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交易 在肮脏龌龊的交易上双方往往都不会说太多的话,现在正是如此,出了旅店后那女人就一直走在前面领路,没有回头也没有示意,匆匆间三人已走了有好长一段。 四周的气氛也已有些不对劲,这里的感觉让他很是熟悉。在一条狭窄的胡同里,一个面黄如枯,骨瘦嶙峋的人正在和一个长得流里流气的年轻人交谈着。他看不清那人的年龄,也听不清交谈的内容,但过一会儿年轻人塞给憔悴者一包东西,他却瞧的清清楚楚,心中也为之一颤。 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用猜也能知道,低矮的建筑物在高楼林立的城市中显得微不足道,但正如喜欢黑暗的人讨厌光明一样,他们不喜欢外面喧嚣的世界,所以这里就是他们的天堂,面对与自己一样喜欢黑暗的人,才会令他们敢于表达心中的感情,也不再惧怕流露异样的思想。虽然那一切都是另类的,可他们却认为这才是真实的,也是自己喜欢的。 那女人仍在前面走着,对于眼前的一切她仿若未睹,如老马识途般穿梭在繁杂的胡同间。现在只是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那不紧不慢的步伐上,显然她对这里已经是再熟悉不过了,没有慌张没有奔逃,有的只是镇静,一种不应属于这里的镇静。 现在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在房间中,她会说出有胆量就跟着来的话语,这里对于他们虽是天堂,可对于一个正常人而言,却绝对应称得上是地狱,让人望上一眼就会觉得永远无法回头的地狱。 又走了一阵,那女人在一间破仓库前停下了脚步,向四周看了看,伸手在铁皮门上轻敲一敲,停一停,然后又敲一敲,最后站在那里静等回音。 片刻里面有了回音。“谁呀!妈的这么早。”现在已是下午,但那粗犷的嗓音,还是显出了睡眠不足的焦躁。 “老七,别嚷了,是我。”那女人平和的答道。 话落破铁皮门发出一阵刺耳的擦地噪音,里面一个满面落腮胡须的男人探了半个头出来,勉强睁开惺忪睡眼的动作,使他看上去犹如一个酒精的俘虏,轻搔了搔散乱略长的头发,看清来人。“哦,红姐呀,进来吧。” 那女人点了点头,回手一指说:“叫他们都醒醒,别睡了,有人来要货。”然后转头又对两人说:“进来吧,就是这里了。”说完已先从狭窄的门口挤了进去。 老七伸头瞧了瞧席子平两人,重缩回头去,向着里面用分贝极高的音量叫道:“都他妈别睡了,起来吧!红姐带人来了。”叫完他又努力的将大门拉了拉,吱吱的锐响后,放两人进去,可眼睛却不停的在疯鸟和舒雨情之间打转,好似看见什么新物种般奇怪。 席子平对这异样的眼光没有一丝惧意,只是说不出的讨厌,可心想即来之则安之,那叫红姐的女人即是为了赚钱,自然不会有什么恶劣举动,回头看了一下面色冰冷的舒雨情,他已跟着走了进去。 进去后他才发现,这里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民工住的通铺,与其说是民工住的通铺只怕较之还有不如,因为这里简直与养猪的猪圈没有区别,虽然他对猪没什么歧视,对民工也没什么贬低,可这里实在是太乱了,地上满是空酒瓶与快餐盒,碎了的玻璃窗用废报纸糊着,墙角处的蜘蛛老鼠肆意横行,而在它们的旁边却是一堆堆呕吐与便溺出来的黄白之物。 看到这一切他皱了一下眉头,心中不禁对这些在木板床上穿衣服的男人们感到一丝佩服,他们竟然在这种条件下还能安然大睡,单这份适应能力恐怕就不是自己能比,此时什么是随遇而安,他对这句话已有了更深的了解。 红姐仍迈着紧窄的步伐,吸着手中的香烟,看来她的烟瘾真的很大,一根接着一根,刚才还是满满的一包,现在已被她吸得只剩下空盒。终于她在吸完最后一支后,走到一张同样满是空酒瓶与快餐盒的桌子前坐了下来。 “老七,把上面收拾收拾,我们要谈生意。”言罢她已很大牌的指手画脚起来。 晕了。这女人可真有权威。老七一个堂堂爷们竟也没有一丝违意,让他收拾他就收拾,不过这收拾的方法可有些与众不同,他只是随手将桌面的东西全部拨弄到地上,然后用衣袖擦了擦桌面残留的油渍,转身搬来两把椅子,又用满是油渍的袖子擦了擦本就不甚干净的椅子,嘿嘿一笑,放在两人身后,他已走到一旁。 “我们还是站着谈好了。”虽然走了很远的路,可席子平看见那油腻腻的椅子,还是提不起丝毫兴趣。 “呵呵,也好,反正这生意容易的很,到也用不了多长时间。”