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大年初二,静慧师太找了如意说话,“媚娘的头发,留不住了。” 如意大吃一惊:“是王妃的意思?” 师太颔首:“皇后很生气,也责怪我们居然没有为媚娘剃度,所以……” 如意抬头正视着师太的眼睛,愤愤道:“这是什么道理?众生平等,已经是赔了不是,还要这样对她!” “众生平等……”师太想了想,说:“我记得很早以前你就问过我这个问题,可是你还没有为自己找到答案——前日,我收到弘忍大师的邀请,说他在蕲州黄梅讲法,我已年迈,恐难成行,你可有意代为师前去?或许也能为你解开心中的疑惑。” 如意吃了一惊,此去黄梅,路途遥远,往返总要数月,虽然弘忍大师的课一定精彩,只是自己能忍受和媚娘几月的分别么? “你可去向媚娘辞行,”师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顺便帮媚娘剃度了吧,由你来完成也许好些——你须知道,媚娘再怎样也是先皇宫人,为师在此也会代为照料,而皇后对付你却如同对付一只蝼蚁那样容易,你不赶紧趁此机会避避风头,还等着皇后来找你的麻烦吗?” 如意这才明白师太的良苦用心,原来是借游学之名要她外出避祸。离了师太处,往媚娘这里来,一路上心乱如麻,不知怎样向媚娘说剃度的事情,自己要游学数月的事情,更是不愿告诉她,能晚一天就晚一天吧。 不料,到了媚娘处,媚娘早已准备了剃度刀具等她,不等如意开口,媚娘微笑着说:“我早已准备好了,该来的总会来,幸好是你。”说着将刀递给如意,自己在梳妆镜前坐下,很多次,媚娘也是这么坐着,如意在为她梳理长发,如意觉得自己比媚娘本人更爱媚娘的长发,可这一次,却是要她亲手剪掉它。 如意的剪刀触上媚娘散下的长发,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媚娘在镜中看着她煞白的脸,只是微笑:“如意,你听过结发夫妻的说法么?” 镜中的如意摇摇头,媚娘笑她:“也难怪,你在山中成仙,俗人的事情你不懂。民间初婚之际,剪下对方的一缕头发梳入自己的发髻,是为结发夫妻。今日,你也取我的一缕头发去吧,我们这也算是结发夫妻了……” 如意听了这话,大颗的泪珠终于冲出眼眶,打落在媚娘的长发之上,媚娘却不回头,依旧对镜微笑:“别难过,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么?” “贞观二十四年?”如意被问得一头雾水,顺口回答。 “已不是贞观年间了,现在是永徽元年,天下改朝换代了,你今年此时为我落发,明年此时兴许又长出来了,动手吧!” 如意终于为媚娘剃度完毕,媚娘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摸光头又摸摸如意的脑袋,笑道:“如今我们可一样了,以后我就不敢取笑你咯——这个样子好,正是光明使者的模样。” 如意被媚娘逗得破涕为笑:“你呀,这种时候还能自己找乐子。” 媚娘笑道:“我可不是自己找乐子,你看皇上已经先册封了萧淑妃,年号也改了,却还没有册封皇后,这意味着什么,你想过没有?” 如意摇头:“我干嘛想那个?” 媚娘自顾说道:“这说明皇上还是想把皇后的宝座留给我的,而且那个王氏要来剃我的头,说明其实并不是如她所说,先皇的宫人记不住名字,相反她不但知道我,还很可能知道我和皇上的关系呢,她这是吃醋来着,她越吃醋说明我在皇上的心里越重要,那我岂能不开心?” 如意看着媚娘说得神采飞扬的样子,也忍不住陪着她笑起来,可笑过之后,如意又想,自己有什么可开心的呢?本来要对媚娘说起自己去黄梅的事,想想还是咽回肚子里了。 正月初六这天一早起来就远远的听见礼炮声,庄重而沉闷,像个闷雷滚过。媚娘奔到院子里朝大明宫方向张望,无奈山水重重,只是徒劳。 如意也跟出来,问:“是打雷么?” “不是的。”媚娘摇摇头,“皇上登基的时候,我也听过的,莫非大明宫里出了什么大事?” “能有什么大事啊?”如意真的很不开心媚娘天天牵挂着大明宫,“新年宫里放个大炮仗呗。” 媚娘笑起来:“如意娘,你几时听过这么震耳欲聋的炮仗噢。”说着回到屋里来,可是心里还是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 媚娘剃度之后,也按照寺里的规矩做些杂役,黄昏时分在大殿打扫,忽听见两个来进香的夫人闲聊:“今日皇帝册封皇后的典礼真是盛大,这几十年都没见过这样气势的婚礼了。”“皇后就是命好,你我就没这样的福气了。” “皇后?”媚娘心里陡然一沉,丢下扫把冲到两人面前,“你们说今日皇帝册封了皇后?” 两人被吓了一跳,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了媚娘一番,挑眉冷笑道:“你这小尼姑怎么什么事都好打听啊?” 媚娘只管追问:“是么?是那个姓王的女人么?” “你这样称呼皇后可是大不敬呢!”另一个和善些的说,“被皇后听到要定你的罪的,以后可别这样了。” 媚娘什么也听不见了,她默默地拾起扫把扫好了整个殿堂,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自己房里,自己在做什么,自己也都不知道了。 原来皇帝还是册封了皇后!原来自己离那个三十里外的大明宫的距离是那么那么远,可笑自己还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其实自己对那个紫宸殿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力,他甚至都已经忘记自己了,无论自己是生还是死,他都早已不关心了。 媚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睁睁看着夜幕扫进整个感业寺,任黑暗把自己吞噬,所谓光明的使者,原来只是个自欺欺人的骗局,什么摩尼真经,尽是一派胡言,看着就生气,媚娘一把抓起那书狠狠地朝门口砸去,却正好砸在推门进来的如意的胸口。 