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魔幻风云 第三十五章 天都内外
远处,班骑着快马飞驰而回,他后面不远一队马车带起好大的尘土。 到了近前,班飞身下马,气喘道:“先生,他们都在后面。” 我点头道:“辛苦你了,去休息一下,一会还有事给你。” 后面的车队很快就到了,拉车的骏马鼻孔里呼哧呼哧喷着白气。我和王子、凯龙等人迎了上去。 车门开启,巅峰城主琼斯和贤法师并肩下车,面色凝重。 后面一辆车里,小茜扶着面色有些发白的老夫人下了车,老管家维纳着人拿了张软椅给老夫人坐下。 城主张开欲说话,被我伸手止住,我对他们身后的几个人道:“这么快的奔驰,夫人定是受了颠簸,快扶到大帐中去坐。城主和法师,请你们随我来。” 二人愕然。我转身带着众人来到临时搭起的大帐旁边一处较小的帐篷中,一一坐下。 待侍卫给每人倒了水并退了下去之后,我挥手支起了一道护罩,将帐篷密不透风地罩了起来。 城主琼斯一仰头把整杯水倒进了喉咙里,握杯的手指微微颤抖。 贤法师正目不斜视地看着我。 我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旁边的王子一直惊惧看着我的一举一动,此刻他目光闪动,道:“游侠阁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停下来,要等亲属队一起走?现在为什么又这般神秘?” 我目光依次掠过众人。 修坐在一边闭目沉思,凯龙低头把玩着一个杯子,赛迪斯、班和迦斯垂手肃立帐门口,龙骑士阿弗托里克静坐椅上,面色忽明忽暗。安奈尔、塔罗•郡、艾雅和小凌紧张地坐在一起,看着男人们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我笑了笑,对贤法师道:“今日连番异象,法师心里定也有了些感悟……这个,待有时间,我会亲自向法师解释。我想知道的是,法师可看到了什么?” 贤法师又凝视了我片刻,从袖里取出那枚水晶球,缓缓道:“我看到了两个黑暗的灵魂,和国外陛下微弱的生命火焰……” 王子腾然立起,几个女孩子啊地叫出声来。 王子颤抖道:“法师,你……你说什么?不,不可能,父王有师尊和佳达魔导士贴身护卫,还有惊龙骑士团三千金甲骑士,谁能伤得了他?” 贤法师道:“不错,有剑圣和佳达师兄护卫在侧,三千金甲骑士紧锁皇宫,再加上陛下本身也是大地骑士级的高手,如今正当盛年,在正常情况下,问遍整片大陆也无人能伤得了陛下……只是……”声音顿住,贤法师脸色黯然。 我接口道:“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外贼易躲,家贼难防。殿下,到现在你还不敢面对现实么?” 王子手中的杯子啪一声摔在地上,他缓缓坐下,喃喃道:“暗箭,家贼……我不信,我不信……”他忽然神色激动地抓住贤法师的手,几乎是吼道:“法师,你告诉我,那不是真的!你告诉我!” 贤法师黯然道:“我这枚透心水晶范围虽小,若要寻找事物只能在十里范围之内。可是若能借助特殊的魔力触媒,可以定点观看三千里外的事物。殿下可记得当初我离开天都时曾赠给陛下一枚蓝晶戒指么,那并非是什么有奇特魔力之物,仅是一个魔力触媒而已。” 王子悚然松手,面色惨绿,胸膛起伏不停。 我缓缓开口道:“法师,你能看得真切么?” 贤法师道:“天都城似乎被一道强大的护罩笼住,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印象,可是陛下生命垂危却是不假,剑圣和佳达师兄,他们……唉……” 我黯然道:“人之生死各有天命,这句话我本来还坚决不信,现在看来,世人千万,又有几人能挣得脱这命运的轮回?法师不必伤怀,剑圣和佳达魔导士虽去,可不许久他们就会重返人世,再过得几十年,他们又是举世敬仰的卓越人物。” 