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我靠!坏了 第2节:我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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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公路往前看,路面宛如一条凝固了的巨兴的波浪,此起彼伏,看着远处的高高隆起的一个坡,越过去是一片低洼,对面仍旧是另一个高坡。
黄昏的风将我吹醉。起伏不止的路使我像一支海上的船。我的头发在迎风飘扬,乱了,但很惬意,我喜欢让风迎面将我的头发吹向后面。我看见了好多云和这里的山一样多,我甚至能叫出这些云朵的名字:这是小龙女、这是童话中的梦城堡……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这里的,但却安步当车在这里走了一个下午,现在一点也没有感到累。我走向远方,我知道远方后面还是远方。
我迎着风,在路旁的杨树荫下穿过了下午,一直到了黄昏的尾巴,夜开始崭露头角。我开始向西追逐太阳。
月亮带领着星星来到了夜幕,苍穹中开始热闹起来。草洼里的虫儿开始活跃起来,倦鸟归林,万籁俱响,杂和一起,像一首好听的音乐。
就像这样,我盲目地走了一个下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一路上我没有碰到一个人。这一年我14岁,像一个突然间长大的孩子,第一次离家出走。我一直向往一个人不受管制的自由自在,但我担心为此我付出的代价——你知道,我妈不会为此轻饶我的。但现在我却是那样的心安理得,就像扔掉一个长了霉的馒头,觉得是那样的天经地义。
这里除了人什么都有。夜晚时我在路旁的一家饭店中找到了一些吃的,用过之后,在里屋睡了一觉。我梦见自己像一些故事中的主人公,在密林深处找到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天堂,我在这里生活,和我相伴是叶精、树灵、花妖、风神、水怪——他们对我都很友善……
后来,我醒来是发现自己仍是孑然一身。我继续向路的尽头走去,途中我到过一些地方,比如我到一家没有人的游戏厅中玩了会儿打飞机;我还到一家书店中看了两个小时的漫画;走到一家银行的时候,我在里面用钞票铺了一张床,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时想抓上一把钱,却突然感到吓了一跳:这是犯罪呀!我不是个好孩子,但绝对不是一个坏小子。
我哭了。
在路上我一边走一边抹眼泪。我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大人们说的“孤独”,这种感觉压迫着我,让我喘不过气来,与之俱来的是那种孤独的副产品:伤感、失落以及最可怕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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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变得紧张起来,我无法断定自己身在何处。街道上很干净,我在路过一家咖啡屋的时候,看到了吧台上仍然冒着热气的饮料。但整个世界中没有一个人。我不再暗自庆幸那种所谓的自由,也不为自己变成了世界唯一的主人而高兴。我就像一只脱离了集体的孤独的狼,只能看到前面的死亡,而不是光明。我希望自己可以适应这样的环境。你看这不是很好吗?除了人,这里有我需要的一切,必须的、无关紧要的都一应俱全,只要我想得到,它就是我的。但我没有任何成就感,这种感觉好像从来没有过,由此那种到来的寥落使我很败兴。比如我曾相中过一台电脑——在我14岁的时候,电脑并不普及,甚至一台586都足已让人发疯了——,我从来没有要求我的家人出资把它送给我,我有自知之明,那种东西在当时的岁数来说,并不适合我。但现在,我拥有了它,而且可以说我拥有了整个生产线,只要我喜欢,我可以一天用一台。但我在电脑前面没有那种拥有的成就感觉。
我开始试图同外界联系。首先就是找到了一家电话厅,厅子中空无一人。我不知道我所处的地方,于是先往家中要号。没有人接听;我再在电话前面添加了区号,电话通了,但还是没有人听。我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了,因为很多事情是我无法解决的:现在既然没有人了,为什么这里还有电?电话依然可以用呢?
