀,被称为隐匿者的,带着魔族最强大的六位祭祀,于洞口处和战神展开激战。六位祭祀被战神的神器战神破化成了灰烬,而战神在砍掉了大祭祀的头颅,也击碎了他的面具时才发现,隐匿者竟是路西法娜的化身。 陷于狂怒和悲哀中的战神,把战神破化成一柄擎天巨斧,将魔族两千公里长的地下通道彻底堵住,他发誓永世不再用此神器。而被杀死的大祭祀路西法娜,身体的血水就化成了黑暗沼泽,头上的长发化成了混乱森林。她破碎的元识掺杂着无比的怨念,逐渐分化成现在黑暗沼泽里的无数怨灵。 此后,魔族殚精竭虑,倾全族之力从另一处开掘地道,终于在两万年前重现世间。漫长的时光下,魔族的力量渐渐衰弱,也逐渐忘记了那段历史。他们重现世间时,被疑为魔鬼,各个种族纷纷追杀,直到近万年以内才渐渐融入世间。但那深深的怨恨已经铭刻在他们的灵魂深处了。 而神族也一直想脱离大地的束缚,加之人族的中兴和其他种族如兽人族的不安分,漫长的岁月里,大陆上就如沸腾的水一般。 ※※※ 我闭着双眼坐在马车里,旁边坐着艾雅。 马车相当宽大,点玉镶金,极尽奢华。八匹骏马拉着奔驰如飞,可车里几上的酒杯纹丝不动,杯里的酒都少见晃动。 杯为玉杯,玉质细腻,白若凝脂,隐有龙纹绕杯流转。 酒是好酒,红里透紫,紫中蕴金,酒香凝而不散,浓而不腻,香而不华。 可是玉杯也罢,美酒也罢,被车上所坐的丽人一比,就逊色多了。 艾雅已经忍了很久了,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招,伸手在我臂上狠狠拧了一把,道:“你干嘛老闭着眼睛?” 我夸张地惨叫一声,揉着胳膊,道:“大小姐,你做什么?我现在可是王子,怎么也得摆点谱吧?” 艾雅道:“谁让你不理人家。” 我道:“刚才是你叫我闭嘴的,我给你讲故事,你又不听,现在又来怪我……哎哟,还拧!……” 艾雅扬着头,小手捏着放在嘴前吹,同时眼睛斜斜看着我,象一只高傲的小天鹅。 我心道,乖乖,元识还未苏醒就已经恢复了这般刁钻,以后还了得。 艾雅道:“这可是小茜教给我的,对男人就得狠点!” 我差点背过气去,道:“才那么一会儿,小茜就教了你这么一狠招?” “还不止呢,”她忽然没了骨头一般腻过来,紧贴着我的肩膀,“小茜还说,打完一把掌,要给个甜枣吃……” 我双手猛抖,急道:“艾雅,好了好了,我求饶了,你给我坐好了行不,咱们说话……小茜这死丫头,怎么净是教这种招。” 艾雅坐直身子,把面上的白纱弄平,嘴里却在低低窃笑。 马车外三声轻扣,班的声音传进来:“殿下,没事吧?” 我调校音带宽度,换成王子的嗓音:“没事,没事,有一只小老鼠跑了上来,咬了我两口,被我赶跑了。” 班:老鼠?! 马车外没声了。 我正在窃笑,心道报了一箭之仇时,猛觉颈后发冷,伸手后握,正握到一只小手,和一杯酒。 可能是用劲稍有些大了,艾雅脸色一变,一甩抽回手,捂着脸不知真假地呜呜起来。 我道:“大小姐,我用脖子替你喝了半杯酒,你还不开心……喂,不会是真的吧?给你一片云,你就下雨……” 我歪着头去偷看面纱背后的艾雅,艾雅呜呜咽咽道:“给我一片云,才不会下雨,但是会打闪……” 嘶~~一道幼细的闪电从我颈后同样的地方刺入我体内,瞬时一阵酥麻。 ※※※ 一样的玉樽美酒,一样的金粉佳人,相对于萧楚和艾雅的打闹,这辆马车却显得平稳得多。 凯龙和南宫凌正襟危坐,很有一番王子王妃的感觉。 他们偶尔也说说话,比如,十分钟前,凯龙道:“这辆马车不错,比我的卧室都大。” 那时,南宫凌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柔柔的,喃喃的,让凯龙脸红了十分钟之久。 这时,凯龙又道:“这酒也很不错,估计要好几个银币一杯。” 南宫凌:“嗯~~” 过了一会,凯龙又道:“你说,现在王子和郡小姐那里,王子怎么称呼郡小姐?是不是叫……叫……爱妃?” 南宫凌:“嗯~~嗯?”脸上霎时飞红两片。 凯龙自苦道:“你就这么嗯的,嗯的,倒是说句话啊?