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如意回到寺里,把那两件衣裳小心地藏在箱底,又盖上好多件旧衣服,这礼物可不能这么快就给媚娘发现了。每晚如意都要从箱底把那两件衣裳翻出来抚摸着上面的纹路,想着媚娘收到这礼物的欢喜样子,然后又小心翼翼的藏好,有时候,如意会忍不住想起那块跟随了她这么多年的玉来,可这伤感的念头很快就被即将见到的喜悦打消了,这么藏了半个月才算迎来了除夕。 感业寺平日清静,只在这些大日子的时候格外喧闹,来感业寺进香的女眷络绎不绝,除夕这天驾临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治做皇太子时候的太子妃王氏。 闻说太子妃要来,媚娘心里一动,料想皇上定然会趁此机会陪同太子妃来进香,说不定还是特为看自己而来,连忙梳洗打扮一番,早早在经堂门前等候。 一早就是喧天锣鼓,净水泼街,问了先来的宫女,才知道王氏根本还在大明宫里睡着没起来呢,声势已然这样大了。直等到午时,众人已饥肠辘辘,又不敢走开,王氏这才施施然地来了,凤冠霞披,好不气派。媚娘翘首张望,却并不见皇上的身影,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样绝好的机会,皇上都不肯来见我,那,更待何时? 媚娘正发呆间,众尼早已跪下叩首,经堂之上只剩下王氏和媚娘站着。王氏愕然的侧视着媚娘,又转头问静慧师太:“闲杂人等,怎么出现在此?” 媚娘失望之余,又听王氏称她为闲杂人等,不等静慧师太回答,便挺身应道:“我是武媚娘!” “噢,武媚娘?”王氏轻蔑地说:“先皇宫人的名字,我哪能一一记得?” 这是媚娘第一次和王氏对话,以往在和李治颠鸾倒凤之际,媚娘说起王氏也是一样轻蔑的口气,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更可气的是,王氏根本不知道她武媚娘是谁,这在轻蔑之上又加了一层羞辱。媚娘不服,媚娘不服啊! 王氏看武媚娘的眼神里盛满了不屈,不禁勃然大怒:“大胆!见到皇后不知行礼么?” “皇后?呵呵,皇上什么时候册立过皇后了?”媚娘一点也不肯让步。众人都惊呆了。 如意正跪在媚娘的脚边,使劲拉扯媚娘的裙角,让她老老实实跪下来,媚娘只是不依,仍然倔强地昂首站着。 王氏的脸一下涨得通红,指着媚娘怒道:“给我掌嘴!” 话音刚落,如意忽然朝前跪行了几步,使劲叩首说:“皇后娘娘恕罪,武媚娘是我的一个远房表姐,这次来寺里看我,乡下人不懂得规矩,胡言乱语,皇后娘娘要责罚就责罚我吧。”说着,就自己打起自己耳光来。 王氏冷笑道:“怎么一个一个都这么不知道规矩。”静慧师太赶紧笑着说:“娘娘不必动怒,今天是大年夜,娘娘来祈福的,犯不着和奴才们一般见识。”说着,拿眼示意如意快把媚娘带走。 王氏想想今日动气也是大不吉利,哼了一声,自顾往大雄宝殿上香去了。 如意一骨碌爬起来,赶紧拉着媚娘往后面来。 “你这傻孩子。”媚娘心疼得抚摸着如意白皙的脸颊上红肿的指痕,“这又是何苦呢?” “你才傻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老老实实跪着什么事也没有,至于闹这么大吗?”如意教育着媚娘。 媚娘冷笑道:“我这样谨慎小心的人,岂能不知委曲求全的道理,只是今日的事情,是闹得越大越好,大到能传到皇上耳朵里就最好不过。” “见到皇上就这么重要吗?至于冒这么大的险么?”如意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理解媚娘的想法。 “不然有什么法子呢?这样重要的日子都见不到皇上,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只能兵行险着,背水一战。” 如意心里一沉,原来媚娘无时无刻没有忘记她的皇上,哪怕冒着被皇后掌嘴甚至打死的危险,也要拼命一搏,可笑自己还…… 媚娘的吻却早已覆上来了:“小娘子,刚才真的谢谢你,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你真心对我好。”如意看见媚娘的眼睛如许清澈,是她从没有见过的诚恳,“从今往后,我封你做如意娘,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如意娘。” 如意觉得自己简直醉倒在媚娘的怀里了,刚才的不快也烟消云散,“我有一样礼物给你。”拉着媚娘的手到自己房里,从箱底小心翼翼地捧出那两件衣裳来,展开了,盈盈笑着:“你看看,喜欢不?” 