我无暇考虑这些问题,并不是我没有时间,而是我在有意地逃避这样的问题。我犹豫了一会儿,开始拨打110、120以及119这样的电话了。如果这样的电话同样没有人接听的话,那么它将证明一个我不能接受但又不能不接受的实事——我被整个世界遗弃了,而不是我抛弃了他们。电话通了,但同样没有人接听……
以当时的那种智商来分析面临的事情,我很容易走入偏激的状态,这样不好,我知道。但我无力控制我的思维,就好像坐在抛锚的汽车中,它以每小时200公里的速度前行着,但刹车出了毛病,我只有听天由命了。
如果天上真的有神仙,他制作出了我,而又想看我的笑话,我想,他是成功的。有一段时间,我常常在心中产生这样的想法,我是唯一的,我的存在是在我自己为自己造出的世界里。我的家人、朋友、亲人,甚至嘉嘉和老驴这样的人都是我梦想出来的。他们不存在的,在现实中。他们只有在我的梦想空间中才存在,现在,我终于突破了梦幻与现实的障碍,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残酷的真实:我从来没有在什么地方存在过,我也从来没有见到过,上面提及的那些我熟识的人是我想象出来的,而且就是我所见到的陌生的人,也都不是真的。他们是天上的神仙为我安排的一个又一个我生命中不同的角色。无所谓真实还是虚假。如果我死了,那么他们也注定不存在。
这也许完全是一个孤独的少年的心态。说真的,后来——一直到这样的事情完全结束后——我对哲学老师所说的“物质和意识谁是第一性的问题”表示出了不同的见解。当然我可能说的不对,但没有一个人能肯定我说的就是错的。这点很明显:如果你认为它是可能的,也许你是对的;如果你认为它不可能,那么你肯定是错的。你现在根本就不能说自己了解了一切,对不?
于是我开始彷徨了,对我当时我那种年纪来说,我根本无法辩证任何一个哲学上的论题,但我在意识中已经开始酝酿“怀疑一切”的可能性了。我想我现在的玩世不恭以及处变不惊完全是那一次事件给我带来的,当然我不能不面对这样的一个现实:我之所以有现在的观点和对事物的看法,也仰仗这次经历。——尽管它没能使我变得成熟起来。
我开始归从盲目,继续前行。可以说这样做是没有目的的。但我总得做些什么吧。我穿过了一座城市,开始在田野中行进。看着沿途的风景,我的心开始冷淡下来。乡村灰白的墙壁在我不远处,上面画着不同的广告或者一些实用的标语口号。我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有时候一些词会让我浮想联翩的,我想我现在拥有的这些文学细胞,都是在那个时候培养出来的。从日出走到日落,我终于看到了一个标有“浆水”二字的路牌。
它的出现让我整个心理变得复杂起来了!浆水,牛城的一个下县,据我所知,从浆水一路向东,十几公里的路程之后便是牛城了。我显然是转向了,因为我的家就在东边的牛城,而一开始我却向西走去。这说明我正逐步向家的方向靠拢。我像一只候鸟,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有那种知道家在何处的本领。我并未因此而特别高兴,因为,越是明确我的目标,我就越发感到一种不祥——整个世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了。我不希望牛城也成为我见过的地方那样。我开始感到“近乡情怯”,我怀念那里,但不敢面对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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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无法停止自己的脚步的,就自己而言,我失控了,我的意识无法控制我的身体,更不能控制它的行为。
于是当我在那个孤独的世界中和自己的影子一起来到这座城市时,我突然感到它是那样的陌生。那时我并没有太多想法,也不敢想太多。这座城市背叛过我,而此刻我仍没有打算原谅它。
但我仍觉得自己轻松了些。我先回到自己的家,那里的布局和我离开时一样——床上的被子仍旧没有叠好。然后,我返回到我的学校,坐在嘉嘉的位子上考虑这个世界上究竟是我被蒸发了?还是只是我没有,而其他人却集体被蒸发了?
后来我想我是睡着了。等我被窗外的强光刺激醒时,发觉天亮了。这个时候教室的门开了,不是风,而是有人将它推开的,我的一个同学走了进来,看到了我,冲我点点头:“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不迟到都已经是新闻了,没有想到居然还能提前来。”
我苦笑着,心中不明白这究竟是不是梦。可能是我有太强烈的欲望,希望自己能看到自己的同学——但是,没有道理我会梦到这个小子呀,因为我并不喜欢他呀。
那同学走到他的座位上,坐好了,足有一分钟后,我才听到他歇斯底里的狂叫,他回过头看着我,我没有表情地看着他。这小子的表情越来越夸张了,最后他像是看到了鬼,用女人才能发出的尖叫,叫嚷着向外跑去——
“老师!校长!啊——周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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