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四章 倦寻芳(3)
2.恋绣衾
阳子还没来得及向任何人公布自己女儿的名字,这可怜的小妞妞就死了。
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
早晨起床的时候,孩子还乖得像天使,小嘴红红的,如同涂上了最艳丽的胭脂,还笑呢,眯着眼睛咧着嘴笑,把小脸盛开成一朵五月的紫薇花。后来阳子给她穿衣裳,先是穿上一件象牙红的绣袍,扎上一条水葱绿的衣带,仔细端详了一会子,觉得那衣服的颜色和孩子的脸色是互相叮咬的,衬托的小脸苍白,青中泛黄,没有了以往有红似白的好皮肤,只当是衣服颜色太不调和,却没有意识到孩子脸色不对头也许是生着什么病呢。于是就换上一身桃色夹绸和尚小领撒脚衣裤,领口的镶边是黑色的,绣着龙凤齿的双股韧边和鸳鸯戏水鸾凤和鸣石榴花红的图案。漂亮自然是再漂亮不过的了,只是忽想起这身衣服是几天以前楼下的太太娇蕊送来的,于是就厌嫌起娇蕊那满脸满眼做戏似的真假难辨的热情笑容,和暧昧不清的狡黠神色。她好像在明明白白告诉阳子,她不仅知道她和伞郎的隐情,而且她轻视这样的隐情。她把这些心思明白无误地绣在她的绣品上,也似乎在告诉所有的人,这孩子是鸳鸯戏水颠鸾倒凤的产物,更属于端午节石榴花红的时节。这样的赠礼,绝对是别有用心,阳子可不愿意她的女儿穿在身上。
阳子一头扎在包袱皮里,把红红绿绿的色彩,绸绸缎缎的料子,大大小小的衣裳摊了一床一地,却找不出一件能匹配她女儿艳若紫薇的粉脸和她自己的好心情。
最后,她找了一块雪白的软缎,轻轻柔柔,裹住孩子。眼看着孩子在一片雪白的映衬中,楚楚可爱,盈盈怡人,就有心给孩子做一件同样颜色同样质地的襁褓,式样都想好了,有着宽宽的褶皱和蓬松的衣袖,有着抽丝挖孔的紧脖和空心小帽,有绾结得极精致极巧妙极可爱的飘带,前胸后背绣上大朵的红玫瑰,四周错落有致地撒满玫瑰花瓣和花蕊。
阳子着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绣架挪到靠近窗口的地方,取下绣架上蹦着的那件半成品的《西窗》。这是六年前她和桑眉共同绣制的,两根绣花针上都还穿着六年前的丝线,绿色的是桑眉的,紫色的是阳子的。桑眉手快,是顶尖花娘的功夫,已经绣完了绿衣女子的全部图案,落针在一个需要不断修茸的肩胛处;阳子的手艺刚刚上道,只用单线描出了紫衣女子的背影轮廓——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浅显的浮泛的还未来得及做完的梦。这是阳子少女时代全部生活的缩影,后来,那个梦境就被撕碎了,桑眉走了,带走了阳子西窗下的了望和青石小巷里永不再现的伞郎。
而这一刻,当阳子重新坐到绣架前,把这块雪白的软缎蹦上架子,她知道她已经为六年后崭新的生活拉上一道帷幕,她的所有的理想和信念都将在这块帷幕上得到折射和辉映。阳子其实是用她所理解的生命方式去完成她对未来生活的全部想法,她想从此与过去告别,与那些沉醉在紫薇树下的梦呓般的日子告别,与桑眉和伞郎告别。但是,她斩不断那些爱断情伤的惆怅和爱情迷失时身心交瘁的哀伤。她显然还是难以摆脱,就像此刻她仍然在用桑眉传授的绣花技艺继续着属于自己的心灵描绘和图腾设计。穿针引线抽丝挖孔的技艺是桑眉的,一簇一朵一瓣一蕊的玫瑰梦是桑眉的,千里迢迢追寻而去的伞郎是桑眉的,只有一样东西现在属于她,将来也属于她,那就是她与伞郎所生的孩子,她的亲亲的女儿。阳子深知这是她与桑眉的所有交锋中最辉煌的战绩,利用桑眉的疏忽和嫉妒,利用她对伞郎的诱惑和吸引,携之入田,一夜种玉。
相当初,阳子历经波折千辛万苦追到商州时,就连桑眉也深感震惊和恐惧。震惊的是一个为情所焚的小女子的坚忍不拔和顽强毅力,而恐惧的,却是凭着这股心劲和勇气,她一定会夺走自己的男人。
阳子循着“商字号”伞店的声名找到伞郎的家。
镇西边的老槐树下,一群手持红缨枪的孩子挡住了她的去路:“站住,哪里来的?”
阳子被吓了一跳,怯怯地说:“我……我从很远的地方来,我找那家伞店的主人。”
“噢,找地主家的。”孩子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地主被揪去修水库了,只有地主婆正在被揪斗呢!”
阳子又吓了一跳:“地主婆?”
又一个孩子说:“还有他们的地主崽。天天在家里装病,说是快死了,可一直都死不了,今儿个也被拉去揪斗了。”
“地主崽?!”阳子再次瞪圆了眼睛。
阳子被带进一个名叫村公所的地方。
到处是歌声:“解放区的天是明亮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到处是兴高采烈的人。男人们忙着开会,揪斗地主婆;女人们也忙着开会,清一色地都剪了齐耳的短发,跟着男人们高呼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阳子看见桑眉被戴上高帽子,她的身边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神情呆滞,面色潮红,看起来病得不轻。他的模样长得像伞郎,可能就是那个“地主崽”了。后来,他们母子俩被一根绳子拴着,被拉出去游街,在那条仅有的街道上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走来又走去的,直到人们精疲力竭,兴致索然。
幸亏村公所的干部们不知道阳子的日本血统和真实身份,她的千里奔波一路风尘楚楚可怜的小女儿态,竟让那些见多识广的干部们完全相信了她编的谎话,把她当做了投亲靠友的穷人家的孩子。村干部同意她住进地主家,并为她安排了一项特殊的任务:监视地主家的行动。地主被抓去修水库,他可能今天就能回来,要密切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小心他跟地主婆有什么新的密谋。另外,住在地主家,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到他们匿藏的“变天帐”。如果发现他们有阴谋诡计和反革命行径,一定及早报告村公所。
正在说话间就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从外面进来,给村干部鞠躬。
阳子没有想到这就是伞郎。
只是四目交汇的瞬间,还有些须伞郎的影子。
青布长衫没有了,往日的潇洒俊逸没有了。
可是无论如何,那清澈的眼睛是他的,那粗糙黝黑但是线条优美的一张脸是他的,六年的时光把他做旧了,打磨得像是及早回到五十岁,但是他的身上依然有让她着迷的东西——是什么,是他烙在她心里的痕。
是伞郎,是伞郎呀!
阳子和伞郎一起回家的那一瞬间,天上飘起鹅毛大雪。
他们就那样踏着相同的风雪,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一句话也不说。
就这样,阳子以特殊的身份肩负着特殊的使命在伞郎家里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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