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媚娘独自一人看着山中桃花开了又败,桃子满树可摘,想着若是如意小尼姑在身边,该是怎样的情形,一晃四个月过去了,这天,忽听寺门嘈杂,远远望去,竟是如意游学回来,女弟子们欢喜得不行,围着叽叽喳喳的说,又可以听如意师傅讲经了。媚娘也喜不自胜地迎上前去,可如意好像完全没有看见她一样,径自往静慧师太房中去报告行程了。 媚娘直等到掌灯时分,怀揣着那首叫做《如意娘》的诗轻叩如意的房门。 “我已睡了,有事明天上课再说。” 媚娘想再敲,终究还是忍住了,直等到第二天早课,如意重登讲坛。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如意念道,“这是弘忍大师首座神秀所作,也是我这四个月修行的唯一内容,请大家也每日诵记,若像我一样念诵四月,定有所成。” 如意刚被要求背诵这个偈子的时候很是不解,后来觉得经常念诵,竟也渐入佳境,自己对“众生平等”的执念,对媚娘的痴情,也似乎在每日的记诵中渐渐抹去,顿时心中又是一块明镜。昨日回寺,本以为难免心中牵挂波澜起伏,后来发现原来见到了媚娘也还是如此平静——哦,不,自己以往上课总是有意无意看到媚娘那里,可现在一眼也没瞧她,可见这偈子果然是正道。 媚娘的眼睛还是直勾勾着盯着如意不肯离开须臾,我就是不信就是不信,我的如意娘就不肯多看我一眼。课终,媚娘还是没有换来如意的一个眼神。哎,那个黄梅的老和尚到底对如意施了什么法术,难道看我的时候就是瞎的吗? “武媚娘!”媚娘还在发呆,忽然被一声呼唤惊起,抬头一看,发现身边的同学已经走光了,唤她的正是如意。媚娘欢喜的正要开口,如意却抢先说:“你今日饭毕不必到前堂来,只把后院的水缸全部灌满,可知道?”如意的目光依旧不看媚娘,而是越过媚娘的头顶停留在不知哪处屋檐上。 媚娘点头称是,还想多说,如意已经一阵风似的走了,媚娘的手里还空攥着那首《如意娘》的诗稿不及交付。 难道如意再也不愿意和自己多说一句,再也不能听自己亲口为她念这首如意娘了么?媚娘觉得胸口堵得慌,又是委屈,又是疑惑,索性连饭也不吃了,只在后院提水,又想起当日自己和如意一起劳作,如意为自己擦汗端水的情形,顿时悲从中来,莫不是,自己失势之后,连如意也不愿靠近自己了?媚娘觉得自己这一年来所坚持的希望又一次在一点点地瓦解和崩溃,原来只一个如意娘就可以打败自己的《摩尼真经》。 媚娘顿感无力,手中一颤,刚提上来的桶又骨碌碌落下井去,媚娘再也忍不住,趴在井台边放声大哭,眼看着泪珠滚进井里,轻轻的打着涟漪。所有的人都不在后院,媚娘望着井中自己的倒影,竟无助至此,越发伤心起来。 “媚娘!”不知哭了多久,恍惚耳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着自己。 “媚娘,是你吗?”那人又提高了声音问,这回媚娘听得真切,抬头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弯腰看着自己,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眼中充满关切之意的俊朗男子,正是大唐的天子——李治! 李治一把将媚娘拥在怀里,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媚娘,朕来了。” 媚娘觉得自己在作梦一般,连哭也忘了,她闻见李治身上淡淡的花香,很舒服很高贵,她所熟悉的这个男人的气味,一整年呵,久违了,今天这个男人终于出现了,她本该惊喜本该欢呼本该雀跃,可是她只是呆呆的任他吻去她的泪痕。 “媚娘,朕每天都想你,好想你。”李治终于把她放开,捧起她的脸柔声说。 媚娘也终于回过神来,嘴角牵起一丝冷笑:“皇上想了一年都想不起来了吧?”说着转身便走。 李治箍住她:“媚娘,是朕不好,朕辜负了你,但你看朕今天来了,朕就接你回宫去。” 