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魔幻风云 第三十一章 满月如银
四个傻乎乎的半兽人骷髅战士还在负隅顽抗,也许它们的意识里除了战斗和服从之外,只是一片空白。 我招手撤回了围攻的骑士。 半兽人骷髅也停了下来,但是它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它们混沌的大脑里――错了,它们没有大脑――那些支撑着它们的虚弱的亡灵魔法以及骨子里固留的野性,并不能告诉它们接下来怎么办。所以,它们就原地打开了转子。 比较年轻的战士与魔法师们在谈论着刚才的战斗,谈到亡灵法师被吓跑的狼狈模样时,传来阵阵哄笑。班一个人远远坐在一块石上用块白绢细心擦拭着他的长剑,形神间极其专注,仿佛在抚摸着情人的手一般。几位牧师在给战斗中受了些轻伤的骑士用恢复魔法。 我靠在马车上,静静看着不远处半兽人骷髅战士转着圈子。艾雅依着我的肩膀,捉过我的袖子凝神看上面的金色花纹。 我开口道:“亡灵魔法是一种奇怪的魔法,只需不多的力量,就可以使一些死物重新站立起来……” 艾雅哦了一声,也抬头看不远处的几个骷髅。它们颇为笨拙地四处走动着,骨节间磨地嘎吱嘎吱响。它们似乎对战马比较感兴趣,总是在战马附近打着圈子,若不是队伍里十位牧师身上光明的力量使它们感觉不舒服,它们说不准会走近来摸一把,和战马亲近亲近。 我接着道:“……传说中,混沌未开之际,造物主来到这个宇宙里……他看了看这里,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也同时有了暗。他把混沌分开,有质的东西沉淀下来,就成了大地,虚无的东西浮起来,就成了天空。他取了把泥土捏成各种形状,吹了一口气,大地上就有了人、物、花草虫鱼……” 弯下腰,我从地上拔起一棵无名的野花,把它交到艾雅手里。 艾雅欣喜地抚摸着那稚嫩的花瓣,她知道,严寒即将过去,千万种这样的花朵很快就会开遍整个北亚。 我道:“……所以,若说起来,我们和那骷髅在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都是被另外一个智慧赋予了生命,在混混沌沌之中,做着一些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我们不晓得这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要往何处去。就像那骷髅一样,除了避开本能告知它们的危险,趋近本能告知它们的好处,之外就是盲目的了……” 艾雅细细看着手中的野花,喃喃道:“还是这野花好,什么都不知道,只随着春去秋来,衰长荣枯。比起我们这些自称为万物之灵的人类来说,它们也许是最幸福的吧。” 我侧过头看着艾雅,她的面庞被西下的夕阳映得一片金灿灿的,柔滑的面颊上散发着令人心醉的温暖光辉。我笑着道:“你怎知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它们知道的比我们要多得多,只是不愿开口说话而已。” 我拉着她的手,启门上车。然后吩咐众人出发。 ※※※ 此夜,我们到达第一个露营点扎营。 前方真王子的车队和后方凯龙的车队也都停下,王子的扎营点是一个颇有规模的大城镇,凯龙他们也入住一个村落。我们则凄惨得多,左边是茫茫的戈壁荒滩,右边不远是混乱森林,我们就扎营在一个小山坳里。 队伍中的战士和魔法师却没人有怨言,傍晚的那场战斗留给他们的兴奋还没有退去。我吩咐班叫所有人都宽衣休息,除了几个必要的岗哨以防范野兽侵袭之外,战马落鞍,战士卸甲,全都到帐篷里安心地睡大觉。 班嘴唇动了动,待要反驳,被我一皱眉,吓得慌忙躬身退出了帐外。 艾雅不解道:“这样不给敌人偷袭的机会了么?荒郊野地的。” 我摇头:“今天傍晚对两个亡灵法师一役,普通人已经不敢再打我们的主意了。若来的不是普通人,我们三天的路程刚走不到三分之一,自不会如此心急。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他们打算今晚来袭,看到我们这样毫不设防的样子,能不心疑吗?而且明后两天才是真正的交锋,所有人都需要补充体力。” 艾雅道:“我还是有些不放心。今天那个亡灵法师潜到车下来,我竟毫无所觉,可真把我吓坏了。