话已经挑明了。众人这时才确知,国王陛下已经生命垂危,老剑圣和佳达魔导士竟已战死! 王子悲然滑跪地下,双手捂面,泪水从指缝里无声涌落。 帐内一时低沉到了极点。 贤法师双目紧闭,良久,他睁开双眼,嗓音沙哑道:“这些,游侠阁下也都知道了?” 我举杯喝水,却不料杯中的水竟已喝光。轻轻放下杯子,我道:“发生在天都的所有的事,没有一件能瞒得过我的双眼……事实上,从今晨起,这片大陆上,甚至这里整个世界所发生的事,我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我眼中涌起一圈淡蓝的光泽,深深凝注到贤法师的双眼里,口中道:“正如法师所预料的,我非是凡人,在真神界里,我被称为天机元神,位列九界元神之一。” 轻催元能,在背后燃烧起来。额头的那一道精能封印似受触发,发出耀耀的金光。 除了艾雅和凯龙之外,帐内的所有人都是初次听闻我的真实身份。 众人愣了片刻,贤法师等人惶然立起,摆出那种在祭神中用的姿势,就要行礼。 我只是在给大家打气而已,可不想受什么虚荣。 我摆手道:“大家不要这样,在这里我还是你们口中的那个苦机游侠,否则我会不舒服的。告诉你们身份,只为了要你们明白,这里所发生的事,已经惊动了真神界,你们的事,众神不会袖手旁观的。” 我看了看旁边有些偷笑的凯龙,真怀疑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笑得出来,我道:“现在容我把事情原委说一遍,然后大家再讨论一下该怎么应付。” 众人有些尴尬地一一坐下,王子擦掉脸上的泪水,亲自给我的杯子倒满了水。 我看着王子有些红肿的眼睛,缓缓道:“本来,这件事只是王子的家事,我不该过问。只是此事牵扯到原来破坏之神的两个门徒,所以我就要管上一管了……说起来,这也算是我的家事呢。” 这里面,也只有凯龙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其它人都是云里雾里。 我道:“这些,有时间再和你们细说。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是,陛下受袭垂危和剑圣、佳达魔导士牺牲,都因二人而起。一个,就是二殿下的王兄,另一个就是当今魔族的族长,人称血魔君主的达鲁勒•野!” 其实,他们的原名分别是阿莫西德和玛门,撒旦叶的堕入人世尚未苏醒的两个门徒。 修的双眼蓦地精芒暴射。其它人则浑身大震。 我接着道:“他们是今天下午动的手,由大殿下做内应,野和魔族的十二长老合力偷袭了国王陛下的寝宫,剑圣和魔导士力竭而逝,三千金甲骑士全军覆没,而陛下身心皆受重创,更被魔族种下了血魔咒,现在已经被传送到了魔族禁地冰幽谷里。这事他们做得很隐秘,天都城里繁华依旧,而魔族一万人的精锐部队实际已经暗里控制了天都城的城防。天都城下的传送阵也被他们动了手脚,只要我们这边魔法阵一启动,还说不准我们会给传送到哪里……简单说,事情就是这样。” 我停下来,众人再次陷入到难言的沉默里。 修低头隐藏他那锋利的目光,口中一字一字道:“队长,你能确定如此吗?” 我点头道:“魔族护罩虽强,却拦不住我的灵神,一切有如目睹。” 王子双目怒火闪动,愤然道:“游侠阁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子所说的“他”,是指大王子休达•黎米斯。若非他作内应,事情绝不会发生得如此迅速,如此不留余地。 可惜休达二世妄为一代枭雄,竟被亲生儿子出卖。 我端起杯子,凝视着杯中的水,道:“世上有些人是很贪婪的,一壶水明明自己喝不下,却绝不允许别的人和他一起分享,哪怕是存在一丝潜在的和他分享的可能,他都不允许。你的王兄就是这样一个人。