媚娘觉得自己有好多好多话要质问这个朝思暮想的男人,可是话到嘴边,又一句也不想说了,这一天他让她等得太久,久到她已经不敢相信他的誓言了,她冷冷的说:“皇上,贫尼已经不是媚娘了。”语气之决绝,让她自己也吓了一跳,难道自己不就是盼着皇帝来接自己回宫么,眼看就要梦想成真了,可是怎么一点欢喜也没有呢? “不,你永远是朕的媚娘,”多情的天子温柔的唤着她的名字,“朕错了,跟朕回宫吧。”说着,李治低头把脸埋在媚娘的胸前,这母亲般的温暖感觉是任何一个妃子也不能带给他的,只有这个强势却又风情万种的武媚娘。 媚娘低头看着依偎在自己怀里的李治就像个孩子,她忍不住伸手抚摸着他的发髻,静静的,静静的,好像两个人都回到了初见的那段时间,那时候的他们,只是两个互相吸引和取暖的孩子。 忽然,媚娘怀里落下一张纸来,李治手快捡起来念道:“如意娘……” “快还我。”媚娘伸手要抢,李治顽皮的把手举得老高,照着阳光,眯着眼睛大声读:“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媚娘听他这样公然念出自己的心事来,脸早已通红,李治却不管,把那诗往自己怀里一揣,“媚娘,朕知道你是写给朕的,朕收下了。”他心里真是欢喜,这个女人是如此深爱着自己,以往自己是威严的父亲身边乖巧听话的小皇子,凡事都要听舅父长孙无忌的,而现在自己已经是一国的君主,自己已经有力量保护自己的女人了,一定要把她带回宫去。这样想着,李治执起媚娘的手,仿佛已然拉着自己唯一的新娘,昂昂然就往门外走。 “皇上!”刚刚走到门口,李治的美梦便醒了,站在他眼前的是王皇后。看到她,他才想起来原来今天是来祭奠父亲的,想起他威严无比的父亲,又难免想到托孤重臣——自己的舅父长孙无忌,李治叹了口气,停下他欢快的脚步,握着媚娘的手也无力的垂下来。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不可能这样堂而皇之的从供奉着先皇亡灵的寺庙里带走父亲的妾室,哪怕这是自己最爱的女人。 一念及此,李治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他转头望向媚娘,目光中有歉意也有无助。媚娘在心里叹了口气,做了一年的皇帝,李治还是那个需要母爱保护的孩子,他大概永远也走不出母亲长孙皇后的怀抱,母亲死后,他就把这依赖投向自己,可自己不过一个区区感业寺出家的先皇宫人,又能为他做什么呢?媚娘只得轻轻拍他的手背,像安慰着一个孩子。自己对李治的感情也许就是这样,母亲带着一个孩子,对他不是不怜爱不牵挂的,可是怜爱牵挂之余又似乎少了些什么。 王皇后曲意笑着说:“皇上该去上香了,臣妾和媚娘说说话吧。” 李治点点头,在媚娘耳边说:“有我在,她不会伤着你的,放心。”说着,依依不舍的放开媚娘的手,率百官往大雄宝殿去了。 王皇后笑盈盈的牵过媚娘的手往厢房走,一路嘘寒问暖,亲切地如同姐妹般。媚娘心知肚明,也不道破,不卑不亢一路来到厢房内,王皇后屏退了宫女,在床沿坐下,要媚娘也坐,媚娘后退低头恭敬道:“媚娘不敢。” 王皇后笑道:“这里没有旁人,不必讲那么多礼数。” 媚娘沉着应对:“正因为此,媚娘不敢僭越。皇后在众人面前与媚娘携手并肩,是皇后对媚娘的垂爱,但若媚娘恃宠而骄在此时此地仍不知进退,那就是媚娘不懂事了。” 王皇后听她这番话说得五脏六腑都舒坦开来,反执意要媚娘坐下,媚娘再三推辞不过,只得坐了。 王皇后端详了媚娘一番,赞道:“妹妹果然生得好模样。” 媚娘慌忙又站起来:“媚娘是贫贱宫人,不敢和皇后娘娘姐妹相称。” 王皇后笑道:“你若不说,我还没想起来——你就做我妹妹如何?” 媚娘心中暗笑,王皇后你比我还小上好几岁呢,居然要做姐姐,面上还是惶恐,连声说不敢。 王皇后搂着她的肩要她坐下,垂泪道:“上次姐姐责罚于你,心里一直不好受,你从今悄悄把头发留起来吧,待你头发长长之日,我便命人接你进宫——我剃了你的头发,你会怪姐姐么?” 