今晚他们要是再来……” 我笑道:“放一千颗心在肚子里!有我在,有谁能潜过来而不被发觉。况且,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亡灵法师,今天能出现两个就已经是奇闻了。” 艾雅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们方才联系殿下和凯龙,他们那里都没有遇到什么厉害的人物,这是不是有点怪?” 我道:“说怪,也不怪。真正的王子非常招摇地在第一队,这叫实则虚之。凯龙他们在后面隐在车内不出,这叫虚则实之。倒是我们这一队不虚不实,居于两队之中,嫌疑最大,所以提前有人来试探。这是不怪处。” 我顿了顿,看到艾雅点头,又道:“说到奇怪处,是王子那队本该也有人去试探才对。假若我是大王子,我必会先派人把第一队的情形彻底弄清,确定那不是真王子,才会依次对我们和凯龙这两队下手的。可第一队竟什么都没有遇到,连普通的小毛贼都没有。这事情就有点玄奇了。” 艾雅道:“会不是大王子已经看出第一队就是真正的王子,所以稳住不发?”但随即她就把这个看法推翻了,因为如果是那样的话,骚扰第一队的人应该更多,以损耗王子车队随从的实力。 我沉吟道:“大王子该不会看出第一队是真正的王子,被贤法师所怀疑的那套礼服现在也穿在小凌身上……莫非是还有什么变故不成?事情绝不像我们想像中那么简单……算了,别想了,明天、最多后天就会真相大白。休息吧。” 艾雅撅嘴道:“真是的,话说了一半就不说了,也不知你有多少事在瞒着我。而且,你把人家的脸变成这副样子,总觉得别扭。” 出发之前,我耗尽心思把她和小凌的面目改变成塔罗•郡的样子,凯龙改成王子,迦斯和修改成了班。这种改变只是短期的,几天后会自动复原。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很兴奋,我的变形手术连塔罗•郡的父母都给骗过,可过了不到四五个小时,艾雅就开始叫屈,毕竟变成别人的脸,紧绷绷的。不过这个我可没有办法,戏还没演完呢。 我笑着哄她道:“大小姐,你看我会害你吗?”把她捧起来放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然后道:“我出去转一下,你老实地睡觉,不要到处乱跑,知道么?” 她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道:“我就要出去!” 我道:“这座大帐周围都是臭男人……嗯,还有老鼠……说不准那个亡灵法师还会转回来……” 老鼠两个字还未说完,艾雅已嗖地钻进被窝里,头蒙着被子,再也不敢动弹。 我哑然失笑,抬脚走出大帐。 摆着王子的样子,我慢慢绕着营地走了一圈,慰问了四角放哨的几位战士。在他们激动的目光中,我转身回帐。进帐之前,在大帐的阴影里,我放出了一道由五层无形能量组成的能量罩,将小小的营地上下四方都罩在内部。能量罩的最外一层被摊开至直径一千米,任何进入能量罩内部的事物,只要是携带能量的,都不会逃过我的知觉。 对别人怎么说都是说,只有自己才知道,任何一丝一毫的疏忽,都会造成无法弥补的大错。身为队伍的主帅,手里握着一百多人的身家性命,怎可不万分小心。 做完这件事后,我才真正放下心来,进帐休息。 这么二十几分钟内,艾雅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均匀平稳,脸上透出两团软软的红晕。 凝视了好一会,我轻手轻脚在她身边和衣躺下。刚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那四个半兽人骷髅战士辗转徘徊的身影。 心底不禁慨然叹息。造物弄人,以致如斯,我虽功晋九界元神,还不是辗转来到此处,留下悲伤的阿凌在另一个世界里无法相聚?骷髅战士无心无知,自然没有诸多苦恼,可它们那迷乱的身影却甚是令人有同悲之感。我们很多人,岂非都是如此,身处他乡,有家难归? 或许,根本就不知道家在哪里吧。 艾雅翻了个身,嘴里喃喃地梦呓着。 我强忍着把她拥在怀里的冲动,闭目沉思来到幻境后所发生的一切。 一丝乏累从心底涌起,思绪逐渐变得有些混沌。如此过了很久,我忽听到有人在唤我的名字。大惊下我睁开眼睛,大帐里幽暗的光线下,没有别的人。 再过了一会,那呼唤声又响起来。 