红姐对这并不在意。 “那我们还等什么,现在就开始吧。”他装出一副焦急神态。 “呵呵,你到真是着急,让姐姐多看一眼你这俊脸蛋也不行。”又是那浪荡的言语,只是这回就只一句,说完她已转头对一直站在旁边的老七说:“你去把证件拿来。”然后在那不算太大的皮包中重新拿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支又再吸了起来。 等了片刻,老七提着一个大大的黑色旅行包走了回来,咚的一声将它放在桌上,看上去这东西分量不轻。然后拉开拉链,由里面拿出一捆捆绑好的卡片,有红有黄,有金有绿,颜色十分齐全。最后他干脆抓住提包底部,哗的一下,已将里面的卡片全部倒在桌上,这才甩甩手站在一旁。 “呵呵,这人长着一张漂亮脸蛋可就是招人心疼,小弟弟,姐姐今天照顾你,要什么身份自己说吧。”见货已拿到,红姐具有代表性的职业笑容又已挂在脸上。 可席子平并没有答她,因为他正在注视老七刚才拿货出来的床下,很清楚那里面还有很多一模一样的提包,而且同样都是鼓鼓的塞满了东西。那里面究竟是什么,该不会都是证件吧。想想红姐在旅店中那想要什么都有的狂傲口吻,使他对其中所装的东西更加好奇,不禁间便多看了两眼。 “如果你还想要别的东西,我们不妨先把这件谈妥,一会儿姐姐给你打个八折。”看他举动红姐已在注意。 闻言他转回头来,由桌上拿起一张赫红色的卡片,心知这就是身份证,仔细瞧了瞧上面的字与汉字没什么区别,职业写的是医生,随手将它扔了回去,又拿起一张瞧了瞧,然后沉静的说:“我想要一张学生的。” “哈哈,你到真是与众不同,要一个学生的身份。嗯,不过你这白净的模样倒也真象个文质彬彬的大学生,哈哈哈哈……”随着一阵啧啧赞叹,红姐假笑声起,已与他调侃起来。 “我现在不想开玩笑,只想看看货。”他没有附和红姐,冰冷的声音也阻断了她的笑声。 看着这冷酷的眼神,红姐状若无奈的耸了耸肩,面对财神爷她可不想得罪,吃憋也只好认了。收起笑意,由桌上拿起一捆假身份证,抽出一张,然后对老七说:“把剩下的都装起来吧。”说完又再悠闲的吸起烟来。 只一会儿工夫桌面上已经干干净净,老七手脚麻利的将那沉重的提包塞回了床下,然后回身从一旁的墙角处拿了两瓶好象啤酒的瓶装饮品走了过来。 席子平看着老七那张笑呵呵的脸,感觉充满了虚伪,显然他并非因为客人的到来而热情欢愉的招待,只不过他在自己的脸上看见钞票,最少也够他们挥霍今夜的钞票。 站在一旁的另有三十几人,他们也都为那简单的理由在笑,仿佛现在只有笑才能令他们松弛已经僵化了的肌肉。此刻面对着这些狰狞面孔下的欢笑,席子平有一种感觉,这里就是魔窟,只有魔鬼才会居住的魔窟。 “这就是你要的学生证。”举着手中的赫红卡片,红姐轻摇了摇,与此同时,老七也将两瓶啤酒打开,兴奋中他已开始预祝合作成功了。 “嗯,给我看看。”席子平探手过去想要接过卡片。 可是红姐却将手向后一缩,又轻摇了摇,怫然不悦的道:“小弟,你该不会是想坏了规矩吧。” 规矩?他不知道什么是黑道规矩,但却不想显得孤陋寡闻,毕竟在这里表现出一丝软弱都是危险的,所以他只是冷眼瞧着红姐,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但冷静的表情已让人感觉到他现在很不满意。 在这样的眼神下,红姐最终妥协了,虽然她不承认自己怕了这个毛头小子,可那份压迫感却已真实的出卖了她。气势!这就是他所拥有的气势。 “货现在就在这了,只不知道你的钱在哪里。”红姐一语道破玄机,说出了那所谓的规矩。 这下他明白了,原来规矩就是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可他却轻摇了摇头说:“我没钱。” 话一出口,四周所有人的笑容仿佛是被一刀剪断般戛然而止,他们眼中射出种被玩弄后的凶光,咄咄逼人。不过这其中也有冷静者,红姐就是一个,她没动声色的淡淡一笑。“小弟,姐姐出来混口饭吃也不容易,你这不是在耍我吧。” “我没有钱,可是她有。”面对红姐的阴挚,他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舒雨情。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小弟,看不出你还真是个十足的二十四孝好老公。”红姐恢复了笑容,在这带动下其他人也都有了改变。 