媚娘忙起身叩首:“前番原是媚娘年轻不懂事,娘娘责罚得对,媚娘一直后悔没有机会向皇后娘娘当面致歉,岂敢有怨恨之心。” 王皇后赶紧搀她起来:“都说了你我是姐妹了,再这么客气,姐姐可就不高兴了,往后你就叫我姐姐吧。” 媚娘硬着头皮喊了句“姐姐”,王皇后眉开眼笑,“姐姐等你早日进宫来,有你我姐妹二人互相扶持,谅萧淑妃再不敢兴风作浪。” 媚娘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皇后是想用自己作为对付萧淑妃的棋子,难怪前后判若两人,今日极尽拉拢之能事,幸好刚才忍住一路谦卑奉承,原来皇后又是让自己并肩而坐,又是要和自己姐妹相称,都是一种试探,看现在的情形,自己是通过了王皇后的考试,好险,媚娘觉得脊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这边李治祭祀礼毕,太监正要张罗着起驾回宫,李治对众人宣布说:“朕今日拜祭先皇,思念甚深,今晚就留宿感业寺,再缅怀先皇一日。” 众人正错愕中,长孙无忌道:“皇上至孝之心可表,臣等就先行告退了。” 李治遂把王皇后也打发回宫,回到自己的住处,便命人召媚娘来。 “皇后可曾为难你?”李治一见了媚娘便拉着她的手再不肯放,又命她坐在自己膝上,搂着怀里柔声问。 “没啦,”媚娘笑李治太紧张,“皇后只是让我把头发留起来,就可以进宫了。” “哦,那你的头发什么时候剃掉的?朕不是已经交待过让你带发修行吗?”李治问。 媚娘有心说是皇后干的,但又一想,将来进宫还难免有仰仗她的地方,何况对方又主动和自己示好,要一起对付萧淑妃,现如今就和皇后撕破脸也大可不必,就敷衍说,“天太热,我就剃了。” 李治怀疑的看着她:“你别骗朕,谁欺负了你,朕就要她好看!” 媚娘委屈地扁扁嘴:“欺负媚娘的正是皇上呢——说好了三个月,却过了一年才来,媚娘能有什么盼头,还是老老实实在这里做一辈子尼姑吧。”说着,眼中滚下泪来。 李治心疼得把媚娘更紧地搂住,低头亲吻她腮边的泪珠,感业寺里,芙蓉帐暖,春光无限。 媚娘静静地躺在床上看着大唐天子赤裸的身体在她的身体上专注的忙碌着,只有在她的面前,他是不设防的,就像只有在如意的面前,她是不设防的——呵,如意,为什么脑子里全部都是如意?媚娘很想集中注意力享受这半晌欢娱,可是似乎有个声音一直在耳边提醒着:如意,如意,如意! 晨曦初露,李治劳累了一夜,枕着媚娘的手臂睡得香甜如一个婴儿,媚娘却怎么也睡不着,轻轻地把手臂抽出来,披了衣服走出来,见了门口的侍卫示意他们不要出声,独自来到院中散步。此时已有盛夏的燥意,微热的空气中都漂浮着慵懒。 忽然,媚娘一低头,看见一个人正蜷缩在草丛中。媚娘近前一看,正是如意。如意睡着了,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不知道是泪珠还是露珠,晶莹剔透的,在初升的阳光照耀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在这光芒的映衬下,她洁白无瑕的脸看起来那样的纯净和安宁。 媚娘弯下腰,对着如意的脸端详了很久很久,如意的身上是淡淡的驱蚊草香,她舍不得叫醒她,要是能一直这么注视着她,守护着她,不管时间的流逝,那该多好啊。 不知过了多久,如意缓缓地睁开眼,喜不自胜地喊:“媚娘!”她抓住媚娘的手狠狠一掐,媚娘哎哟了一声,如意才完全醒了,原来不是梦,她一把甩开媚娘的手,站起来转身就走。 “如意!”媚娘在她身后喊,“我有首诗要送给你的。” 如意站住,念道,“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是的,是这首。”媚娘欢喜地说,然而奇怪,“你怎么知道?” 如意并不回头:“媚娘写给皇上的定情诗,将来要选入全唐诗选的,小尼姑自然耳熟能详。” “不,你弄错了,”媚娘急得不知道怎么说才好,“那纯粹是阴差阳错,那是写给你的。” “呵,”只听见如意笑了一下,继续说,“我知道是写给我的。” 