是艾雅。 她在梦中,脸蛋睡得红扑扑的,是在梦呓呢。可是她呼唤的,是我的本名,萧楚! 她梦呓道:“……萧楚……萧楚……你这混蛋……” 混蛋?!!!!!!! “……你这混蛋……别走……你答应过我不走的……别走……”她的手紧紧握着枕头一角,似在梦中抓住了什么一般。 我心中大痛,掰开她的小手,缓慢地把她温热的身子抱进怀里。 “……这世上只剩你一个人对我好,你可不要撇开我不管……”她的眼角竟流下泪来,滴在我的颈上,滚烫的,就那么一滴,让我浑身的肌肉开始痉挛。 新月啊,你尚未苏醒就已经如此,若是苏醒了来,又该如何? 我心里狂呼着,脑中不断浮现出“痴心女子”四个字,可是我能怎么做?我又可以怎么做呢?难道真要把我砍成两半,一人一半吗…… 眼前浮出无数大小不一的光团,熙熙攘攘,彼此纠缠碰撞着。滚滚的洪流,以开天辟地之势淘洗着我的心灵,那痛苦让人麻木之后已不复是痛苦,只余一片汪洋大海般的悲哀和惆怅,紧紧包裹着我的身心。 艾雅把头担在我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胸膛,用劲之大,几乎使我喘不过气来。 也许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她的梦呓逐渐低沉下去。我大睁着双目,看着大帐上方雕花的龙骨,万般滋味尽上心头。 如此混混厄厄过了很久,心里痛过了,也累极了,大脑更趋浑浊,慢慢地陷入梦中。 ※※※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似乎一直在和梦打交道。千奇百怪的梦境,足以写成厚厚一大本书。这次的梦境,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离奇。 入目的,是无边无沿的波涛云海。不,那也许不是云,也许是水,也许是风,也许是光和气……那也可以是累累的城楼,可以是蔓延的山峦,可以是林海,可以是汪洋人流…… 那可以是一切东西,同时也什么都不是。 那也许只是一片汪洋,浩瀚和深度而已。 我来到一个人面前。我也只知道他是一个人而已,除此以外,他的衣衫面貌,他的眼神气息,都隐笼在一片混沌之中。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子的。或许,我根本就没有注意。 因为,他的肩上扛着一座山。我的目光都集中到这座山上。 一座山,倒立着,仿佛一个倒立的圆锥,尖处顶在他的肩膀上。 山很高。或者说,这座山根本就没有高度,它的上方延伸到无限远处,仿佛是用它撑着天一般。 他正在用拳头把肩上扛着的山打下一块一块的岩石。他的脚下是虚空的。他已经打了很久,打下来的岩石在他脚下的虚空里堆成了另一座山,另一座几乎和他肩上的一座同样高度的山,圆锥状的山。 我问他:你是谁? 他愣了片刻,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里含着哭腔。他道:我是谁?你竟问我是谁?那我究竟是谁?哈哈哈…… 这定是一个力大无比的疯子。 我问他:那,这是什么山? 他有些歇斯底里的神色倏忽间尽去,他道:哪一座? 我指上面。 他:天。 我再指下面。 他:下。 我道:原来这是天下山。 他:错了,不是天下山,是天下岭。 我们说这么几句话的时候,他又打下了很多岩石,上面的“天”小了些,下面的“下”大了一些。 我又问他:为什么要扛着天,不把它扔下来? 他:你说要把天扔下来?往哪扔? 我指着下面的虚空:扔到下面去啊? 他:下面是什么? 我:下面不是虚空么? 他没有再回答,无论我怎么问他也不回答。 如此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天两天,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是千年万年,也许会更久……梦里的时空没有限度,所以,我一直等到他把上面天上的岩石悉数打落,全部堆在下面的“下”上。 下面已经不是虚空,因为“下”变得如此之大,它无限高,底边也无限大。 “下”把脚下的虚空占满了。 然而,就当他把肩上的最后一块岩石打落时,停留了一刹那,空间突然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原来在我们脚下的,现在变成了我们头上。