如意是来向媚娘辞行的,因为从未见媚娘如此情绪失控过,被这么一砸,倒忘了此来的目的,只吃惊地问:“你怎么啦?” 媚娘恨恨地说:“你别管。” 如意想说点什么,又想想明天自己就要出发,不要和媚娘争吵才是,就柔声道:“前日的石榴裙给你洗好了,你明天又可以穿了。”说着把石榴裙捧在脸前,眼睛藏在衣服后面,顽皮地望着媚娘。 以往这个表情总能博美人一笑,却不料今日媚娘竟一挥手把那衣服扫落在地:“我才不要这什么石榴裙呢,我要凤冠霞帔,你知道么,凤冠霞帔!!!” 如意愣住了,她呆立在房中站了很久很久,媚娘也没有抬头来看她。 媚娘,我要走了,你知道么? 媚娘,明日你就见不到我了,你知道么? 媚娘,此去短则数月,长则经年,你知道么? 媚娘,我很伤心,你知道么? 媚娘,你说过的誓言还算不算了? 媚娘,原来我站在这儿这么久,而你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对不对? 媚娘,我这个人,我这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的面前,还根本比不上凤冠霞帔那样的死物,哈哈哈哈哈! 如意竟笑起来,真的好好笑,好好笑啊,如意笑着冲出门去,再不回头。 媚娘的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浓墨一样的黑把她紧紧围住,不能呼吸。 直到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照进媚娘的眼里,她才似乎被注入了生气,本能的动了一下,看见铺撒地上的石榴裙,“如意,”她嗫嚅着,“如意!你来过么?” 没有回应,好像,她来过,好像她又走了,媚娘头痛欲裂,把石榴裙搂在胸前,奔出门去,“如意!”她喊。 早起扫地的小尼姑被她清亮的嗓子吓了一跳:“如意师傅不是今日启程去黄梅了吗?”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媚娘觉得头脑一片混沌。 “才离开一炷香的功夫呢。”小尼姑低头扫地,一边像自言自语。 媚娘冲到寺门外,果然见辆马车渐行渐远;“如意!”媚娘声嘶力竭地喊。马车却终于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中。 如意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可又不真切,她摩挲着手中的经书,听见自己对自己说,“并没有人牵挂着你的远行的,傻瓜。” 媚娘怔怔地回到屋子,拾起了门口地上的《摩尼真经》,对着阳光吹了吹上面的灰,夜再漫长,也会天亮的,她对自己说,再远的旅行也要回来的。 于是,日子依旧这样过,转眼到了正月二十三日,媚娘记得,这一天是自己的生辰,可是除了如意,谁也不会记得,而现在如意也忘了。如意,又是如意,夜夜梦里折磨着她的背影。 媚娘翻身起来,打开衣箱,翻出如意送的石榴裙,眼泪却不由得扑簌簌掉下来,如意的笑,如意的手,仿佛历历在目,而如意却不在了。又看见朱砂披肩,仿佛幻化成如意的那块碧玉,又想起这小尼姑如此不谙世事,此去黄梅,不知道会不会又被人欺负,又是担心,又是心疼。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媚娘在抄经纸上提笔写下四句诗来,用什么题目呢?媚娘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噗哧一声笑出来,“如意娘”,她边默念着边写,等她回来了,就给她看! 忽然有当值的小尼姑喊她:“武媚娘,有人找你。” 莫不是如意回来了?媚娘心里一动,可是算算日子也不对,这时候恐怕还没到呢,怎么会突然回来,而且回来了也不必找人通传,可是除了如意,还有谁会找自己呢? 到了客房,与来人打了照面,两人都大吃了一惊。 “媚娘,你怎么剃了头了?” “母亲,你怎么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说话,后来又同时停下,呆了片刻,又同时笑起来,笑了又相拥而泣,好一阵子才算平静下来。来人正是媚娘的母亲杨氏。 媚娘把得罪了皇后的事情一说,杨氏轻轻抚摸着媚娘的光头说:“不要怕,流着我们杨家血脉的人,才不会一蹶不振呢。你可记得当年你入宫的时候,我还担心你一入宫门深似海,你小小年纪居然反而安慰我说:‘见天子庸知非福?’你这话说出来,我便知道我这女儿生对了!” 媚娘大笑:“母亲,我也这么想,我现在正读一本《摩尼真经》,光明最终总会战胜黑暗的——母亲这次是来做什么?” “今天是你的生辰,”杨氏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鸡蛋来,交到媚娘手里,“知道这寺里不让吃荤的,已经一早给你煮熟了,一会儿趁没人把它吃了,保一年的平安呢。” 媚娘忽然有些鼻子发酸,其实媚娘自小与母亲的感情淡漠,感觉上母亲是一个要天天对镜梳妆花枝招展的人,并没有多少心思放在她姐妹身上,倒只是父亲疼她,直到后来父亲亡故之后,母亲带着她们寄人篱下才算有些微薄的母女情份。没想到落难之中,惦记着她的到底还是母亲。 送走了母亲,媚娘才想起自己根本忘记问母亲过得如何了。她现寄居京城的亲戚家中,自然也是拮据难过的,可是倔强的母亲是一个字也不跟自己提这苦处。媚娘这样一想,顿时觉得精神一振,只要活着便是希望,也只有保持住自己的美丽,才能抓住任何有可能降临的希望,永远,也不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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