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暗暗称奇，这才慢慢打开柜门，果然是一柜白底红字的经书，有的字迹还掺着金砂写成，显得那样华贵却又眩惑。每一本就是一个虔诚信徒的一生一世啊，媚娘屏住了呼吸，是的，这才是我大唐风流！

　　媚娘仔细再看那些经书的题目，不免有些失望，原来都是自己读过的常见经书，平淡无奇，正待要关上柜门之际，余光瞥见书柜角落一本不起眼的经书上写着《摩尼真经》。

　　这名字倒是闻所未闻，媚娘拿起书来正要细看，却听见午饭的钟声敲响，料想如意回来若见自己不在难免心急，只把书往怀里一藏，依旧回到自己房里。

　　果然，刚躺下，如意已经捧着斋饭进来，见媚娘便笑道：“怎么，总算嗓子唱累了么？”

　　媚娘半坐起来，把如意搂过来狠狠亲了几口，“小娘子，你怎么才回来，可想死我了。”

　　如意挣不脱她的怀抱，索性压倒在媚娘身上，“我可是吃过饭的，今天下午没有事，就在这里陪着你耍，看谁先喊饿。”

　　这要在平时，媚娘一翻身也就把如意压在身下了，只是今日大病初愈，还没什么力气，看来只好智取。媚娘眼珠一转，在如意耳边说：“你可曾听过太宗皇帝对当年的太子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如意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什么媚娘突然提起这个。

　　媚娘认真地说：“当年，太宗皇帝对太子说，君王好比是舟，百姓好比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如意看媚娘说得认真，不由也沉吟起来，一分神之间，媚娘得了空，一翻身便把如意压在身下，笑道，“你好比是舟，我好比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哈哈哈。”

　　如意又羞又恼：“原来是戏弄于我。”说着伸手便去扯媚娘的衣衫，拉扯之间，《摩尼真经》滑落下来，如意一看封面，不由得大惊失色。

　　“你怎会有血经？”

　　媚娘看着如意紧张的神情也收敛了笑意，只是去藏经阁读书本是师太批准的，觉得本无大碍，所以老老实实回答是藏经阁拿到的。

　　“哪里拿的，还放回哪里去，这血经我们不应读的。”如意的表情好像一场大祸即将降临似的。

　　“收在御赐书柜里的藏书，想来也是御赐之物，为什么不能读呢？”媚娘不解。

　　“这就是你不肯来听我讲课的损失。”如意只好耐心解释，“佛陀当日原是迦吡罗卫国王的悉达多太子，因见生老病死之苦而不得解脱，决定出家过苦行僧的生活。可是他尝遍一切苦行僧修行的办法，也无法解释心中的困惑，并且虚弱以致晕倒。这时，佛陀顿悟到，苦行并不能真正得到佛法，需要健康的身体和清醒的头脑才能思考种种难题。御赐书柜里的经书并不是御赐的，如何辗转来到本寺，我也不很清楚，只是师太看到这些血经，一面钦佩他们的虔诚，一面又觉得不宜在众人面前提倡这样的修行方法，因此将它们束之高阁。”

　　媚娘松了口气：“我道是怎样的典故，原来只是怕我学他们用血写经啊，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做这样的傻事的，你放心吧。”

　　如意想想也是，媚娘是决不会亏待自己的人，断不会走火入魔，就由她去了。媚娘则每日研读那本《摩尼真经》，觉得经内所说与她以往所学有似曾相识之处，却又有大不同，越读越觉得妙趣横生，竟拉着如意反给她上起课来。

　　“摩尼真经里说到二宗三际。二宗指明暗，也即善恶。三际指初际、中际、后际，初际阶段，明暗是分开的。中际阶段，黑暗侵入光明，光明与黑暗斗争，两者混合。后际阶段，明暗重新分开。你我现正处于中际阶段，虽则看似前途暗淡，但只要自己是光明的使者，定然可以冲破眼前的黑暗，重又回到大光明的境界！”

　　看着媚娘说的神采飞扬的样子，如意直摇头：“什么光明，什么黑暗，这和经书里的教导大相径庭，何况，我并不觉得你我有什么黑暗的，大白天的，哪儿都亮堂堂啊。”