“下”翻到了头上去,变成了“天”,我们的脚下,重又成了虚空。 或许是空间本没有旋转,旋转的是我们吧。 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新的“天”仍旧扛在他的肩头上。 他肩上扛着新的“天”,又开始了敲打,一块块岩石落下来,积成新的“下”。 我颤抖着,问道:为什么? 他无言。 我:你为什么不把天直接扔下? 他:往哪扔? 我愕住。 过了好久,我道:我懂了,你把天扔下,虚空倒转,天依旧会在你的肩上。所以,无处可扔。 他:我敲打了十三万年,你终于懂了。 我: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打它? 他:我在打么? 我:你不是在打“天下”么?方才的“下”,现在的“天”? 他:“天下”可打么? 我惊惧无语。 他的拳头停下,道:世人都认为我在破坏天下,你却认为我在打天下,可笑啊可笑。 又过了很久,他叹道:其实这座天下,无论是在我头上,还是在我脚下,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顶在上方是压,踩在脚下何尝不是压?世人说我在破坏也罢,你说我在打也罢,我所求的,只是天被打碎落下、虚空轮转的那一刹那,在那一刹那里我能得到片息的放松。仅此而已。 我颤抖道:你举拳敲打十三万年,只为求得一刹那的放松? 心里似乎有无数的酸涩和苦水,要吐却吐不出。 我低低道:如此说来,十三万年或许漫长,实则短暂。一刹那或许短暂,实则漫长…… 他赞许道:世人何止千万,然千万人中唯你知我也。我敲打了十三万年,终等到了你的醒悟。我该感谢你啊。 他向我伸出巨手,我只觉一股巨力将我缠住,瞬时脱身不得。我大骇。 他道:这个茫茫的虚空里,唯有知心者可背负天下。记住我们说过的每一句话…… 只是瞬息之间,我就觉天下的重量都压在我的身上,骇然四顾时,巍峨无比的“天”已经巍巍高耸在肩头,那个人也消失不见。 天地间只闻一阵似缥缈又似清晰的歌声渐渐远去。 肩上沉重绝伦,浑身骨骼欲碎,心中则是又惊又惧,我骇然大叫,大梦惊醒,翻身坐了起来。 ※※※ 帐外有月光丝丝缕缕射进帐内,朦胧中,艾雅满脸惊惧地拿着一块湿透的绢帕,坐在一边说不出话来。 外面砰砰脚步声起,隐隐红光一闪,有长剑出鞘声,然后脚步声停在帐门口。 班略带焦急的声音传进来:“先……殿下!” 我长出了一口气,沙哑着嗓子吩咐道:“没事,一个噩梦而已,你去睡吧。” 帐外的班踌躇了一会,然后缓缓地去了。我知道,他还守在不远处没走。 艾雅“哇”地哭出声来,她扑到我怀里,抽泣道:“你……你吓坏我了……不停地流汗,还说胡话,什么打呀破坏呀什么的……我好害怕……” 我强做笑颜道:“方才你也说梦话,还骂我是混蛋,我那才是真正的害怕呢。睡吧,没事的。” 我拢着她的身子,安慰着她,一边伸手揉捏自己的肩膀。那里定是被艾雅压麻了,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噩梦来。 折腾了这么一下,我再也没有睡意。哄着艾雅睡下之后,我拿了条毯子,起身走出帐外。 不远处的石头上,班穿着一身单衣,正在借着月色擦剑。发现我的到来,他慌忙站起。 我把毯子放在他手里,仰头望着天上的月色道:“今晚的月亮真圆。人们都说,满月的时候人总会做稀奇古怪的梦,看来一点不错。” 班缓慢地把毯子披上,也仰头望月道:“殿下,传说在咱们古亚大陆上,满月之夜所做的梦都带有某种预示。只可惜班是一个粗人,平时很少做梦,即使做了,也都是些,嘿嘿……” 我收回目光,笑骂道:“这是什么话,粗人和做什么梦有何关联,粗人的梦未必会比那些自诩清高之人差些。况且,哪个敢说你是粗人,本殿下第一个不放过他。” 班呵呵笑了起来,用大手搔弄着他那鸟窝一样的头发。 我撇开心头的沉重,对他道:“今日下午你舞的剑法已经入境,现在我睡不着,来,我们切磋切磋。” 班大喜,但随即又懊丧道:“这么大晚上的,不惊了别人好梦?” 我道:“放心吧,有我在,别人听不到一丝声音。”轻轻掌起手心,一层似有似无的能量薄膜迅速拓成一个大球形,在大帐前方围出一个十米左右的区域来。 四周放哨的战士往这边看过来,我向他们依次打了手势,他们都识趣地背过身去。 我从地下拣起一根枯枝,舞了一个剑决。 