别人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 南宫凌:“嗯~~” 凯龙懊丧地一垂头,不再言语了。 ※※※ 马车。 马车在飞奔。 美酒。 美酒在手中。 佳人。 佳人在身侧。 王子持杯,却不饮下,在手掌里不住旋转玩味,双眼也如那杯中的酒一般,波光变幻。 白纱遮住了郡的眼眸,看不到她的神色,但她的声音里却透出些许忧虑:“殿下,你真的不担心么?” 王子伸手握住郡有些凉的小手,柔声道:“天塌下来自有男人们撑着,小郡把心放到怀里就成了。” 郡低低叹了口气,把头轻轻依在王子肩上,道:“殿下,我倒不是担心自己,我是担心小凌他们那一组。那一组是最弱的,可游侠偏偏把重心放到了他们身上。” 王子的手温暖有力,他道:“我看未必。凯龙的实力只在我之上,不在我之下,小凌姑娘更是深不可测,我想游侠如此安排是有别的用意。而且,”王子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有游侠居中呼应,绝对可以以不变应万变。” 郡道:“游侠也是人,战马狂奔半个小时的路程,他又岂能赶得及?” 王子呵呵一笑,紧了紧郡的小手,道:“小郡,我告诉你一件事,你可别害怕。我怀疑,游侠并不是人……” 郡一惊,紧用手捂嘴,差点喊出来。 王子忍俊不禁,道:“我还没说完呢,干嘛这么害怕。我是说,游侠不是人,他可能是真神一级的人物,至少也是高阶的神魔。” 郡拍着胸口,道:“殿下,你要吓死我啊,说话也不说完整。可为什么说游侠是真神一级的人物呢?” 王子道:“有很多疑点,游侠武功实在高绝怪异是一,总是弄出些极其奇特的事物出来是二……还有一点,就是贤法师百试百灵的透心水晶,竟不能发现他的存在。在他的面前,就象面对着一座望不到顶的高山,又象是一个深邃无底的大洞……从没有人给过我这样的感觉,即使是我的师父也没有。” 郡道:“他比剑圣都厉害?我怎会感觉不到呢。” 王子抬头沉吟道:“你不是练剑之人,也未曾学过魔法,自不会有我的这种体会。” 郡有些难过道:“真可惜,我父亲说我自小体质脆弱,不适合练习剑术和魔法,不能象你们那样飞来飞去的,连骑马骑久了都不行。” 王子怜惜地握紧她的手道:“傻丫头,劳己乃是下策,劳人才是上策。你不会飞,有我给你作马,驼着你飞,不是更好么?” 郡脸上一红,紧依在王子肩上,道:“好是好,可还是有些失落呢。” ※※※ 我端着酒杯,道:“现在外面消停多了。那些小贼也真是不知好歹,我们队伍里不是皇家骑士中的精锐,就是巅峰城久经沙场的老兵,还有御用魔法师和贤法师高徒的助阵,以他们那三脚猫的把式,也来抢婚?真是服了他们了。” 自从踏上马车之后,我们的车队已经遇到了十几股人,叫嚣着抢婚,自是被一顿痛扁。我们走了一路,沿途也留下了一路的冰块,当然,冰块里有人。 艾雅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把玩,闻言道:“也许是他们另有目的呢。大王子总不会就这么让我们到达传送阵吧,煽动这么些人来,试试我们的虚实,或者耗耗我们的体力也是好的。” 我点头道:“爱妃真是聪明透顶,他们确是……” 艾雅的杯子飞了过来:“你说什么?谁是你的爱妃,做你的春秋大美梦去吧。” 我手指一转接过杯子,笑道:“艾雅厉害,竟知道说春秋大梦,有进步。” 艾雅一愣:“对呀,我怎么会知道这个词呢?什么叫有进步?你快从实招来!”手心迸了一缕火花。 我举手投降道:“好了好了,别闹了,以后……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不是闹的时候,我们的对手也该出现了吧。” 艾雅闻言停下,歪着头细心体味着。 隐约中,一股冷厉的阴暗气息刻意潜伏在某个角落里,随着马车的奔驰正逐渐变强,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味道。 