说起来,这事还是由我而起,若不是我们此次途中太过招摇,又出现战神的使者襄助二殿下,动了他接任王位的根基,否则他也不会下如此狠心。” 北亚帝国从上至下都尊崇战神,全国大大小小的战神殿就有几百座,而战神也确实一直佑护着这片土地。倘若战神要二殿下接任王位,谁敢不从?民心浩然,即使大王子掌握了兵权和并深得国王的宠信,那也没有办法。 我抬头对凯龙道:“但这次事件的最直接的导火索,却不是我们,而是战神神殿里传来的一道神喻。” 神喻?众人讶然。 我道:“一道要北亚帝国休兵返田的神喻。” 一直在帐边沉默不语的赛迪斯,这时开口道:“队长,这么说,魔族早就是有备而来的?” 众人又被弄糊涂了。 我缓缓点头道:“今天早晨以前,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清楚。不过猜也能猜出个大概来。赛迪斯,你来说。” 赛迪斯点头,缓缓开口道:“今日之事看似是王宫的一次政变,实际上,它的根源却能纠扯到整个大陆的局势变迁。从我开始记事起,古亚大陆就从未停息过战斗纷争。南方三个大国鼎足而立,都罗帝国有半兽人的支持,长平帝国有精灵族的支持,黄凝帝国有魔族的支持。他们这三个国家国力互有强弱,谁也奈何不得谁。我们北亚帝国地处北方寒荒之地,向来最不被世人看好,且我国南部有众多小国和三大帝国相隔,所以我国算是一个少有战事的国家。” 琼斯和贤法师等人缓缓点头。 此时的赛迪斯,若不看他腰上的短刀和背后鼓鼓的带子,人们定不会认为他是个半出师的盗贼职业者。只见他双目炯炯有光,瘦弱的身躯挺得笔直,口音沉稳有力,仿佛一个大师在讲学一般。 赛迪斯接着道:“然而,不久前黄凝帝国忽然失去了魔族的支持,长平帝国北部的精灵族也隐匿了踪迹,南方的都罗帝国借助半兽人大军,于套苍一役一举击败了赛亚河北岸的两个大国。但都罗帝国也因此国力损失甚剧,过河抢掠一番后就迅速回收,无力北侵。三大帝国因此衰弱下来,此消彼长,我们的北亚帝国却因为战马和兵器贸易,国力逐渐鼎盛。这就是当前整个大陆的形势。” 顿了顿,看大家都在凝耳细听,赛迪斯接着分析道:“曾有一位老人对我说过,世事虽然变幻莫测,历史的洪流也是由所有的人共同来推动,但是,在某些重大的转折点上,历史的命运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上。如果要找出造成今日之局势的那少数几个人,其实也不难,只需找到牵动历史脉络的那条隐藏最深的线索即可。” “而这条线索,就连在魔族身上。”这句话,是琼斯说的。 赛迪斯点了点头,双目闪着智慧的光泽:“不错。事实上,套苍一战,北方的两个大国之所以溃败的最直接原因是魔族和精灵族的退出。先不说精灵族为什么要退出,单只说魔族退出之后,为什么又转而支持北亚帝国?这条线索,就连在魔族身上。我相信,此次精灵族的退出也和魔族有扯不开的关系。” 众人皆纷纷点头,都被赛迪斯的话吸引住了,知道他话里有话。 赛迪斯道:“我们的这位朋友,”他指的是修,“他其实是魔族上任族长圣魔王达鲁勒•狂的唯一王子,也就是大陆上闻名遐迩的血野修罗达鲁勒•修。只是他修成圣斗气之后,名号改为圣修罗。关于魔族的大部分内幕,我都是从他那里得知。” 除了光明拥兵团之外的人,闻言都是震骇莫名。 王子凛然道:“这位修先生,竟然是圣魔王之子?怪不得……” 修苦笑一声,没有什么话。 赛迪斯道:“魔族一直想统一大陆,这件事修知道的最清楚,想必王子、城主和贤法师,现在也该知道了魔族的野心。他们耗尽心机,撤出对黄凝帝国的支持,并逼退了精灵族,让南方三个大国彼此斗得筋疲力尽、国力衰退,然后转而帮助国富力强且背有天险的北亚,一扫天下。如果我们没有出现,如果没有战神休战的神喻,估计整片大陆的统一只剩下时间长短的事罢了。” 众人这时才豁然了悟。魔族自不会任凭这一手营造出来的大好形势被战神一句话就烟消云散,他们必然要想方设法阻止这件事。