班扭头四处看着外面的能量罩,朝能量罩外不远处他的战马呼啸了几声,见马没有反映,放下心来。然后看到我手里的枯枝,他愕然道:“就……就这个?” 我点头道:“今晚,二百招内你要是能用你的血华削掉我手中这枯枝一小截,就算我输,否则就是我赢。” 班盯着我的眼睛,确信我没有开玩笑,道:“先生,你确信要这么比么?我这可是血华剑,整个北亚帝国能比此剑更锋利的长剑都没有几把。” 我点了点头。 班道:“输赢又该怎么说?” 我笑着道:“我若是输了嘛,今晚再传你一套剑技,如何?” 班大喜,他忍住激动,道:“那要是先生赢了呢?” 我道:“要是我赢了,你必须答应我做三件事。至于是哪三件事,我还没有想起来,待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 班猛地点头,仿佛怕我反悔似的。 我讶道:“你不怕我要你去死吗?” 班呲着板牙笑道:“我早就把命交给先生了,还怕哪门子死,来吧,今晚就来个血华会枯枝!”末了还附带一句,“先生可别忘了刚才的约定哦。” 我一抖枯枝,道:“来吧,恁多废话!” 班把身上的毯子小心叠好,放在旁边的石上。然后长剑斜指,赫然是昊阳十三式的起手式“昊阳初起”。 我笑道:“好小子,姿势虽然不差,可是你的手腕却绷得太紧了,眼睛也不对,须知这第一式的剑意就在‘昊阳初起’四字上,要意守一点剑尖,如朝阳喷薄欲出,目光要四散,无所在亦无所不在……对,孺子可教,就要这种君临天下的感觉……” 班一点即通,丹田热气上涌,手中长剑轻轻震鸣,光芒四射之际,一团剑芒就抖手朝我压来。 我心道,班的根底本就扎实,而昊阳剑法所追求的那种同时拥有炽热外放和沉稳内收的要素,他恰好具备,好似天生就是为昊阳剑法准备的练武良坯。 对他抖出的剑芒恍如不见,手中枯枝径直往班的小腹部点去。 班的剑芒瞬间就散了,他慌忙引剑下掠,剑决中有点第七式“烈阳罩野”的样子。 第一式最重气势,可往往事过其头,反落得中盘空虚,我借此点醒他。他变招倒快,“烈阳罩野”是昊阳剑法中较强的封剑式,虽然他用得有些不伦不类。 如此,我一边和他比剑过招,一边用言语枯枝指点他的不足之处。开始时,班的剑法还有些生涩,我一边应付自如,一边谈笑风生。到后来,他的长剑越舞越圆,丹田处的真气也被带动更趋圆熟,只见嗡嗡旋转的剑芒如日如轮,我口中的话越来越少,手中的枯枝想见缝插针也难了起来。 两百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此一刻,我忽然抽身后退,对正舞得开心的班道:“你还有三招了,要把握机会啊。” 班啊地一声,道:“只剩下三招了?我还刚热身呢。” 我道:“好好想想用哪几招……算了,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学武者最忌贪多,学了昊阳剑法就足够你用的了。”收起枯枝,作势要走。 班急了,道:“先生,别走!还有三招呢!” 我伸手阻住他前冲的势头,凝神看了他片刻,摇头道:“班,我是在试探你的。方才我说学武者忌讳贪多,不错。但这也因人而论,贪多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身上不知学了多少杂学杂艺,只要能够融会贯通,学多自有学多的好处。只是,学武者还忌讳心浮气燥,比武论剑、战场厮杀时更是忌讳心有旁鹜。若有心结,必致迷障。迷障缠身,哪能使出没有破绽的绝世剑法来?记得,剑道到了高深处,往往就是心道的修炼。切记,切记!” 我上前,把手中的枯枝放到呆愣愣立在原地的班手上,道:“这剩下的三招剑法,暂时留下,待日后你自信能够胜过我手中枯枝时再来找我,我们的约定无限期有效。这根枯枝就留给你保存吧。” 说罢,拍了拍他的肩膀,油然转身回帐去了。只剩下班一个人,一手持剑,一手捧着枯枝,眉头忽皱忽松地站在月色下。 满月如银。 ※※※ 和班斗了一阵剑法后,脑中又有浑浊,回到帐内后,昏昏沉沉躺在艾雅身旁,不片刻又睡着了。 过了一会,旁边熟睡的艾雅竟缓缓翻身坐起来。 她挪到我身边,凝视了片刻,不知哪里拿出一只梳子,轻轻梳着脑后的长发,嘴里低低哼着一支无名的歌谣,仿佛母亲守着摇篮中的婴孩一般。 我懵然不知,已经沉浸到梦境中去了。 做的是什么梦? 只见那入目的,是一片汪洋浩瀚的无边云海,云水连天,风光激浪,上下虚无…… 那可以是一切东西,同时也什么都不是。 