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我已决定与他生死相随
我原以为我会死于那晚。
那晚我们自牢中救出萧琰,逃至中途却被敌人发现,按照原定计划,我们立刻分出二十人断后迎敌,而我就在其中。
重重敌军如潮水般涌来,我知道我必死无疑。
但我并无恐慌,一切不过意料中事。
我甚至觉得让我代替萧采将生命结束于这样一场壮烈的厮杀也不啻是一个壮丽的了结。
我刀下迸出的血在狂风中翻飞,焕发出一种破解一切黑暗的凄艳的光辉。我放手搏杀,直到刀刃翻卷,我的双臂累到痉挛。
于是我尽我最后的力量横刀于颈,猛然拉下。
但是一片混乱之中,不知是什么兵器撞飞了我的刀。我的蒙面巾随即被人挑下,有人大喊了一句车宛语,便见诸般递到我面前的兵器忽然顿住。
在我还不及用其他方式自尽以前,我已为人生擒。
最后的决战很快开始,敌营不久陷入了混乱之中。
我被人封住穴道蒙住双眼,绑于马上,辗转跟随着萨穆的中军。耳边听见越来越盛的喊杀声,我知道战事已渐见分晓。
终于萨穆不再逃窜,四下围拢而来的马蹄人声使我明白他已深陷重围。
我被人放下马背,解去了眼前的布条。
霎那间我看见曙色是一种透明的苍青,硕大的雪花闪烁着奇异的冰蓝。
在曙光与雪色之间,千军万马正对垒无声。
挡在我身前的敌军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听见一匹战马踏雪而来的蹄音。
然后我便听见了萧采的声音。
我没有听到他说了些什么,因为我正双耳轰鸣,为我再有机会听见他的声音。
我被人拉起推搡到阵前,抬起头,我看见了他。
我看清了他的脸,还有他的眼神。
我从未如此刻一般如此清晰地洞察我所爱之人的肺腑,我清楚地知道他愿为我付出所有,一如我愿意为他。
这一瞬间我感到超越了尘世一切的幸福。
然而我不要他为我放走萨穆。
我冒死去救萧琰正是为了要他毫无顾忌地全歼敌人,我不能让自己成为他的顾忌。
当我迎向刀锋的时候,我感到前未有过的平静与安宁。
我看见了他苍白如死的脸孔与痛彻心扉的眼神,我看见他跌下马背。最后一次心痛掩盖了利刃割颈的痛苦。我终于失去了知觉。
……
当我再有知觉时,颈上刺痛,心中明暗,不知自己是否尚在人间。听见远远而来的靴声,我翻身坐起。
不久有人掀帘而入,一身车宛军服令我一惊。但我随即看出了来人是谁。
无论他穿什么袍服我也决不会认错,因为,他是苏唯。
他看见我醒来,眼中一亮。在我榻前坐下,他低声说:
“你放心,决战已胜,萨穆自杀。这是在你自己的军营。”
他带来的消息并不出人意料,令我疑惑的是他为何在这里,以及他语气中莫名的苍凉。
我看着身穿车宛军服的他,他那因此平添的英气与峭拔。他让我觉得陌生却又熟悉,仿佛我面对的是一个我从不曾知道的苏唯。
他立刻明白了我的念头,淡淡一笑,微转了头说:
“我不曾告诉过你,我的母亲是车宛国人。我在车宛国一直长到十岁。”他出神片刻,低声说:“但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车宛国。”
我良久无语,深深明白他的心情。是这样自相矛盾的人生,我们永远无能为力。
“你为什么会在车宛军中?”很久以后,我轻声问他。
他淡淡说来,语气平和:“你知道林叔已经与三皇子合作。三皇子知道了我懂车宛语,战事一起,便要我混进车宛军中搜集军情。我并不曾找到什么可贵情报。直到后来三皇子被人生擒,林叔要我设法将他救出。”
我才恍然明白 前晚在我举刀自尽时救我的原来是他。
“那时你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才会忽然住手?”我问。
“我不过告诉了他们你的身份,他们想要留你做人质,便不会立刻杀你。”他微一停顿,才又说:“但是我没有料到,我几乎来不及救你。”
“我没什么,”我伸手摸摸我包扎起来的颈项,“不过是伤了表皮。”
他点点头,我们陷入了沉默之中,直到他忽然转开话题:
“去看看他吧,”他说,“他仍未苏醒,军医正在诊治。”
萧采的寝帐外围站了若干将领。看见我,默默让开通路。
帐内几名军医仍在诊脉,我在角落里坐下,静静等候。
很久以后他们向我走来,神情沮丧不安:
“我等无能,委实查不出王爷的病因。”
“有劳各位。”我不动声色地说。
当所有的人都已离去,我走到他的榻边,坐下来。
我不知道天意究竟怎样,当我死里逃生,他却安危不明。
但也许这一切都已不再重要,因我已决定与他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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