方法就是,帮助一直野心勃勃的大王子休达•黎米斯继承王位,代价是北亚帝国要帮助魔族一扫天下。黎米斯敢冒天下之大不违,弑父夺位,隐匿神喻,也定和魔族的挑拨有密切的关系。 琼斯沉思着,抬头道:“可是传闻魔族有十万大军,以他们之力也足以扫平天下,何必要成就北亚之美?况且,他们不怕到时我们北亚坐大,和魔族分庭抗礼吗?” 修缓缓道:“魔族经历数万年的洗礼,早已外强中干,如今天都城里的一万军队已经是整个魔族能够抽调的极限。” 我含笑看了看赛迪斯,开口道:“一点不错。关于城主的第二个问题,我想魔族也不会不担心,在答应帮助大王子夺位之时,必定附加了一些非常苛刻的条件。况且,如果有一天大王子统一天下之后,反咬魔族,魔族只需把今日之事昭告天下,他的王位还能保住么?大王子今日之事,就如同悬了一把刀在自己头上,他不得不服。” 我还有一件事没有说,那就是,大王子休达•黎米斯和血魔王达鲁勒•野本就是撒旦叶手下的门徒,虽然尚未完全苏醒,但是看他们如此紧密合作,日后才不会窝里斗。 如果我们不出现,他们确是牢牢地把整个大陆握在手心里了。 王子双拳紧握,他忽来到我面前,做了一个骇人的动作。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下,眼含泪光道:“米加勒恳求真神救我父王,为我做主!” 我悚然起身,把他扶起来,安慰他道:“殿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不帮你么?可不要说什么做主不做主的,这让我毛骨悚然。来,坐下,要解决这件事并救出国王陛下其实不难,我们只需再演一场戏即可。” 再演一场戏?众人目光都聚到我身上来。 ※※※ 九暗神殿里。 一面波光荡漾的巨大水幕悬在阶前,上面光线组合变幻,飞速闪过无数影像。那些影像记录了从十三万年前破坏之神,也就是现在的撒旦叶,元神被锁至天下岭后,大陆上所发生的大小事件。 撒旦叶一身白衣,坐在一张巨大的镂花石椅上,面色沉兀,一言不发。 他面前的这张巨大的水幕名为“究暗元冥”,通过它,可以提取出撒旦叶散落天下的暗的力量所记载的大陆风云变幻。 最终,画面掠过天都城王宫里的一幕血光飞溅的情景,停止在天机元神等人商讨对付大王子的画面之上。 啪! 撒旦叶一掌重重拍在大椅扶手上。 殿下肃立的五个人心神猛地颤抖。 撒旦叶冷冷道:“想不到啊,想不到……”眼睛锥子般盯在水幕的画面上。 殿下五人中的别西卜躬身道:“大人,天机元神要去伤害我们的兄弟,我们……” “闭嘴!” 撒旦叶闷喝一声,震得宽大无比的大殿嗡嗡作响。 别西卜心头如受重击,再也不敢说什么话。 撒旦叶右手轻抹,收起了水幕。他冷冷地注视着殿下的五个人,道:“十三万年,我一手带出的魔族备受欺凌,衰弱成今日一般样子,竟要通过人类之手去统一大陆!这,都是由本神而起,自然该由本神向天下讨个说法!可让本神愤怒的是,玛门和阿莫西德这两个败类,是否是沉溺人世太久,竟忘记了魔族的高贵血统,以致沾染了人类那低贱的习气。一个弑兄,一个弑父,哈哈哈……好啊,做得好啊!” 撒旦叶雷霆大怒,声音越来越高,肃立殿下的几个噤若寒蝉,头也不敢抬起。 殿上的盖世魔君接着大吼道:“你们竟还要我去帮他们!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他们连你们,甚至连本神我也一并卖了?!” 殿下五个人惶然跪下,簌簌发抖。 “你们都是高贵的种族!以前,我并不约束你们,因为你们所作所为虽然出格,可那是真性真情!现在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他们两个不择手段到了什么地步!他们还是那两个傲然于世的高贵天使吗?” …… 过了很久,撒旦叶的气才稍有点平复过来。 他冷冷地道:“从现在开始,你们谁也不准去帮助那两个孽徒!