竟又回复到方才的梦境中了! 身子、眼睛、嘴巴甚至是舌头,都似被什么禁锢着,刻板地拉着我的意识,来到那个扛山的人前,看他举拳碎石,和他依次对话…… 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个眼神,都和方才一般无二,不差分毫。 心中憋闷得似要爆裂,可是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直到梦境的最后,那个人把天下岭移到我肩上。 沉重的压力甫一出现,身体手脚回复到我的控制,我痛苦地长啸一声,耳边听闻缥缈苍凉的歌声逐渐远去。那歌声似乎专为我唱的一般,可我胸中痛楚刚刚宣泄,哪里顾得了许多,只记得了只言片语,其它悉数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歌声止歇,肩膀上的沉重蓦地铺天盖地而来,我脑里一阵轰鸣,意识刹那间昏迷,又刹那间苏醒。 我心道,这回终于醒了,我发誓起身后第一件事就是取根木棍把眼皮支上,绝不在满月之夜睡觉了! 可是眼睛才张开,竟发觉又回到了这个梦境的起始处,苍茫云海,无边水浪…… 意识如遭雷击。 还是和方才一般的样子,意识被禁锢在一个活动的躯壳里,把方才的梦境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终了苍凉的歌声又起…… 如此,一遍一遍又一遍,过了不知多少遍,直到我的意识快要崩溃之时,那苍凉的歌词终在我的意识里深深刻下,连那语调起仰都极其分明。 然后,天下岭轰然崩塌,虚空破碎,我终于破除梦境,张目醒来。 ※※※ 天光已经放亮。 帐内很多人,如果这大帐再大一倍的话,估计整个队伍都会塞进来。 我正虚弱地平躺在床上,面色惨白。旁边艾雅紧咬着嘴唇,双手狠扯着手中的绢帕。 班还是那身单衣,低着头,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 几位牧师正在为他们的光明魔法和圣灵魔法无效而失望懊悔着。 年长的魔法师和骑士面色凝重地挤在帐里。 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见艾雅嘶啦嘶啦撕扯绢帕的声音。 我张开眼睛,极其疲惫的扫视了众人一眼,很快明白了局势。 见我醒来,艾雅低低地啊了一声,脸上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我握住艾雅伸过来的手,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后,沙哑着嗓子对几位牧师道:“我……只是脱力……而已,此刻……无需圣灵魔法……给……我一点……恢复体……力的……圣……圣水……即可……” 细察之下,我腰两侧四个微核能槽里的庞大能量竟已经悉数耗光,只残余一点点支撑着脑际芯片的运转。我的身体虽已经完全能量化,可这能量化的含义乃是指我的身体可以在物质状态和能量状态之间转换而已,非是完全化成能量。能量是不能完全单独存在的,能量只要有形就已经是部分物质化。我平时都停留在物质状态,现在全身用来活动的能量基本消耗殆尽,如果再这样下去,体内的斗气也不解封的话,估计很快就要把手或脚的部分化为能量来用。 此一场大梦可着实害惨了我! 艾雅接过牧师递来的圣水,那是曾经沐浴过战神圣殿光辉的圣水,然后她一勺一勺地亲自给我喂下。 喝了足有大半瓶后,我闭目养息了一会。 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从艾雅、班、几位牧师和魔法师的眼前依次扫过,我缓缓道:“大家请不要为我忧虑,待我休息片刻后,我们就开拔吧,今日我们要面临大考验呢。” 见我没有进一步解说的意思,几位老魔法师施礼问候之后,带头纷纷出帐去了。班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安排开拔事宜。 片刻后,帐里只剩下我和艾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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