媚娘看见如意的脸紧张得发红,就像一个孩子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宝贝,这模样让媚娘又爱又怜,把她一把搂在怀里,轻轻应道:“嗯。” “那穿上给我看。”如意手脚麻利地帮媚娘把石榴裙换上,又披上了大红披肩,媚娘如明月一样皎洁的脸庞在红色披肩的映衬下分外娇艳。 媚娘吃吃地笑着,打量自己的衣服,说:“你把我穿成一个炮仗了。” 如意也笑:“哪里是火引子,我来点。” 媚娘张嘴伸出舌头来,冲如意一眨眼:“火引子在这儿呢。”说着按倒如意就吻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闹得累了,歇下来,媚娘望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如意娘,你哪里来的银子买衣裳?” 如意支支吾吾间,媚娘的眼珠子已经转了好几圈:“论理,你该不会有钱买衣裳的,莫非,你偷拿了寺里的钱?” 如意一听这话,急得脸红脖子粗:“这是什么话,如意再不济,也不会做贼的——我是拿了我的玉换的!” 媚娘笑着搂过如意,拍她的肩:“傻瓜,我知道你不会偷东西的,我要不这么逗你,你又不肯说了——你的玉换衣裳,是怎么回事呢?” 如意便把在店里的情形细细对媚娘说了,媚娘皱起眉头:“我的傻瓜如意娘噢,那二两银子的主人和后面那个女人简直是一唱一和,合伙算计你的玉嘛,你真是太轻信人了,我虽对玉石没有太深的研究,但也知道那块可是蓝田美玉呢,而且当年太宗皇帝在时,曾听他说过‘玉虽有美质,在于石间,不值良工琢磨,与瓦砾不别’,我看你那块玉雕工精巧,实非普通玉石能及,自然这些贪婪的女人看着眼红,又欺你不懂,依我之见,换十件这样的衣裳都绰绰有余的……” 媚娘越说越义愤填膺,如意的脸色却越来越差,终于她忍不住说:“我便愿意拿了去换,又怎样,这衣裳再怎样,也是送你的礼物,你若不要,我就丢了去。” 媚娘赶紧住嘴,安抚着如意说:“怎么舍得丢掉呢,怎样都是我家如意娘的一片心意——不如你给我说说那玉的来历吧,我从没听你说起过你的身世呢。” “我没有什么身世,”如意苦笑着摇摇头,“我是师太在寺门外捡回来的,那时候我刚生下没几日,身上唯一一件物事便是这玉了,我是株墙角的野草,只有这里的香火为伴……”说着,眼角流下一行清泪来。 媚娘赶紧加力搂紧了如意,轻吻着她的泪珠,“有我在,绝不叫别人欺负你,相信我,光明必然战胜黑暗,我也一定能进宫当上皇后,那时候欺你者杀无赦!” 如意从媚娘的怀里挣扎出来,看定了她:“为什么你总是忘不了做皇后呢,难道我们在这里这样的相守还不够好么?” 媚娘的视线望着远方:“如意,我不要你在这里受任何一个人的气,被任何一个人欺骗,我要做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要所有人见你都顶礼膜拜,我要拿这个国家全部的财富来爱你——这一切,到了实现的那天,你就会明白!” 如意傻傻地问:“是么?是这样么?” “当然!”媚娘重又揽过如意,疯狂的需索着她。 两人相拥着听见新年的钟声,如意觉得自己本该欢喜,却不知道为什么心头纠结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悲伤。也许是听见媚娘说“换十件这样的衣裳都绰绰有余的”,“这样的衣裳”,这话里分明是对那衣裳的不屑。想想也是,媚娘是锦衣玉食的出身,15岁入了皇宫,太宗皇帝又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媚娘一直随侍左右,绫罗绸缎自然享用不尽,这二两银子一件的衣裳在自己这样的乡野村民眼里自然已经是了不得的昂贵,可在媚娘的眼里,恐怕根本就登不上台面吧。 况且自己问媚娘喜欢不喜欢这衣裳的时候,媚娘只是应了一个“嗯”,这个回答,如意太熟悉了,媚娘是个不肯说谎的人,所以当媚娘必须回答但又不愿说出否定的真相的时候,她就会用一个“嗯”字来轻轻带过,好像这个字轻到如没有回答过一般的不着痕迹。如意越想越觉得难堪,早知如此,这礼物还不如不送的好——可是,如果真的不送,自己心里又似乎过不去,总还热切的希望送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件好礼物的,那么,就只希望礼轻情意重的道理伊人能体会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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