主神说的好,这也算是他的家事,就让他把这当做家事来管一管吧!” ※※※ 就在赛迪斯滔滔不绝地大论天下之时,天都城里也有一个年轻人在做着同样的事,只不过这个人的论述要有趣得多,也精辟深远得多。 只听他说道:“小子游历天下,见闻颇多。曾遇一奇人,乘车经过一座神殿,却不下车步行。不片刻,刮起一阵狂风追逐此人的马车。只见尘埃蔽日,狂风卷袭,睁目难视。此人震怒,道:‘哪里来的小神,敢如此放肆!’ 伸手指风,风疏忽间就停了。” 听他说话的一个白须老人闻言哈哈大笑道:“真有如此奇人?” 年轻人点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世上的奇人颇多,奇人之中也可划为三六九等。以此人之奇,也只能算入下三等之列。先生虽被世人认作卜算师,可小子却认为先生实为古今罕见的智者,笑视天下,导度世人,要算入天下奇人的上三等之中。” 老人闻言大笑更甚,指着年轻人,胡须颤抖道:“哈哈哈……臭小子,少来吹捧我老人家。你可不要以为吹捧我几句,我就不收费了……哈哈哈,行了,行了,不能再听你胡掐,来,让我给你起算。” 年轻人伸手阻止老人的,笑道:“先生不忙。方才小子所言,句句属实。放眼天下,对这天下大势领悟得透彻的,无一人可以超越先生。先生玩笑戏谑于闹市,卜算为生,实则悲天吝人,大隐于世。先生大作《回天集》,精论一十五章,字字珠玑,只可惜世人愚昧,无法解读先生深意,可叹,可叹啊。” 白须老人收起笑容,口中喃喃重复着“悲天吝人,大隐于世”八个字,缓缓道:“这八个字似乎不是我们这里的词语?不过,说得好,说得精辟啊。你确实见闻广博,这等精妙词语我倒是第一次听闻。至于《回天集》,”他苦笑了一下,“我本就没想过有人能看得入眼。你竟看过?可有什么想法?” 年轻人面色一整,肃容道:“小子无知,确深有所感。小子所说若有错误之处,还请先生指点。” 老人微笑凝视,缓缓点头,心中颇为称许。 这本《回天集》自写成之后,就束之高阁,偶有流落世间,也被世人当做艰涩难懂的狂人私语,回音渺渺。也曾和几个生平老友私下谈论过几回,也是批评反对时多,意见一致时少。今日遇此一眉骨清秀的年轻人,似是对他的《回天集》很有见解,而且言语脱俗,识见非凡,更难得的是一番虚心好学的气度让人心生好感。 那年轻人开口道:“天下之道,莫过心之一字尔。” 老人双手大拍膝盖,高声道:“好个‘天下之道,莫过心之一字尔’!一语中的,深得我心!接着说,接着说!” 年轻人微笑点头,口中开始滔滔不绝:“我人族历史不知可追溯到多少万年以前,史卷如河,沉沙无数。有确切史料可查的近几万年间,大陆的风云变幻就从未停息过。期间沧海横流,人族在古亚和太华两块大陆上夹于诸多强盛种族之间,颠簸跌宕,载沉载浮,几番达到覆灭的边缘。但我人族弱而不息,挫而不折,百般捶打之后终成今日鼎盛之势。何也?非天佑我等,非地佑我等,实乃我佑我等。这个‘我’字,即是众生皆具的生长求存之心尔。” 老人深深点头。 年轻人接着道:“芸芸众生如此,古今帝王却多有不同。自百多年前休达大帝一统北亚以来,据天都、巅峰、昭乌三城之富庶,拥天怒、天苍、天狼三山之险峻,威慑古亚,斜睨太华,早有席卷天下之意。帝王之心,是欲襄举海内,尊崇霸业,此举深违万民之心,天地之道。虽则如今北亚帝国中起鼎盛,也早晚步入南方三国的后尘,被别有居心者从中利用,皆因为民心蒙蔽,天地不佑。有奇人曾说,‘明一者皇,察道者帝,通德者王,谋得兵胜者霸’。古今帝王能称为王者都寥寥无几,大多皆是一个霸,皆因不懂这‘一、道、德’三个字的含义,此三字正是心的三个境界,分为天心、地心、人心尔。” 老人听到这里,拍手大快。 老人道:“好一个天地人心!那么,心字即解,何处可以回天呢?” 年轻人见博得了老人的赞同,脸色微红,接着道:“人心未纯,亟须匡扶。大道无涯,天一浩渺,更待世人追觅。