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如意一路南行,到了黄梅地界,竟觉有些北方初夏的味道。来到弘忍禅寺已经黄昏,有看门僧人引至斋房用斋已毕,独自等候弘忍大师,未免百无聊赖,只听见隔壁碓房传来有规律的阵阵舂米之声。感业寺晚饭后早已无人劳作,如意心想,莫非是什么犯了错的小和尚被弘忍大师责罚,循声望去,果然看那门里有个眉目清秀的小和尚正使劲踩着碓,忙得不亦乐乎。间歇,那小和尚抬头擦汗,正好碰到如意的目光,小和尚微微一笑,如意一个脸红,慌忙避开。 小和尚却是大方,朗声问:“可是京城感业寺前来的如意师姐?” 如意忙应道:“正是。” 小和尚笑道:“我叫惠能,师傅今日外出,命我在此等候师姐,我无所事事,就继续白天的劳作舂米为乐,一时忘了时间,让师姐久等了。” 小和尚带着如意前往客房,说:“师傅明日就回来了,我已为师姐收拾好房间。” 说着,二人穿过寺里的弄堂,忽然小和尚停了下来,指着墙壁问:“师姐,这墙上写的什么?” 如意抬头一看,看见墙上题着一首偈,念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那小和尚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原来是早课时神秀师兄所作,师傅命我等勤加诵持,让神秀师兄写在这里也是要大家时时看见吧。” 如意有点诧异,这小和尚既不识字,却又好像明白诗中的意思似的。那小和尚早看穿了她的疑虑,笑道:“惠能自幼家贫,以砍柴事母,因此不认识字。”言语坦诚,不卑不亢,令如意大吃一惊。 “而佛法无边,众生平等,所以惠能听得懂佛法。” 又是一个众生平等,如意心中一动,不免对这个身世与自己相仿却好像比自己懂了很多的小和尚刮目相看起来。 “师姐,能帮惠能一个忙么?”惠能说话带着很重的岭南口音,但是音调却很好听,诚恳得令人不能拒绝。 “嗯,你说。” “惠能也有一偈,想请师姐帮忙题写。” 如意一笑,这个礼貌的小和尚却很不简单呢,但又觉得初到禅寺,不便就在人家墙上写写画画,犹豫间,小和尚又开口了:“惠能一定不会供出师姐的。” 如意实在不能拒绝如此可爱的请求,就像姐姐不能拒绝一个淘气的弟弟一样,于是欣然提笔,惠能念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如意边听边写,听他念完,笔锋一颤,“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这话像是一道闪电投进她的心里,把所有的阴霾一气劈开,哈哈,本来无一物,而自己一向在寻找的所谓众生平等其实也本是个执念,可叹自己却久久没有开悟。如意心里通透,法喜升起,此来黄梅,只认识这位小师傅就值得了,遂与惠能索性坐在影壁下彻夜长谈,好不畅快,天明时分方才体力不支,各自回房休息。 如意第二天醒来,往经堂而来,却见昨日那块影壁前围了一群人指着新题的偈议论纷纷,如意嘴角一扬偷偷笑了一下,正好看见人群中惠能也正顽皮地朝她眨眼。正在这时,众人忽然停止了喧哗,自动分开一条路,如意也赶紧退在后面,原来是弘忍大师回寺了。如意偷偷打量弘忍大师,身量很高,精神矍铄,眉宇舒展,和蔼中带着尊者的威严。 弘忍大师走到影壁前,看了那首偈,转过身来,声如洪钟,缓缓问道:“这是谁写的?” 惠能上前行礼道:“是弟子惠能。”说罢,自信满满直视着弘忍大师。 弘忍大师却微蹙双眉,脱下一只鞋来。如意看这情形,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静慧师太是断然不会在弟子面前脱下鞋来的,这样一想,竟扑哧一声笑出来了。 众人都默然不语,所以如意笑声虽低,还是引起了弘忍大师的注意:“你是感业寺静慧师太座下么?” 如意忙屏气肃然:“正是弟子。” 弘忍大师哦了一声,用脱下来的鞋底将墙上的惠能的偈涂抹掉:“这也是没有悟的,别看了。” 众人轰然而散,只有如意和惠能还呆在现场。如意心想,这也没有悟,什么才是开悟,可见弘忍大师的境界实在不是我能揣测的。 弘忍大师只轻轻问惠能:“你舂的米熟了吗?” 惠能恭恭敬敬的回答:“米早已经熟了,只等筛子了。” 弘忍大师点点头,拿手杖轻轻击地三下,径自回房去了。 如意懵懵懂懂地问惠能:“你们在说什么啊?” 惠能笑道:“师傅在考我的功课呢。” 如意虽勉强点头,心中却完全无法理解,舂米也是功课吗?心中想,这家禅院只怕也徒有虚名,师傅徒弟怎么就关心些柴米油盐的俗事。 饭后,弘忍大师登座,只命众人熟记神秀所做偈子,依此修行,如意觉得那偈比起惠能的平淡无奇,又想既然弘忍大师名扬海内,自有他的道理,于是也反复诵记。 这日三更,如意正睡得迷迷糊糊间,忽听见有人轻敲房门:“如意师姐。” 如意披衣观瞧,却见惠能带着包袱站在门外,如意惊醒:“你这大半夜的要跑路吗?” 惠能深深鞠躬作揖道:“如意师姐,我即刻就要走了,只向如意师姐来辞行的。” 如意摇头不解:“白天再走吧,晚上怎么赶路?” 惠能微微一笑:“如意师姐代写偈子之恩,他日惠能定将涌泉相报。” 如意心想,惠能答的跟自己说的根本不是一码事,又想这家师徒大概是一问一答文不对题惯了,反正他要走了就是了,只是这两日于他颇有惺惺相惜的姐弟情谊,心中到底泛起诸多不舍,“此去不知何时回来呢?” “如意师姐,”惠能望着如意的目光如炬,“惠能并没有离开,也不必谈回来。”说罢,再作一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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