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瞬息万变,席子平对他们下了一个贴切的定义,这些根本就称不上是真正的人,只是钱的奴隶,为了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可以出卖一切,而换回的不过是一夜又一夜无聊放荡的淫糜生活。这样值得吗?只是为了肉体的享受,却要放弃原本向往崇高的灵魂,难道他们不知道这并非是人的真正追求吗?在一遍遍的问后,他想起了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也许真的是这个社会带给了他们改变吧。 那自己呢,虽然不高尚可却从不虚伪,在未来的日子中会不会再次被社会那毒瘤般的恶习吞噬,他不去想更不愿去想,因为他知道那份堕落后的失落,今生今世都是自己不想再去品尝的苦涩。 就在他思念之即,忽听舒雨情那不可置信的声音响起。“我也没有钱。” 此话一出立刻引起周围一片骚动,如果刚才席子平说没有钱,还只算是在平静的湖面扔下一块大石,阵阵涟漪过后很快就已平息,那现在舒雨情再说出同样的话,则无疑于晴天霹雳,将那些正在憧憬美好的心灵彻底激怒,暴躁取代了平和,狰狞代替了笑容,只短短几分钟他们觉得已被人耍了两次,这是以前没有的,也是从未想象的。嚷骂声中已经有人低身拾起地上的空酒瓶,准备那一触即发的战斗。 腾的一下红姐也站了起来,伸手阻住众人,在浓重的脂粉掩饰下看不清她的脸色,但双肩微微的颤动已告诉众人她很生气。 “小弟,你可别破坏了在我心中的好形象,没有用的男人我一向不太欣赏。”她话含讥讽,然后斜睨了一下旁边的舒雨情。 现在他同样感到错愕,不知道舒雨情为什么生气,是在怪自己没有事先与她商量,就擅自做主的拿出二十万来买东西吗?可当时那种情形已被红姐一语震住,又哪有时间商量,再说二十万在她看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大数目。那她为什么要生气,是嫉妒心在吃干醋。对于这种少女情怀他好似有份懵懂的了解,但要真正解释却又想不通,只是在名词上有一个印象罢了。 过了半晌,在众人杀死人的目光注视下,他不能无视红姐的问话,但又不知如何回答,想了想既然不会回答,不如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那她就真是没钱,这身份证我们不要了。” 红姐听了这真实直接的答案后反到静坐下来,扬了扬手将身份证丢给老七,然后面现阴笑的说:“小弟,我是越来越不欣赏你了。” “那是你的事,我没必要让任何人欣赏。”听了这轻蔑的话,他做出了不卑不亢的回答。 哈哈,红姐仰天虚笑一声,说:“你到真是有性格,不过这一套还是收起来留着对付你那小情人好些,现在当着我这么多兄弟的面,总不能仅凭你一句话,我就放你们安然离去。”言罢那些大汉在她目光示意下,已有十几人走向门口,堵在那里。 “照你的意思说,是想强留我们不成。”见这一幕,他心中没有慌张,对于逼迫他的人,他一直都是痛恨的。 “大家出来不过是为了求财,舒心日子谁都想过,我留你的人又有什么用。”红姐已有些恢复了冷静。 “那你说怎么办。”望着她的眼睛,席子平问道。 “没什么怎么办,第一拿钱,第二你们把疯鸟留下。”现在她的主意已打到那最初就已被看中的疯鸟身上。 “如果我说这两样都不行呢。”暗怒中他这话已说到绝地。 “我看你是故意找麻烦来了,在这还没有谁敢跟我说不行。”啪的一声,原本极力忍耐的红姐终于爆发,已经拍案而起,而这也好似一个信号,四周的人都渐渐靠拢过来,要给这十分不上道的家伙来一点教训。 自从那天他离开家起,心中最重的情节已莫过于战斗,虽然初到龙都还须事事小心谨慎,以少惹麻烦为好,但当麻烦真的找上头来他却不会躲避。 渐渐的他的目光变冷,而且越来越冷,最后当他用冷厉肃杀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时,四周好象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每个与之互视者的心中都不禁要打个寒战。感觉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冷,不应该属于这个季节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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