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堕落 放学后他没有回家,折路直接赶去医院,这几天都是这样。 213病房内他和妈妈守在爸爸身边。现在他正削手中的苹果很认真,一圈圈的苹果皮没有断开直垂至地。 “秀芹(席妈妈的名字),你刚才和大夫出去他怎么说,我还得在这待多久。”爸爸问。 “哦,没说什么,你就是撞破了头可能有轻微脑震荡,再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要真没什么的话,我看还是出院回家慢慢养着的好,反正在这也是你们娘俩儿照顾我,和家里没什么两样,再说医院的消毒水味我一闻就头痛。” “我知道你是嫌这住院费贵,才想出院,可家里总不比这条件好。” “是啊,这都几天了,我还是躺在床上不见好转,钱就是一天天的往里扔,我能不心急吗。” “可不是,我孙子在这才三天,就花了五百多块。”邻病床的一位老奶奶插话。 “大娘,您孙子是什么病呀。”爸爸问。 “没什么大病,小孩淘气和别人爬树摘樱桃花,摔断了腿是骨折,小孩不比大人能忍痛,嚷着没完,大夫就让住几天院。”答完转头又去哄孙子。 “秀芹,你看人家腿骨折了,才三天就五百多块,我这撞破头都六七天了没个两三千能下来,还是出院在家慢慢养吧,省些钱。” “哎,我说就再住两天,后天医院要还拿不出个说法,我们就出院。” “嗯,那行,就照你说的再等两天。”说完叹了口气。 “爸,吃苹果。”他递上削好的苹果。 “嗯。”爸爸伸手接过。“给你妈也削一个。” “唉。”他答应一声,拿了个苹果再削。 两天很快过去。这天他特意请了假,一大早和妈妈为爸爸办理出院手续。一切完毕,出门叫了辆出租车,搀扶着爸爸上车回家。 车外阳光明媚,街上人流穿梭往来。现在天气一天天转暖,中午的太阳照在人身上已是十分灼热,看来今天又会是气温进一步升华的一个好见证。借车内后视镜,他发现妈妈满面愁容,一点不如外面天气那样好,这让他心中闪过一丝阴霾。 到家了,不足十五平米的小平房内爸爸躺在火炕上。屋子几天没人收拾很乱,他拿了块抹布擦净屋内所有灰尘。 “秀芹,我真没事吗?” “没事,我......我这事还能骗。” “可是我怎么总觉得这两条腿冰冷冷的,像木头一样一点知觉也没有。大夫到底怎么说的。” “没说什么,就是你脑震荡之后影响腿部神经,等过几天就没事了。” “哦,那我就放心了,要是我再有个三长两短的,剩下你们娘俩儿可怎么办。” “别胡说,你身体好着呢,能有什么三长两短。” 这次谈话让爸爸很安心。可他却从妈妈说话时的表情中看见了无限忧伤。为什么会忧伤,难道事实不是这样他开始怀疑。 数天后放学回家,匆匆走在路上的他经过路灯旁,不时挥手赶着那讨厌的飞虫,他害怕它们会进自己的眼睛耳朵里,因为他讨厌这些小生物像吸血鬼一样叮咬自己。 离家越来越近了,他还没进家门就已经听到里面有人大吼:“这是真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爸爸。 “你说话呀,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又一次大吼,不,应该是咆哮。 他知道一定出事了,而且是件大事,不然爸爸不会发这么大脾气。用力推门当的一声,他跑进屋里。 屋里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地上满是碎了的玻璃杯子,被褥扔了一地,吃饭的小桌子被掀翻在炕上。那旁边就坐着气呼呼的爸爸,和站在地上满面泪水,默默无语,好象木雕般的妈妈。 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敢问。 忽然,地上一张赫然写着‘敬康医院’四个黑字的白色病历本映入眼帘,他告诉自己这可能就是答案,伏身拾起,轻轻展开,现在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而且抖的很厉害。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当看见病历上的字他脑中嗡的一声,不是真的,这一定不是真的。 ‘患者席常浩,严重摔伤,脊柱尾节断裂,导致压迫腿部神经,无法正常行走。诊断:瘫痪。一级致残。’ 为什么天堂和地狱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要距离这么近?为什么自己还没有品尝过天堂的喜悦,就要坠入无边的地狱去承受痛苦?为什么老天对自己这么残忍,连一丝机会也不肯给自己?他心中在一次次的问,一次次的想。 当夜三人都沉默了,没人说话也没人动。最后,还是妈妈拾起地上的被褥,扳正翻了的桌子,扫净岁碎了的玻璃杯。当一件件事都做完后,才坐在椅子上擦拭着眼角仅存的一滴泪水。 现在泪已哭干,他没去安慰,妈妈没有,爸爸也没有。因为他知道这就是命,是自己的命也是家人的命,人又怎么能和命去抗争。 翌日,又是晴天,太阳直射着大地将黑暗赶走。正在街上闲逛的他,心中的黑暗却是十个太阳也无法降服。轻风拂面,花香醉人,这怡人的景色再无法打动他那颗已死的心。 今天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法定假日。只是他旷课了,在没有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三年来第一次旷课了。 不知觉间他走了有一上午,没有任何目的。在一条小胡同里,他被几个头发染成五颜六色的人拦住了。 “喂,小子很面生呀,不是这一带的吧。告诉你我们这可不太平,三天两头就有人挨打,你不想落个残疾吧,”他们套用电影中的对白威胁着他。 他很聪明知道这是向他要钱的一种暗示,可他没理他们。 “操,你小子聋了,还是皮紧想让大爷我给你松松。兄弟们搜他。” 另外几个人听见号令,一个个皮笑肉不笑的走了过来。拧胳膊的拧胳膊,搜身的搜身,只瞬间他身上唯一的两块钱就被这些人拿走,书包中的书也倒了一地。 “操,你小子还真他妈穷,两块钱够个屁呀。走兄弟们买烟抽去。” 看着几个混蛋欢笑着逐渐远去,他蹲下拾起自己的书,又向前走。 第二天,他依然没去上课,走在街上,不过这次却有了目的。来到昨天的胡同,那几个混蛋果然在这,还有说有笑的吸着烟。 “哼,又是你小子,这就对了。没事常来孝敬孝敬大爷,保你安全。”说话的还是昨天那人。 “这次带钱了吗?拿出来让大爷看看。”伸手就要去搜。 “带了。” “操,你这倔驴会说话了,哈哈哈,那快拿出来我看看。” 他将手伸进了书包,那混蛋已是满面堆笑,得意洋洋,旁边几个人也在一同笑着。不过当他的手再次从书包中出来,他们笑不出了。因为他手中拿的不是钞票,而是一把刀,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你......你要干什么。”那混蛋显然有些害怕。 “来呀,你不是要钱吗,我这有。”他说话还是很平静。 “你......你先把刀收起来。” 他没有答话,只在笑,举着刀在笑。 ‘抬头婆娘低头汉,青皮萝卜独头蒜’这都是出了名的狠辣角色,现在这些人终于明白这话的意思。 “我......我们不要了。” “不要,那怎么行,我还要靠你们保护呢。”向前大踏了一步。 “妈呀!”一声大叫,这群混蛋风一样的由胡同另一边逃走。 他轻轻一笑收起刀,现在才知道原来世上最好的发泄方式是暴戾,他真为那些人的无知感到可笑。‘穷山恶水出刁民’,自幼生活在如贫民窟般平房区的他,对于打架已见的太多,只是从前他不打而已。 可现在他决定改变,也许是堕落,他要像附近其他孩子一样,做和他们一样的事,因为只有这样才是他自认为最好的发泄方法。 从这天起他没有再踏足学校,路旁的树荫、深巷才是他身影最常出现的地方,三五个人聚在一起吸烟、打架、抢钱、被打,以前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现在却在他身上一件件的发生。 有时他很讨厌自己如今的样子。社会无赖的样子。 可是还能回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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