艾雅扭头看我,嘴里迸出几个字:“亡……灵……法……师?”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笑着道:“我很想知道你的魔法到底进境到了什么地步,所以,这个亡灵法师就送给你应付吧。” 艾雅急道:“那么恶心的东西我才不要,你自己留着吧。”说罢,缩成一团。 我笑道:“这样啊……那好吧。不过话可得说在前头,我对付这个,你就得对付后面那个更厉害的,大家公平。” 艾雅从胳膊里露出脑袋,道:“啊,还有一个?那个我也不要,都给你了!” 我看着她,勉为其难地道:“这样……也行,两个我都收了。但,第三个总该是你的了吧?” 艾雅哎哟一声藏起脑袋,无论我怎么说都不再理我了。 这时马车的速度逐渐缓下来,班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殿下,前方半里出现骨阵,还有一个小骷髅在那里举了个牌子,上面写着什么灵骨寨缺一位压寨夫人,要抢婚。该怎么办?” 骨阵是以动物白骨为材,以魔力为媒,构成某种形式的机关,威力可大可小,全看施法者的修为。眼前这一座么,吓人挡路有余,害人则不足。 可一个小小的骷髅也来抢亲,倒是闻所未闻,还什么灵骨寨压寨夫人,亏它想得出,真所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我笑着道:“请几位牧师给刀盾手加持光之盾,排方阵,刀盾手下马,居前排,直行。对了,留下那个小骷髅和那块牌子。” 光之盾,最简单的光魔法,短时间提高受法者的抗打击力和肌肉力量,有部分辟邪作用。 班称是,吩咐下去了。 排成方阵的队伍重新加速,到了那骨阵之后,稍遇抵抗,刀盾手就一顿劈里啪啦猛砍,骨阵悉数被砍碎,有十数支骨箭射出也被盾牌档落。 队伍很快穿了过去,留下一地骨片,还有那个被踢到一边的小骷髅举着块烂牌子,下巴咿呀咿呀开合个不停。 队伍过去后,一个魔法师回手放了几个火球,将地上的骨片悉数烧成了灰,以防被人再次组起来为害。 艾雅不解道:“为什么要留下一个?还有那个烂牌子?” 我笑道:“没什么,逗逗那个亡灵法师。他如此幽默,我们怎可不成人之美呢?你看,留下那一个小骷髅,多可爱。如果施法的亡灵法师弃之不顾,留给凯龙他们看个乐也不错。” 又走了一阵,我召来班吩咐道:“队伍原地扎住。请几位牧师给全队加持圣心度微。排圆阵,刀盾手下马居外层。骑士另加持光之破邪和光之盾,分成三队候命。弓箭手另加持光之破邪。” 队伍一百人,骑士四十位,刀盾手二十三位,弓箭手十五位,魔法师十位,牧师十位。 圣心度微,二级圣灵魔法,持续时间较长,可使受法者死后亡灵自动逸散,重入轮回,尸体和灵魂不受亡灵法师的亡灵魔法控制。另外两个魔法都是最简单的光魔法,光之破邪短时间提高受法者的目力,可以穿透重雾迷障。 命令刚传下不久,百十余个骷髅兽和骷髅人稀里哗啦从后面追了上来。它们后方几十米,悬浮着一团浓重的黑雾。黑雾前,方才那个小骷髅人一瘸一拐地奔跑着,胳膊少了一截,肋骨断了五根,显然被人痛殴过。 车队已经停下,我掀开帘曼,推开车门,缓步下车。 圆阵里,二十位法师居最内层,然后是长箭已经上弦的弓箭手,刀盾手所乘的二十三匹战马环成一个大圈在弓箭手外围,最外是跪地拄刀的刀盾手。四十位骑士分成了三波,左右各十,中间二十,成品字型布于圆阵前方。 我低头向几位魔法师轻声询问:“哪位较擅长土系魔法?” 一老一小两个魔法师躬身上前。我对他们低声耳语了一番。然后我又叫出了电系、火系的魔法师,和队伍中唯一的一位战斗牧师,依次吩咐了一番。 我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能用一成力完成的事,绝不会用上两成,能用手指捏死的,绝不会用上拳头。 一百人的队伍虽不算大,兵种却全,远程、近身,马上、步下,魔法、剑士都有一些,而且都是精锐。