此三者中,人心最急,大道最重,而浩渺的天一,已属真神的领域……”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了。 老人正听得津津有味,见他停下,愕然道:“怎么不说了?” 年轻人扬首东望,仿佛在倾听着什么一般。老人只见他眼中精芒一闪,脸上忽明忽暗,最后一丝微笑浮上他的面颊。 细细品位,似有一层水波一般的轻触,闪电般掠过老人的心头。 他一惊之下,慌忙坐直身子,双手扶动,咒语念出,身前一颗水晶球随即波光缭绕,紧紧追摄着方才的波动,溯本随源而上。 费了好大的力气,飞掠了至少两三千里的距离,水晶球里波光荡漾,终凝出一个诡异的画面来。 只见画面似是在一个临时搭起的帐篷,里面稀稀落落坐了六七个人,其中一个老人认识,是北亚帝国的三大魔导士之一,被人称为贤法师的二叶魔导士阿古司都•泰达。他旁边坐着的是当今国王的二王子休达•米加勒,另一个是巅峰城的城主,火爆脾气闻名全国的塔罗•琼斯。此外,还有一个华服女孩子和三个骑士。 本来这没有什么,只是老人明显知道这层波动不是来自于这七人中的任何一个。而且,帐篷里这七人中间空了很多座位,那座位上还有人坐在上面的压痕,左近还有杯子半浮在空中,微微倾斜,似有一个空气构成的人在喝水一般。 老人鬓角已经出汗。 忽然画面一动,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制,水晶球里波光碎裂,回成一片混沌。 一时间,老人就愣在那里,良久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久,老人抬起头来,正看到那年轻人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老人心里一颤。 年轻人微笑道:“先生,您也发现了?” 老人掏出一块布帕擦去脸颊上的汗水,缓缓点头道:“孩子,那人,难道说你也认识吗?” 年轻人道:“不但认识,我还和他深谈了一夜。我今日来找您,实际就是由他所倡导。他,已非人,已是领悟那浩渺天一者。” 老人道:“你……你不是来找我卜算的?我明白了。” 年轻人道:“先生,匡扶人心,进而领悟大道天一,绝非是一日之功。但无论如何漫长,都需有人奋起引领。此时,天机已经兆现,大地不久就会恢复平和,他要我发动一个组织,借此大好机会光杨天道,度化人心。” 老人喘息道:“组织?什么组织?一个脱离命运者……他又是谁?” 年轻人肃容道:“这个组织,或者说是一个智囊团,或者说是一个教派,或者说是一个书院茶楼……任何形式都可,只要能完成使命。而他,就是史诗《跎罗里亚》篇尾预言中最最神秘的那一个,那一个没有开头、没有结尾、甚至连面目都未有描述的人……” 老人惊道:“天机元神!” 年轻人凝重点头。 老人悚然立起,双手抚胸对着东方深深一拜。 老人道:“孩子,就这么定了!现如今瑞兆已现,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未散架,就做这么一次!对了,孩子,我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也就是曾和萧楚深谈了一夜的那个游吟诗人里尔克,口中低低吟道: “莽苍的黑暗汇聚到他身边封印在过往的力量被放开时空两次逆转,他因此哭泣他的泪滴中含着光明,把火点燃刀剑和盾牌因此放下,大地欢笑牛羊和草重新生长,然后城墙打开,魔王和王子被放逐他的名字来自天界,尊为天机元神……” 老人也随着他的吟唱低低重复着。 最后,里尔克道:“我们的组织就叫做光明,来自他泪滴中的光明……” “光明?光明!”老人脸上泛起红晕,重复着光明两个字。 