　　媚娘努力劝说：“你看见的只是外界的光明，却没有看见我们内心的黑暗。更何况，白天有日的光明，晚上有月的光明，日月当空之际，便是大光明境！”

　　“什么光明黑暗的，”如意摸摸媚娘的额头，“我看你是中了邪。这个什么摩尼教，索性就叫做魔教算了。”

　　媚娘大失所望，只自言自语道：“他日我生了儿子，定然将他们的名字都起作与日月光明有关。”

　　如意听了这话，心头不由一颤，她说她他日要生儿子的，原来媚娘的心里一直没有放下皇上，原来她一直没有把这里当作自己的最后归宿，原来如此！可怜自己只是个傻瓜，还一厢情愿地以为媚娘既和自己有了肌肤之亲，就是一生一世的承诺，真是可笑之极！如意只觉得一股怨气在体内冲撞而找不到出口，想来想去，还是要怪那摩尼真经不好，竟引诱了媚娘有如此念头，一气之下就往师太处告状。

　　“摩尼真经？”师太微蹙了一下眉头，这神情如意平日很少见到，看来师太也确乎有些意外。

　　“弟子查阅过各种典籍，从未见摩尼真经的记载，想来可能是邪魔之徒造的伪经，所以弟子想师太应命媚娘交回此经焚毁为是！”如意一口气说完。

　　“如果是前些日子，也许我也会如你所想去做。”静慧师太缓缓地说，“前番游学，我不但见到了玄奘法师，还见到了一个人。”

　　“谁？”

　　“说起来，你应该还记得向玄奘法师发问的那个小沙弥吧？这个人正是那个小沙弥的师父，达摩祖师的第五代传人，弘忍大师。”

　　如意对那不知名却勇敢而有智慧的小沙弥记忆犹新：“那小沙弥已经如此了得，其师定然是个高人。”

　　“不错，以往我们对达摩祖师心心相印的修行方法了解不多，这次得以听弘忍大师说法，实在精妙之极。弘忍大师念了达摩祖师的一首诗：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

　　如意听着似懂非懂，俯首道：“弟子驽钝，请师太讲给弟子听吧。”

　　师太笑起来：“如意，你不是驽钝，你是太聪明，人太聪明，反而容易迷失本心。这典故也许你也是读过的，只是没有读到心里去罢了。法华经上，佛陀说道，一个小孩哭了，怎么办呢？为了使他不哭，顺手捡了一片黄叶来逗他，对他说这个是金子。只要把小孩哄住了，不管它是鸡毛也好，树叶也好，只要小孩不哭就行了。佛陀告诉我们，他讲的佛法，也就是这个样子，指黄叶为黄金，为止儿啼而已！其实任何一法都是黄叶，都是为止儿啼而已。如果一念停了，黄叶就不要了。”

　　如意恍然大悟：“师太的意思是，媚娘心中有解不开的疑惑，那么不管是用我们正宗佛法去安抚也好，还是用那旁门左道的摩尼真经去安抚也好，只是渡她的一个法门，渡过了，就不需要了，也无所谓是黄金还是黄叶。”

　　师太点头：“所以我说你是太聪明，也不知道若你将来有缘得以听禅宗一支的教诲是幸还是不幸——只是如今，这贪嗔痴慢疑，你可是一样不少啊。”

　　如意行礼后，慢慢退出来，虽然刚才师太的语气还是那么平和，可是如意听得出话里的责备。贪的是一生一世，嗔的是只言片语，痴的是情深意重，慢的是佛法独大，疑的是你心我心。如意想，也许自己可以逐一戒除，可再细琢磨，这诸般思惑，每一样从心里拿去都是那么难。“佛说一切法，为度一切心。我无一切心，何用一切法！”佛啊，请告诉我，怎样才是“我无一切心”呢？

　　唉，不去想那些了，如意觉得头大如斗，使劲摇了摇了头，似乎要把那些烦恼都甩开去，媚娘的世界，也许是我不能体会的，我不懂的东西想来何用，只当下对眼前这个人好，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