相对其它兵种,队伍里的魔法师和牧师显得单薄点,力量稍弱,所以一路上我都叫他们隐忍不发。只是有两位宫廷里来的法师实在是看不惯一些小毛贼的污言秽语,用冰柱冻了一些人。 亡灵法师的小型骷髅杂牌军团追到两百米远的地方,刹住。它们大骷髅眼瞪小骷髅眼,扭来扭去,稀里哗啦响声不绝。恐怖还是有的,大白天跑出这么一大群骨头来,胆小的早就哆嗦了。它们中有四个高近两米半的大骨架,似乎是半兽人。这四个大家伙有的举着大棒槌,有的持锤持长刀,还有一位举把大斧子,尚有暇用磨刀石呲啦呲啦地磨那斧刃,闪着长长的火花,颇为惊人。 除此之外,颇惹人关注的是一个穿着甲胄的骷髅,左手持盾,右手握把蓝汪汪的长剑。 其它的就是些类似虎狼的兽骷髅,几十个人骷髅,数一数,加上亡灵法师和他跟前那个小骷髅,九十九位,符合抢亲者人数低于一百位之说。 这一位亡灵法师很特别,符合规矩不说,队伍里还没有僵尸存在,而且每具骷髅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看来是一位钻研美学的法师。 此时,这位被浓雾掩盖了身影的亡灵法师正以一种很别扭的沙哑嗓音开口道:“王子殿下,黑暗沼泽法师灵骨给殿下请安了。听闻殿下迎亲,从此处经过,特来瞻仰一番王妃的仪容,若有惊吓之处,还请殿下多多原谅才是。” 说话文绉绉的,看来他不但钻研美学,还钻研过文学。不过他的嗓音不高,却能轻松传到两百多米,字字清晰。 我笑着传音道:“原来是灵骨法师啊,久仰久仰。”众人都不知“久仰”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酒痒”? 我接着道:“哎呀,法师阁下,你身前的那个小骷髅好可爱哟,只是可惜了,肋骨怎么断了五根,胳膊还少了一截,也不知是哪个混蛋如此胆大,竟敢伤害法师的宠物?” 我身边众人轰然大笑。 灵骨法师身外的黑雾颤抖了好久,他狠狠地传音道:“是呀,可气,可气得紧啊……殿下,我们应规则而来,可没有触犯什么律法,也没有违背魔法工会的规则。所以,现在我们这么抢婚,无论造成什么后果都不受追究。” 亡灵法师虽不隶属于魔法工会,却也受种种行业规则的约束。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本就非常罕见,力量诡异强大,但若是被围攻的话,也讨不到好处去。 我点头道:“有理!不过,请先等等!”我束音成线,对身侧的两位土系法师吩咐了几句,接着抬头对亡灵法师道:“抢婚之前,也得让大家看看真面目吧,如果你已经不是人类,可就不能抢婚了。” 亡灵法师一愣,他在犹豫着。 我这么说只是拖延时间而已。两位土系法师已经极迅速地念出了咒语。 大地微微颤动,然后突如其来,我所乘坐的马车正下方,传出一声非常沉闷的巨响。 灵骨法师骇然抬头。 马车周围的战马一阵骚动,马车也随着地下大震左右剧烈摇晃,车里的艾雅尖叫一声,嗖地穿门而出,落在我身边,紧抓着我的胳膊,脸色骇得发白。 我拍着她的手,示意她安心。还好,她只是身法快了一些,穿门而出,而不是破门而出。否则众位兵士可就有的看了。但即使这样,周围的十几位魔法师还是感受到了艾雅身上强烈躁动的风元素。 巨响之后,一条地线从马车下方飞速往外射去,到了百多米外,一个头发蓬乱、浑身血光的人影破土而出。而后漆黑的浓雾从他的衣衫下涌出,转眼间就把他裹住,带着他迅速往远处的丘陵起伏处逸去。 他边飞边喊道:“灵骨,我可被你害惨了,这门亲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门亲事?!亏他说得出口。 我对身侧两位魔法师道:“恭喜两位法师,如此轻松地就重伤了一位将近四级的亡灵法师。”两人中的老魔法师微微一笑,年轻的那一位脸色涨红,道:“那个……那个亡灵法师竟有四级?” 四级的亡灵法师,如果单打独斗,战力要比两个大魔法师加起来都要强一些。