忽然,象是感觉到了什么,他停下来,双手一阵挥舞,水晶球里又现景象,十三个黑色的身影挥舞着刀剑,无数金甲骑士尸陈满地,然后是一位满身白光的老剑士被一跟黑索缚住倒在地上,胸口出现三个触目惊心的大洞,一位身着两叶魔法袍的魔法师暴成一团血雾……再之后,一个金袍玉带、浑身血光缠绕的人在一个庞大的魔法阵里消失了踪影…… 老人砰然坐地,胡须颤抖,眼里泪光盈然。 良久,老人颤音痛哭道:“佳达……老剑圣……我的老朋友啊,你们怎么就撇下我走了,呜呜……” 里尔克眼睛湿润,上前扶起老人道:“先生,不要悲伤,他已经知晓了此间情形,方才就是传讯给我。有他在,必会给死去的两位老先生一个公道的……” 老人泪水横流:“孩子啊……我方才还想着向他们报喜,谁知他们已经去了……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里尔克颤音道:“先生不要伤悲,方才真神传讯时说,‘剑圣和佳达魔导士虽去,可不许久他们就会重返人世,再过得几十年,他们又是举世敬仰的卓越人物……’,您已经看透了天下万物,难道还看不透这生死玄机么?” 老人泪水慢慢止住,他擦着脸上泪水,缓缓道:“我和老剑圣,以及三个二叶魔导士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老友啦,我的卜算一直显示我会是第一个去的,去年我们五个碰头时,我还自夸到时要他们来哭我,我绝不会受到任何难过……可谁知,可谁知……唉……” 老人长长地叹息一口,言语中无尽的唏嘘。 他不会知道,天机一到,命数牵扯,诸相紊乱。而且愈是和自己亲近之人,占卜结果愈是不准。 里尔克正待再行劝慰,忽听门外远处传来战马蹄声和吆喝声。 里尔克大惊道:“先生,不好了,他们又找到我了!” 老人眼中厉芒一闪,心念电转,道:“是大王子他们的人?哼!我倒要看看,大王子的黑羽骑士厉害到什么程度!” 老人正在怒极攻心的气头上。 里尔克慌忙道:“先生,此是小事,可不能耽误了我们的大事!这里有后门吗,我赶快走。” 老人砰的一拳锤在桌子上,坚硬的青石桌子哗啦碎了一地。 他回头对惊骇的里尔克露齿一笑,脸颊上还有泪光,他道:“孩子莫怕,我的气已经出了,这点点小人物还不够我老人家出手。来,我送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主人也是我的老朋友,有他护着,别人暂时奈何不得你。” 说罢掏出两枚淡绿色的小石块,把其中一枚放在里尔克手里,一枚往地上一扔。嗤嗤绿光四窜,不片刻出现一个小型的魔法阵。 老人把里尔克推到阵里,魔法阵光芒转动,里尔克的身影渐渐模糊之时,老人道:“另一枚是回到我这里的,记着我们的约定……” 魔法阵的光芒刚刚消失,门外脚步声起,一个黑甲骑士带着一队人推门进来。 那人目光四掠,然后颇为恭敬地对老人施礼道:“华先生,大王子殿下黑羽骑士百夫长达朗•贝尔向您问候了!请问您可否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瘦弱男子?” 老人愤怒道:“是看到了!那个臭小子要我卜算,结果算完了不给钱,还砸了我的桌子!待我和他理论时,他忽然弄了一个魔法阵逃走了。” “哦?”达朗•贝尔目光四处看着,似是随口问道,“不知先生给他卜算的是吉是凶?” 老人嘿嘿笑道:“将军,您难道不知道卜算这一行的规矩?卜算结果是不能对其它人说的。虽则他没有给钱,但规矩还是要守的。” 达朗•贝尔旁边的一个人忽附耳对他说了几句话,他听后面色不动,对老人施礼道:“打搅了!”转身带人匆匆而去。老人耳朵微微耸动,那低语一字不露地收入他的耳内。 马蹄声迅速远去。 老人面色一暗,低低道:“竟有黑肤虫在跟踪?惨了,小伙子被下了黑肤虫的粉!这下可有些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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