媚娘心里无比欢喜,原来如意一直都是懂自己的,她紧赶几步,搂住如意的后腰,将脸贴在她的后背上,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搂着如意柔软的身体了。 如意的躯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泥鳅似的滑出了媚娘的怀抱,“写给谁的现在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我已经全部放下了!” “哈哈哈,别老背那破诗给我听!”媚娘笑起来,“你全部放下了?如果你全部放下,为什么上课的时候不肯看我一眼,为什么现在你不敢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为什么?你以为逃开了,闭上眼,转过身,我就从你心里消失了吗?” 如意心头一凛,迈开大步,只想快快远离媚娘的视野,可那个讨厌的总能看穿人心的武媚娘还是不肯放过她,她在她身后颤声问:“如意,你在这院子里守了我一夜,是么?” 如意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泄洪一般倾盆而出。 是的,媚娘没有说错,纵使她把那首偈读了千万遍,她依然放不下媚娘,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她有什么力量去和大唐的天子争他宠爱的女人?她只能躲在她和他门外的草丛里,看着那灯火倏地灭了,她知道这是在和自己过不去,可是她就是忍不住要来,要来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肝肠寸断,心如刀割,虽然是接近盛夏的天气,她还是觉得冷得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这样做是为什么?也许是让自己疼了,绝望了,就可以彻彻底底地忘记她。 可是当她朦胧中醒来睁开眼见到媚娘的那一刻,她知道,原来就是疼了,绝望了,自己依然忘不了她。她多欢喜能在睁眼的时候看到她,哪怕自己身上背负着荆棘,并且伤口还在滴滴嗒嗒的往外淌血,她还是,还是——还是爱着她。 如意娘这首诗,她在心里念诵了千百遍,不是从自己的爱人口里,反而是从“情敌”口里听到,真是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讽刺。她一听,就知道这诗是写给自己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她们两人的回忆,可是无辜的皇上像是一个闯入了她们的世界的孩子,他一无所知并且欣喜异常——呵呵,也许闯入她和他的世界的是自己才对。 算了,越想越混乱,如意没有停下脚步,反而加快成小跑,逃开,逃开,可媚娘的话却还清晰在耳边:“你以为逃开了,闭上眼,转过身,我就从你心里消失了吗?”媚娘,你永远都在我的心里,只是这一次,我只能落荒而逃。 媚娘也没有去追。如意懂自己的心,自己也懂如意的心。相爱吗?相爱。有什么需要解释的误会吗?没有。追上了说什么呢?不知道。媚娘的生命中很少遇到这样无奈的情形,她全部的智慧和力量也无法教给她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形。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爱着,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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