可惜他藏在马车下的地底,被土系魔法中四级的“大地炼狱”和三级的“大地牙床”于无意间重创,浑身血孔,短时间内是不能恢复了。 我握着艾雅的手,一边吃着豆腐,一边对那灵骨法师道:“法师,你的同伴惊吓了小王的王妃,这笔帐该怎么算?不管你抢婚也罢,不抢婚也罢,本王都要讨个说法回来。”然后,低声传令道:“骑兵听令!中间一队阵前直插,招摇为主,沾敌即撤,左右两队抄侧翼,迂回交叉!” 又传令圆阵前移五十米。 品字正中的二十名骑士纷纷拔出长剑,马蹄隆隆声起,气势鼎盛地冲杀上去。 班在一边跃跃欲试,我笑着道:“去吧,要小心一些,尤其注意那个着甲胄的家伙。” 班大喜,跃上战马,一声龙吟后血华出鞘。长剑指天,他呼啸一声,拍马带着左翼九名骑士,绕了一个小弯,直往骷髅队伍中插去。同时右翼骑士也长剑呛呛出鞘,蹄声猛奏,高呼着冲杀而上。 大路左近,迅即尘烟四起,喊声震天。 亡灵法师正在难过之中。此次他是真地为抢婚而来的,因怕惊吓着小姐,所以带来的都是中看不中用的骷髅战士,威力较大但样子残忍的僵尸和亡灵都留在了居处。本来他想好了由他在前吸引注意,由另一位他千辛万苦并许以重利请来的亡灵法师藏在地下,然后瞅冷子抢得美人归。哪想到这位王子恁是高明,看出了他的布置,重伤了他的伙伴,现在又反咬一口。 两百多米的距离,在战马蹄下十几呼吸间就到了。 亡灵法师口中吐出一长串咒语,一团青色波纹在骷髅战士们头顶炸开,它们的白骨上迅即渗入了一种青黑色。骷髅战士分成了大小三波,分别迎往驰来的骑士。 两翼的骑士和骷髅战士终于遭遇上,班一马当先,虽然丹田处没有几丝真气可用,可凭借着强壮的身体和锋利的血华剑,仍旧是喀嚓喀嚓一剑一个。逐渐的,他的剑法里开始出现昊阳十三式的模样。越用越顺手,他只觉丹田处一团热浪随着自己剑技的展开逐渐沸腾起来,而身外剑光愈展愈盛,到后来全身上下,连带坐下的战马都被笼罩在致密的艳红色剑光里。 班真想就这么一直舞下去,那种从未体验过的酣畅绝伦的滋味让他不能自己,直到“砰”的一声大响。 他醒过来,发现在身前那个浑身甲胄的骷髅战士正双手举剑死死撑住他下压的长剑,它身上甲胄满布剑痕,一双骨脚已经深插到坚硬的冻土里,直没至膝。 他的身后一路枯骨,九个部下都肩抗着长剑,拉着马缰,傻笑着看着他。 他大喝一声,长剑举起再落下,砰然大震后,骷髅战士双脚再次陷入半尺。他死死压住对手的长剑,回头怒喝道:“臭小子们,看什么呢?赶快给我砍人啊!” 身后一个骑士笑呵呵道:“将军,这里没有人可砍啊,有的是骷髅,也被你砍光了……将军小心!” 两把骨刀闪着黑芒,从两侧旋转着往他飞来,班匆忙俯身躲过,手中长剑一闪,将骷髅战士的骷髅头连着斗大的黑盔砍上了天空。 另两队骑士也和骷髅战士正面交锋,右翼的骑士以磨盘之势碾碎了骷髅的抵抗,然后和原来惑敌的一路前后夹击,一阵狂砍之后,场中只余四只半兽人骷髅在拼命抵抗。 这一边圆阵前挪了五十米后再次扎住,我的命令下去:“弓箭手,东南方,三十度角上仰散射。电系法师三级电网,亡灵法师背后十米。火系法师三级火墙,亡灵法师左右两侧。土系法师三级地牙,战斗牧师四级光矢,目标:亡灵法师!” 我的声音非常大,大得场中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周围搭弓的搭弓,念咒的念咒,弓弦弹响、咒语念诵之声很夸张地响了起来。 亡灵法师怪叫一声,咒语狂吟,被班砍飞了头颅的那个甲胄骷髅挣扎出地面,一手持剑,一手接住飞落下来的头,非常诡异地追着亡命奔逃的亡灵法师急急鸭行而去。 我身边几位法师纷纷停住,我问他们道:“我是不是差点蒙错了?电网有三级的吗?” 众人哈哈大笑,一位弓箭手笑道:“没想到,空崩弓弦也能吓走一位亡灵法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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